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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转-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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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坐在赤澜身后,伸出双手半把着她的手,纠正其指法。琴声铮铮,池中红色鲤鱼突然躁动起来,高高蹦出水面。曲毕,二人凭栏而立,看着池中鲤鱼渐渐安静下来。一旁青奴倚柱而立,似是看着二人,又似眺望远方。

“公子进步很快。”烛影说道。

赤澜闻言,脸上露出笑意。

远处忽然传来阵阵笑声,抬头望去,原来是几个园子里的丫头乘了小船在水中嬉戏。有个丫头正在水里捞鱼,几人在身后拽着她。

船上小丫头见了赤澜,喊道:“少爷,来玩呀!”

赤澜原本脸上还笑着,可看见那池水,却泛出些犹豫。丫头见她迟迟不下来,笑了起来:“公子怕水呀!公子不必害怕,有我们呢!”

赤澜转头看烛影,见他下巴轻点,知道今日练琴结束,便纵身一跃,踏着水面跳上船去。

丫头们扶稳她坐下,将小船往远处划去。青雳子也走出亭子,沿岸跟着小船慢慢行走。

云水亭内,烛影望着船只渐渐消失在绿荷深处,小丫头们的笑声也渐渐逝去。他微笑着轻摇头,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玩心重。回身携琴走出亭子,绕过隐没在荷叶丛中的折桥,走入竹林,消失在一片葱翠之中。

静谥的午后,葡萄藤架下,躺在躺椅上的白衣男子安详的睡着,抬着右臂用袖子将脸遮了,垂下几缕发丝。顺着低垂的长指,一旁地上落着一卷书。微风吹起,一声微响,书翻了一页。

“先生!”突然传来一声叫唤。

寐觉,烛影将右臂从脸上拿开。眼睫微颤,微微张开一条狭缝,然后一点点慢慢睁开,最终瞪圆了。他不解地问了句:“你这是做什么?”

“你看,我抓的鱼!”眼前之人将一只双鱼纹白瓷碗端到他面前,里面游着两条鲤鱼。一红一黑,一条追着另一条的尾在碗中打着转。

烛影从下至上打量她一番,只见她白衫的下摆被塞在腰间,上边撩着衣袖,下边挽着裤腿,露出两只脚丫子,粘满泥点子;脸上挂着水珠,也不知是汗,还是池水;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流光溢彩,笑看着他。

原来,两条鱼也能让她笑得如此开心……烛影眼睛一眯,又变得狭长,似乎是不太理解。她依旧咧着嘴笑,向手中瓷碗投去一眼,示意先生看一看她的鱼。

烛影没有搭理她,抬眼望去,在三丈开外寻见了青雳子。呼了口气,回头看她一眼,道:“去洗洗,换身干衣服。”

“刚在荷池里,丫头帮我洗过了。”她随意应了一句,仍是关注着碗里的鱼。

他轻扫她一眼,道:“就这样,一身泥,一身腥?”

她那两只黑眸子又泛起倔意,低声说一句:“我是不在乎,你爱干净,你帮我洗。”

他的眼睛变得愈加狭长,淡淡说道:“我是你的师父,不是你的奴仆。照理说,该是你服侍我,而不是我服侍你。”

她脸色一变,笑容忽地消失了,道:“水行使还服侍我呢,她辈分比你高,地位也比你高。”

“那就别洗了。”烛影伸手将她手里的瓷碗拿下,放到地上,捏起她的胳膊,起身往屋里走去。将她安置在凳子上,回身端了盆水,给她洗了把脸,又拿澡豆替她把手洗干净。

赤澜抬手在鼻下闻了闻,没了腥味,泛着淡淡的兰香。

他给她洗着脚上的污泥,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让人看不明白的眼神。替她擦干了脚,端起水盆放回桌上。然后他便站在桌前,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沉思。

赤澜见他愣在那儿,便叫:“先生。”

烛影缓缓转过身来,狭长的眼睛看着她,不语。

她又叫:“先生。”

他身体轻动,开口道:“公子,烛影……后悔出仙霞谷了,现在想回去。”

话一出,她原先还闪着点光芒的眼眸突然阴沉下来,大吼一声:“不许走!”她瞪着两只眼睛,那张脸冷得几乎能把这夏日的暑气冻结,“我说过的,只许顺我,不许逆我!想走,先把命留下,然后我叫人把你的尸首丢回仙霞谷。”

烛影听言,不禁愣住——不,不能说愣,当他眯起眼时,他是在沉思。与她对视良久之后,他缓步走至她跟前,蹲下身来,望入她的眼眸深处。忽然一声轻笑,“呵!”抬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发丝。

见他笑,她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疑惑,“不就是抓条鱼嘛……以后不玩就是了。”撅着嘴,依旧那样倔强,似乎有些不服。

“不。”烛影嘴里轻轻吐一个字,嘴角轻扬起一丝柔和的笑,“想玩就玩,只要你别把自己玩丢了就行。”

她愈加不解,一眨眼,问:“怎么会玩丢呢?”

