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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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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芳婆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语气中带上了三分哀求:“好掌柜,好姑娘,好亲亲的尹姑娘!你就帮个忙吧!你也知道,余王最近正宠那十七姨娘呢!那姨娘只爱你家的茉莉胭脂膏!一时凑不上去,我们奴才就有罪受呢!”

曜灵也有样学样,叹了口气:“我怎么不知道?我的好亲亲阿芳婆!我这铺子里但凡要有,还能不送去给你?还能叫您老这样烦神地跑一趟?鞋底儿磨穿了,又要我赔!”

阿芳婆再次嘻着嘴笑起来,心想这倒是实话。

第四章 制膏

曜灵看她笑了,自己也就跟着展开笑颜:“妈妈也体量我一下!宫里说要就要,我一个平头百姓,怎敢抗旨?本来早预备下,要给妈妈的一个月存货,昨儿田公公来,说一声拿,就全拿走了。”

田公公,宫里副统管太监,庄贵妃身边红人。

阿芳婆一口茶险没喷到曜灵身上:“怎么?庄贵妃也喜欢这一号?”

曜灵长睫毛忽闪几下,小可怜似的,无辜又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樱桃红色的茉莉香胭脂膏。没办法,田公公点了名说的。”

阿芳婆呆着脸,半天才回过神来,手里那只青花豆彩婴戏图杯差点捏不住,眼看就要落在地上,幸好曜灵眼明手快,一把接过来,小心地放回了桌上。

“怎么回事?”阿芳婆甩了甩头,这才清醒了过来,不敢置信地冲曜灵问道:“这怎么可能呢?宫里一向喜欢香气浓郁的,什么木樨,玫瑰,麝香之类的,什么时候轮到茉莉唱大戏挑正梁了?”

曜灵耸耸肩膀,坐了下来,回道:“这谁知道?皇上的喜好也许变了呢?一时喜欢浓烈的,一时烦了,也许就喜欢清淡了呗!”

阿芳婆上上下下将曜灵打量了一番,口中啧啧出声:“这小毛丫头!你自己还没落红定吧?怎么这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曜灵梨涡浅笑,脸上一点不见红霞:“怎么?妈妈这话说岔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女为悦已者容这句话,好歹曜灵还是知道的!”

阿芳婆不吭声了,眼角依旧偷偷打量曜灵,看其杏脸桃腮、黛眉樱口,更兼整日拈花弄香,整个人口脂芬馥,说话时吐气如兰,心里由不得暗暗赞了声:绝!

这样一个丫头,不知有哪家公子消受得起呢!可惜了,不是大家闺秀,到底经商之人,身份低微,上不得大台面啊!

“我说,丫头,”阿芳婆不作玩笑之色,“你也不小了,终身大事,如何打算?”

曜灵想也不多想一下,立即出声回应:“没有打算!”

阿芳婆转过头去,暗中吐了吐舌头,罢了。

这边才将阿芳婆打发走,那头就该制膏了。

“刘勤,锅里的泉水,煮开了没有?”

每日早起饭后,便是采薇庄制造胭脂的时间。

采薇庄所用基本的胭脂,是从自家花庄里,采集当日清晨开放出来的,上好的玫瑰花瓣,用干净的石臼慢慢地把花瓣舂成厚浆,然后再用干净白色细纱过滤,取出汁浆。

这样出来的胭脂,远还不算成品。

尹家重工精具,所谓重工,也就是手工繁复,同样的胭脂膏,别人家到这里也就算完工大半了,可采薇庄还不行。

新鲜制得的桃仁油,混些每日城外古泉里汲来的新鲜泉水,倾入四口家传古鼎,依上法所得的胭脂汁浆,同时倒入,浸泡烧煮。每天二个时辰,不间断有人守看,二十天之后,浓醇馨香的胭脂原液,完工出鼎。

待烧制好胭脂后,古鼎中会留下许多花渣,这些花渣中仍有大量胭脂油,用干净的玉石小锤将其压出来。这种压出来的油脂,是最为浓厚的,也就是采薇庄的极品胭脂膏原料。

不过花渣不可全用来压油,又要留下一半,以作他用。

然后就是尹家的独门秘方了,胭脂醇液中,需要里要加入真珠,冰片,并各种鲜花精油,再就是调色,赤金箔,红珊瑚,血珀,依所需颜色一一添加。

一般这些也就够了,可若还要再重些红些,那就加入重绛,出来的颜色,就如血色般厚重了。

到这里,才算完成一半。

尹曜灵将阿芳婆送走,便要开始着手另一半工序,也就是制膏入盒。

干净的铁锅中,倒入山茶籽油和蜡,炉下小火,加热融化。每日早起新从城外汲来的山泉水,进锅并煮。

不过片刻,锅中汁浆便如牛乳一般,柔曼细白,晶莹凝玉,这便是天然乳化剂。

曜灵看着锅中由清变稠,便伸出手去。刘琴心领神会,随即送上一只十寸大的荷花冰盘。里头满满盛着的,又是采薇庄的独门所得,混合粉面。

这粉不是一般胭脂铺里用的米粉,麦粉或玉米粉,更不是铅粉。它原不是一种,却是混合着近十数种粉料:

每年的新米,经九磨九筛所得的细米粉,珍珠细粉,云母细粉,紫茉莉种细粉,玫瑰细粉,采薇庄独门香料粉,白术茯苓粉,钟乳粉等。

曜灵接到手里,半眯起眼睛,将冰盘凑近鼻下轻嗅,刘勤并几个正在屋里的伙计,皆屏住了呼吸,心里都有些忐忑起来。

好在,片刻之后,曜灵睁开眼睛,一张娇俏的粉脸上,和顺如春的微微一笑,众伙计心里松了口气,刘勤更是长吁一口气出去。

每日所用粉料皆由他来配制,曜灵的要求极为严苛,时有挑剔,不过,今日可算过关了。

曜灵边将粉料入锅,边细语对刘勤道:“今日各料配比精准,辛苦你了。”

刘勤心里的欢喜,无法言语。有掌柜的这句话,他觉得吃再多的苦,也值当了。

另一伙计暗中抛过来个嘲笑的眼神,顺手也将鼎中未压过油的那一半花渣,送了上来。

花渣入锅,再将前面所制胭脂醇液倒入锅中,曜灵手持和田玉所造的一根小棒,轻柔缓和的将锅中厚重的液体搅拌开来,顿时,锅中如桃瓣乱落,鲜艳的颜色荡漾开来。

曜灵愣愣地看着锅里如血般艳丽的颜色,手中的玉棒,微微打着颤。

刘勤见曜灵久不开口,心中便有些不安,正好锅中生事,于是他赶紧借机问道:

“掌柜的,面上浮渣了,要不要辟出来?”

曜灵偏开头去,淡淡吩咐道:“你料理这些,左右大事完了。待膏子凉了,你们装盒就是。”说完,她小心将玉棒和玉锤收进怀中,走了出去。

外头阳光太好,直刺进人眼睛里去,看也看不清路了。曜灵初走出来时,头便觉得有些眩晕,一时间有些支持不住,身子要软下去似的。

第五章刘勤

“掌柜的当心!”一个伙计从她身边走过,看她要倒,忙伸手扶住。

曜灵推开对方的手,自己站直了身子,定了定神,方微笑道:“我没事,不过叫太阳照花了眼罢了。”

那伙计也不好多说,只陪笑点头。

“你是才来了?”曜灵抬眼看他,觉得有些脸生。

伙计点头,道:“因这里缺人手,我爹特意将我从庄子上调来。”

曜灵想起来,上个月老吉头来时,果然说起过这事。

“你是吉利?老吉头的小儿子是不是?”曜灵细看其眉眼,果然与老吉头如出一辙。

小伙计不好意思地笑了,倒显得有些憨厚:“回掌柜的话,是我。”

曜灵点了点头,又问:“你爹身子还好吧?最近总不见他上来。”

吉利小眼睛眯了起来,看上去有些担忧:“老人家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往年这个时候,我爹总还亲自下地,兼看农人采花呢!今年只怕是不行了,昨儿下头人来送花,我听他说,爹又病了,腿软膝酸的。”

曜灵心里一动,沉吟片刻,方道:“这可坏了,我才命人下去带话,叫他明儿上来呢!”

吉利一听,忙摆手陪笑:“这不妨事,我爹道还是走得起的!再说,掌柜的有事吩咐,我爹就叫人抬,也要来的。”

曜灵猫眼里精光一闪,笑道:“你这小子倒挺会说话!”说完,又看他一眼,径自走去了外头。

吉利冲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我比你还大呢!叫我小子!不过没法子,谁叫人家是掌柜的呢?