他但笑不语,走至睡榻边躺下,阂眼接着睡他的午觉。赤澜也跟过去,低头看看他,他的脸、他微翘的睫毛,伸手捏住,手指轻轻一搓。

他抬手捏住她的腕子按在胸前,微倦的说道:“别动。”

她咯咯一笑,脱下鞋子挤了上去,在他身畔躺下。

第二十一章 曲阜

池塘莲花盛开,红裳绿盖,一水皆香。在此已有半年多,看遍了园中的四季。秋天的桂菊,寒冬的腊梅,春天的桃溪,夏日的莲荷。恬静淡雅,在方寸之中避凡尘,脱世俗,清净无为、息心去欲。

老管家走入云水亭,道:“少爷,钱掌柜和孙掌柜、赵掌柜、余掌柜、徐掌柜吵到园子里来了,现正在东花厅。老爷又不在,在几位掌柜面前小人也不好说什么,所以来请示少爷。”

赤澜迈开腿,道:“去看看。”

东花厅内,一个一身锦衣、三十余岁的男子坐在当中,周围四个人指着鼻子朝他叫嚷着,他却一脸从容。

“姓钱的!别仗着你开钱庄有几个臭钱就欺人太甚!”

另一人也骂:“不就是拖欠两天吗?还算那么高利息!”

“都是一家人,你怎么把我们当外人一样对待?”

“说得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青涩却不失气势的声音。众人寻声望去,见一个白衫少年,相貌俊秀,气派不凡,一双如墨的黑眸颇具灵气。又听少年淡笑道:“好一个‘都是一家人’。既然都是一家人,还有什么可吵的?”

几人看着这陌生少年,问:“这是?”

老管家答:“老爷去听雨庄了,这位是我们家少爷。”

“少爷?桑公子不是已经……”几人吃了口冷风,桑家的一双儿女早就夭折了。

管家平静的说道:“这位也是我们家公子。”

那锦衣人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起身,说道:“少爷,你给评评理。他们托欠债款不还,我加息有什么不对?”

“钱掌柜?”赤澜看着他问道。在飞天客栈这么些年来,便是他年年变着花样的送去那些物什,对钱易来这个名字赤澜已经不陌生,但却是第一次见面。

锦衣人露出灿烂而又温和的笑脸,道:“是,钱易来见过公子。”

“我们又不是不还,生意不好,多欠两日不行吗?”

钱易来脸色一变,转头看他,道:“生意不好就让我吃亏啊?那是你自己经营不善,你看人家王掌柜,衣锦坊在他手里生意兴隆,天天往我这送钱。你们呢?借了钱不还,还说我无理。”

“通融通融不行吗?”

“通融!做生意能这么通融的吗?”钱易来依旧语气强硬。

听了两句,赤澜微微一笑,道:“听几位所言,玉指也大致明白了。做生意玉指不懂,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生意,钱掌柜是开钱庄的,钱庄有钱庄的经营之道,钱掌柜这样做也是无可非议的。几位掌柜也可以想想,你们若是在其他钱庄借了钱,到时候还不了钱,他们又会怎样对你们呢?”

闻言,几个掌柜都噤声不语。

赤澜接道:“应该不只是加息,下次想要再借也难了吧?钱掌柜,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说说钱庄待自己人和待外人有何不一样的?”

钱易来上前一步,道:“利息较他人低,想再借我们也不拒绝。”

赤澜目光轻扫过几人,“好,既然这样几位掌柜还有什么不满的呢?欠钱的还不上钱,能怪借钱的吗?当下你们应当想的如何去赚钱还债,而不是找借钱的人讨价还价。你们说玉指说的有错吗?”

几人沉吟一番,道:“少爷说得有理。”

玉指嘴角勾笑:“其实这道理大家都懂,几位掌柜是给玉指面子。不如几位回去交流一下营商之道,看看如何改善经营。”

几人答:“是,少爷告辞。”

待几人退出去,侧旁珠帘一动,桑夫人走了出来,其后跟着烛影。

赤澜叫道:“娘。”

桑夫人微笑着看着儿子,赞赏道:“玉指越来越懂事了,你爹什么时候回来呀,怎将这些事情丢给我儿?”

一旁管家答:“老爷明日就回。”

“他呀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儿女也不管了,还好有位好先生。”桑夫人回头笑看烛影,“我也听下人说了,玉指这孩子调皮不服管教。他若是不听话,顶撞了先生,还请先生多担待。该教训的还是要教训,不必顾忌什么。”

烛影看了赤澜一眼,只见她正给他使眼色,便微笑道:“夫人哪里的话,都是烛影应该做的。再说能有公子这样天资聪颖的学生,是烛影的福分。”

告别桑夫人,赤澜与烛影出了东花厅。她走在前,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却不说话。下了回廊,她才开口问道:“先生刚才所说当真?”

他淡淡回应一句:“当然。”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道:“那时你还说过你后悔了,要走。”

他也站定了,低头看着她,脸上神情平静,道:“玩笑话……烛影不爱走回头路,当初既然出了仙霞谷,便不会再回去了。”

她与他对视良久,似存怀疑的问道:“玩笑话?”然后垂下目光,眨了眨眼,默默转身走了。

烛影站在原地,看她渐渐走远。这位小公子似乎敏感的很,以后可得小心伺候着呢。

桑梓回来的那日,发现桑夫人有了身孕,若非这双假儿女让夫人精神好了些,他怕是难有自子嗣了。

夫人有了孩子后,应该也不会时时惦记着玉罗玉指了吧?于是,赤澜向桑梓辞行,“听闻陆夫子,在曲阜新开了家书院,赤澜想去那里读书。”

桑梓心中明白,龙非池中物。她在这里得不到她想要的东西,自然不能留她长久。陆晓知是五行使之木行使,她跟着他未尝不是件好事。

三日后,赤澜走出了桑家大园子。临行前,她对桑梓道:“绛蚕丝的事还需劳烦桑伯伯。”桑梓点头。

“多谢桑伯伯。”赤澜转身上车,离开杭州,北上。

这一夜,慧海正在念经,忽然烛火一动,一只飞蛾扑入火中,焚身。

“阿弥陀佛……”

一阵风起,将烛火扑灭,屋内陷入黑暗。很快周围又亮起,是小和尚明空将蜡烛点燃。

第二日,和尚收拾行囊,带着小徒,离开了敦煌石窟,踏上东去的路途。

=*=*=

车马进入曲阜,停在一座不小的书院门前。抬头看,匾额之上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陆晓书院”。落款:“至元二十年岁在昭阳协洽孟陬”。正是今年,癸未年,正月。

街对面便是孔庙观德门,再几堵墙后就是当初孔老夫子讲学之地——杏坛。也不知这书院开在此处是否有何用义。

书院内,穿过走廊,闻得朗朗书声。穿过一个圆门,来到一个庭院,只见学生个个身着黑布短衫,身背箭囊,站成一排,箭在弦上。

“放!”一旁教授令下,一阵嗖嗖声。

再穿过两个小门,是个竹园,竹荫下身穿白色长衫的学生坐成排,正在抚琴。看来此书院也旨在培养身通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的学生了。

旁边一位老夫子四下巡视。只见他峨冠博带,手持羽扇,道貌非常。

“夫子。”一个学生跑了一路,有些气喘,“夫子,有客人来了。”

老夫子脸上略有不悦,脸上皱纹变得深了些,缓声道:“什么客人?没看见老夫在上课吗?”

那学生又道:“这个客人可不一般,来时乘了四乘马车,有十几个仆人。”

竹园内原本整齐的琴音忽然一阵混乱,众学生都将目光投向这边。老夫子看看他们,有些不满,问:“有说姓名吗?”

“说是杭州桑家公子。”

“什么?”夫子一声惊叫,把学生们吓了一跳。“见鬼了!……”他嘟囔着向园外走去。

“夫子,客人在前厅等候。”那个学生朝夫子背影喊道。

见夫子走了,弹琴的学生们围住了来报信的学生,七嘴八舌地问道:“哎,来的什么人啊?这么大派头!”