午后,方成回来了,来不及洗脸净手,就要去前面回话。

曜灵正坐在柜台后头,看见他满头是汗地从后头出来,冲他点了点头,示意后头说去。

曜灵正要过来,却巧护国公家来人,取早定下的玫瑰口脂。曜灵免不了就上去招呼两句,那人又是个爱说笑了,直说到口水干了,方才离开。

曜灵趁机脱开身去,正走到后头,又找不到人了。想了想,她转去了厨房,果然,进去就看见方成,曜灵来不及问他如何,自己就笑了起来。

原来,方成满头满脸都是水珠,想是刚才净手的时候带着洗的。他也不待擦干了,就忙着赶去吃饭,嘴里塞满了饼屑,手里又是一根硕大的排骨,举得高高的,正待口中空出地方,好再填些进去。

“你且慢着些!看噎着了!”曜灵笑着上来,从灶上水壶里倒出一杯水来,放去了方成面前。

“多谢,掌柜的!”一杯水将嘴里东西冲了下去,方成终于勉强又能说出话来了。

“去过了?看见老吉头没有?”曜灵急着要知道结果。

方成先是连连点头,然后等口中食物清理入腹之后,方才开口道:“看见了,却是气色不好呢!”

曜灵说声知道了,又问:“起得来么?庄子里有什么事没有?”

方成想了想,慢慢回道:“人是瘦了不少,不过看精神还好。庄上花田边,紫茉莉正到花期,倒挺好看的。”

曜灵啐了一口,嗔道:“可不是叫你下去看风景的!”

方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正经回话道:“我知道掌柜的不叫我漏口风,什么也没说,掌柜的只管放心好了!庄上看着没有大事,不过老吉头家的房子是越修越好了。”

曜灵不说话了,美目流转,睫毛闪动,满腹心事的样子。

“听说老吉头的大女儿已到了婚配年纪?”冷不丁的,曜灵突然开口。

方成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方道:“掌柜的说得是吉音?这大姐人长得挺好,性子也好,每回下去,只要是她端茶出来,总在杯子里放两颗盐渍橄榄。换了别人,就喝不到了。”

曜灵好笑起来,嗔道:“不是看风景就是谈吃喝!”

方成一本正经,还要再辩,就听见外头有人叫:“掌柜的,送茶籽油的来了!”

曜灵忙应声向外走去,方成抬起头来,只看见她的背影,匆匆而去。

“要我说,做个掌柜的有什么好?”方成自言自语,“整日忙得脚不点地,水也喝不上一口。忙着打扮了别人,自己却没有时间捯饬。”

“咱们掌柜的还要捯饬?”刘勤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就这样已经美名在外,再要捯饬,别人还活不活了?”

“你走开些!马屁也不是这个拍法!”方成不屑地翻了对方一眼,“这铺子里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不是我说,刘哥,你好歹也收着些!掌柜的哪是你。。。”

刘勤上来就将对方的嘴捂了个严实,看看四周无人,方才放手,怒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是那号人么?我不过看掌柜的可怜,小小年纪,独撑祖业,咱们做伙计的,不尽心帮着点怎么行?”

方成就着手里的大排骨,咬一口下去,嘴角流出油也不及去擦,这就回嘴道:“看这肉麻话说得!掌柜的要你来帮?咱们尹掌柜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小小年纪是没错,可独撑祖业那是全无问题!”

刘勤呸了一口,回话道:“掌柜的能干自不必说!我也不是说她就靠咱们支持着。可是有力出力,这话又有什么肉麻的?反正老尹掌柜给了我这碗饭吃,我刘勤知恩感德,这一辈子,必是唯咱们掌柜的马首是瞻了!”

方成笑得连嘴里肉也喷出来了:“我不是掌柜的!看你这忠心表得!”

刘勤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说起来,铺子里的伙计里,刘勤算是干得时间最长了。他本是流浪儿,尹度生前,将他从街角上捡来,给他吃穿,带他入行。

刘勤几乎是和曜灵青梅竹马,一般长大的。他比曜灵长了三岁,却从不敢想对方叫自己哥哥。曜灵更没这个想头,一直是刘勤刘勤,从小喊到大的。

现在尹度走了,何干也走了,刘勤就算是铺子里的老人了,他嘴上不说,可心里总觉得,自己对曜灵,对采薇庄是有责任的。心前是何干承担着的,现在就移到他的身上了。

若问他刘勤对曜灵有没有别的想法?那就不用说,看也看得出来了。

第六章老吉头

正如刚才方成所说,铺子里众人,没有心里不明白的。可是曜灵从来不当回事,不管面上还是心里。刘勤呢?前面说了,是以曜灵马首是瞻的。曜灵不开口,他也陪着装样不承认。

其实他也是知道的,自己哪里配得上曜灵?可自卑归自卑,看见曜灵出现在眼前,他是控也控不住,按也按不下,总之两个字:心动。

次日早起,天刚刚蒙蒙亮,曜灵才从屋里洗漱过出来,就听见后门处,一把老苍浑厚的声音在说话:

“今年这天儿热得早,那些个玫瑰宝相花,开出来就有些打蔫!”

曜灵轻着手脚去到后头,见果然是老吉头,一身绛色短衣长裤,正背对着自己,在跟方成等几个伙计说话。

曜灵在心里笑了一下,冲其身影开口就道:“既然老天不给情面,说不得只有人辛苦些!每日早些起来,多浇些水,怕那花儿不喝?”

老吉头正说得兴起,冷不妨听见背后传来话言,听声音他便知道,是曜灵来了。

“唉哟掌柜的!”老吉头回身就要下拜行礼,被曜灵赶着上来,一把拽住。

“老吉头你又来了!说过多少回,你我不必这样见外!”曜灵笑盈盈地说道,又将对方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点头道:“是瘦了不少!”

老吉头本就是一张赤如榴火的脸,被曜灵这样一说,越发红得烧了起来,人也跟着叹气:“老了!不服不行!这身子骨再不是当年了!”

曜灵亦跟着叹气点头,然后亲热地挽起对方手臂:“看你来得这样早,定是没吃早饭!走!知道你要来,我早叫厨房里做下四冷四热了!再烫上二两梅子烧,给老吉头你去去水汽,如何?”

老吉头一听有酒,乐得眉眼在脸上齐飞,鼻头简直就成了个红烛头,口中直道:“掌柜的真有心!那敢情好!”

厨房外间,伙计们用饭的桌子上,早已摆上酱肉笋丝,糟鸭掌拌黄瓜四个小菜,灶头上火光正旺,热油哔剥正辣,眼见又是四个热菜端上桌来:红烧对虾,油焖茄子,芽笋烧肉,最后,就是老吉头最喜欢的,每回来,曜灵必命厨房里做出来的:糟烩鸭条。

进门就看见一桌子好菜,老吉头搓着手,笑得嘴都合不拢地坐了下来,曜灵乖巧地将桌上酒壶拿过来,亲手替他满斟了一杯自家酿的梅子烧,然后方才坐了下来。

“别光看了,这鸭条再等下去就该老了!”曜灵手脚麻利地挟了一筷子放进老吉头盘子里,又催其快尝尝看。

老吉头一口酒一口肉,很快就吃到微醺,脸上汗也出来了,油更是出了不少。

“吉大叔,”曜灵小女儿似的叫道,又拿起手帕替他将额上汗珠拭去,缓缓道:“天热体虚,壶里酒喝完了,就别再加了吧。”

老吉头被她一声大叔叫得心里一软,自这丫头成人接管采薇庄开始,他就再没听她这样叫过。

“丫头,你还记得小时候么?你跟别人家女儿不一样,最不喜欢跟你娘学做女红,倒是偏好爬高上低。到了夏天就总缠着你吉大叔,就爱让我托你上树,捉天牛,粘知了!小时候的营生,还记得么?”老吉头有了酒意,说话便有些管不住舌头了。

曜灵微笑着,将酒壶里最后的酒底倒进了老吉头的杯中:“收财喽!”

老吉头一仰脖,干了:“老了老了,哪还有财?混个平安,也就算福喽!”

曜灵点头,婉转轻语道:“可不是?大叔你为采薇庄忙活了一辈子,可算辛苦!好在家里过得尚可,儿子也开始入行接手,大叔你也可以安心了!”

老吉头听见这话,脸上便有些似笑非笑。以他多年的经历,早就大概知道曜灵叫他上来的用意。

方成昨儿下去一字没漏,可他看得出来,那小子太嫩,心里有事,脸上是藏不住的。

“听掌柜的这意思,是要叫我回家养老了?”老吉头一张老脸,被酒意直给催成了猪肝,来时想好要平心静气的,这时候也都给抛到了脑后。

曜灵含笑握住他的手,脸色和缓,语气却十分坚决:“大叔,该放手时需放手!”

老吉头已冲到脑门上的火,一下被这句话浇灭了下去。沉默片刻,苦笑道:“这话是你爹曾对我说过的,原来你也知道?”

曜灵颔首,道:“我知道。当年我爹劝大叔下去,替尹家看住花田时,也是这样说来。如今我爹人虽已不在,心神魂灵,只怕却是一天也不曾离开过采薇庄。这是他老人家一生的心血,我做女儿的,已不能面前尽孝,除了将这个铺子看好守住,别的,还能怎么样呢?”

话到后来,曜灵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老吉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可声音听得出来。他觉出了心酸,为自己,也为这个不过才十三岁的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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