“我哪晓得,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群人便奔向前厅。路过庭院时,练射箭的学生也好奇了,刚才看夫子神情古怪地走出去,便觉得奇怪。那教授管不住,于是又一群学生跟了上去。

老夫子来到了厅外,便见院中站了十几个一色衣着的仆人,地上还停了好些箱子。悄悄跟在后头的学生们也吃了一惊。进了厅堂,见有三个人,两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一个十二三岁,一个二十来岁。

老夫子上前见礼:“不知是杭州那个桑府的公子?”

闻言,坐着的两个客人便站了起来。当中小少年笑道:“城西郊的桑家园子啊!”

“啊?”老夫子又一惊,稍顿了顿,才说道:“据陆某所知,桑家公子早就夭折了。”

“夭折了?”闻言,门外的学生们也吃了一惊。

“陆晓知,你咒我死呀?我现在可是桑家少爷。”少年隐隐笑着。

陆晓知先是一惊,而后露出了笑脸,道:“二小……少爷,哈哈哈!”

陆晓知端起茶杯呷上一口,笑道:“今年的雨前龙井。”然后一口口细细品尝起来。他一边喝着茶,一边道:“桑家待得好好的,如何想到跑我这里来了?”

赤澜回道:“师父在此,弟子怎敢不来呢?”

陆晓知微微抬眼,见她也有模有样的喝着茶,若真说她是个小公子哥,倒还真是那么回事。他饮下一口茶,道:“说吧,找老夫有何事?”

她放下茶杯,沉吟半晌,终于说道:“夫子既然叫晓知,一定知道很多事情吧?”

陆晓知闻言便来精神:“那是当然!我陆晓知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仰知天文,俯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能掐会算,未卜先知。未出茅庐,便知三分天下!”

赤澜点头:“师父高明,弟子自然明白。我就是想问问你,玉罗和玉指是如何死的?”

陆晓知看她一眼,目光微沉,许久没言语。

赤澜凑近了,看着他的眼睛,问:“怎么,你不知道?”

陆晓知一挥羽扇,撇开了眼,道:“我哪能不知道,教中有什么事情是我陆晓知不知道的?只是……既然你开口问,那就是说桑梓不肯告诉你了。他不肯说,我又何必拆穿呢!”

她追着他的目光,说道:“他不说,许是不好当着我的面说呢?”

陆晓知猛挥了几下羽扇,而后叹气:“唉!此事桑梓是不好与你说,因为他那双儿女差不多也是因你而死。”

她心中一惊,问:“因我?”

陆晓知点头,道:“三亘上者你知道吧?当初商教主初登教主之位,他们三个很是反对,尤其是那太市上者佟至子。一时教中大乱,当初你外公好不容易治理出来的安宁付诸东流。”

赤澜面色微沉,压低了声音,问道:“大家为何反对,真是如传言所说?”

陆晓知摇扇,说道:“天水教教主之位的传承大致就两种方式。一是教主死,临终时指定接任者,若是未指定,则由长老们挑选合乎资格者继任;二是向在任教主发出挑战,胜者为王,当然得是真正的贤能才有资格挑战,这种较量往往会有死伤。”

“我外公和我爹应该是第一种了。”

陆晓知点头,却又道:“可问题就在于罗教主死得不明不白的,也未指定继任者,那些长老就以你爹是创教祖师商磐的嫡传后人为由,让他继任教主之位。”

她有些不解,问:“这和桑家姐弟之死又有何干?”

陆晓知喝了口茶,道:“你也知道,巫商两家乃夙敌。罗公在世之时,在你爹的相助之下,已经重创巫族。这时候天水教一乱,巫氏残支余孽就趁机奋起反击,杀到了桑家园子。当时你娘带着你们姐妹正好在那儿。桑梓为了保护你们,对自己的妻儿却顾及不周。儿子落水溺死,女儿也被巫氏人杀死,妻子也是白老头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难怪桑伯母整日说玉指掉进水里了,原来如此。若不是我们,桑伯伯就不会失去儿女。” 赤澜呼一口气,原来竟是自己害了桑梓一家。

陆晓知看她那副模样,扇子一挥,提高了嗓音,笑道:“嗨!你现在不成他儿子了吗?”

她垂首低声言道:“可毕竟是假的。”

陆晓知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说道:“其实当初要不是你爹出现了,桑梓还真成你爹了。”

她抬头看着他,道:“若是当初我爹不出现,现在就没我了。”

这日清晨,陆晓书院竹园内,学生们在低下切切私语。

“这是谁啊,新来的先生?”

“是啊,不一直是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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