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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她居然阻止逍儿报仇。”
“呃,我想,她是不想看到他们两败俱伤。”
“你倒会替她说好话,”方紫络冷冷道,“战驹报仇心切,定然不会手下留情。而她是沈峻峦的妻子,自然不愿自己的夫君受伤。”
程立雪不语。
苏宁儿则心直口快道:“可是,倘若战驹哥哥杀了沈峻峦父子,小麻雀岂不成了孤儿寡母?万一战驹哥哥心生怜悯,将她带回来怎么办?”
方紫络狠狠瞪过去,暗骂:“乌鸦嘴!”
老夫人肃然道:“逍儿岂会如此乱来,收留仇人的妻儿?不可胡言乱语!”
方紫络扫了一眼低下头去的苏宁儿,面无表情道:“斩草要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程立雪大惊失色,难以置信的瞪着她。“你是要战驹杀了小麻雀的孩子?”
“难道要留着他将来替父报仇么?”
“没想到你如此狠心!”
“这是生存之道。”
“为了自己的生存,便杀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当时是孩子,长大了便是敌人。何不先下手为强?”
“战驹绝不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方紫络淡然一笑,望向凝眉思索的老夫人。
“以逍儿如今的仇恨之心,也不是不可能。人一旦失去冷静,没有什么做不出来。但杀死一个小婴儿,仍是过于残忍了些。”老夫人喃喃道。
“奶奶!”方紫络吸了口气,突然道:“那就马上杀了小麻雀,趁孩子尚未生下来!”
众皆骇然变色。
程立雪怒极反笑,点头道:“好好,我马上将你的好主意告诉战驹,让他即刻采取行动!”拂袖而去。
程立雪怒气冲冲的来到慕容逍的书房,将一柄长剑“叮”的扔在他脚边,以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道:
“你若真想报仇,马上去杀了小麻雀!”
慕容逍自方榻上坐起来,茫然的望着他。
“你杀了沈峻峦之后,倘若不杀了小麻雀,他们的孩子定会再找你报仇,不是么?你的夫人说了,斩草要除根!奶奶也认为你会如此做,连我也开始怀疑了。你不是恨死了小麻雀?别以为你不说我便不晓得!不管那几个月发生了何事,小麻雀最终离开了你,嫁给了沈峻峦,这足以使你恨她入骨!”
“请你闭嘴!”慕容逍下颚紧绷,眸中翻滚着山雨欲来的怒潮。
“我还没说完呢。”程立雪毫不动容,“我不管你如今有多恨小麻雀,倘若你敢伤她一根汗毛,我程立雪便没有你这个兄弟!你就与你的夫人在此过着美满幸福的日子罢,祝你们多子多孙!”言罢,转身便走。
“程立雪!”慕容逍蓦然怒吼。
“做什么?我已经说完了。”程立雪回身道。
慕容逍伸手指着他,一字一顿道:“为了她,你居然要与我割袍断义?”
“没错。”程立雪昂然道,“只许你喜欢她,便不许我喜欢她么?我会喜欢她一辈子。”说完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停留,扬长而去。
慕容逍瞪着他的背影,面色苍白如纸。
晚膳间,老夫人时不时偷看慕容逍的脸色,终于清清嗓子道:
“逍儿,立雪去找你了?”
慕容逍低头“嗯”了一声。
“那家伙很激动,他不曾说些奇怪的话吧?”
“不曾。”
“呃,那你今后打算如何?倘若沈峻峦一直称病不出,你如何找他报仇?”
“进京。”
“……”
“他不来找我,我可以去找他。”
“哦。”老夫人沉吟道:“只是,你单枪匹马到了他们的地盘上,极不安全。”
“我也去。”方紫络道,“我一家数口死于沈家父子及朱繁楷之手,我更要报仇!”
慕容逍倏地站了起来,淡淡道:“我吃完了,你们慢用。”离席而去。
老夫人望望他满碗的米饭,蹙眉道:“他都吃什么了?”
方紫络不动声色道:“他每日喝酒便喝饱了。”
老夫人望向她,若有所思。
数日后,慕容逍只带着清明一人骑马南下。
“紫络啊,逍儿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毕竟是在京城,你就不要怪他了,奶奶也不想你去冒险。”老夫人劝慰着神情不豫的方紫络。
方紫络抬头微笑道:“我不曾怪他。奶奶,您早些歇着罢。”
老夫人略微放心的歇息去了。
她前脚刚走,方紫络后脚便收拾出发了。
到达京城时,复值阳春三月。旧地重游,杨柳依旧笑春风。慕容逍呆怔怔望着眼前美景,打马而过。
他避开天宝客栈,与清明投宿在别处,一上来便睡了两日两夜。而后整日蛰居客栈,夜晚便东游西逛,似乎将来京报仇之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这日一早,慕容逍忽然坐了马车出去。清明不放心,悄悄尾随在后。
马车一径向北而行,清明一度怀疑他家主子是否打算回岛不报仇了,直至天黑到达扬州城内,慕容逍方才投宿客栈。
次日,他复又早早出门,坐马车行了数里之地,直到一个远离城镇的荒郊。清明正疑惑,只见慕容逍下了马车,弯弯曲曲行了一段,突然不见了。
他慌忙追上去,发现眼前是一个幽深隐秘的山谷,雾气苍茫,不可辨物。他犹豫片刻,扶着乱木山石走了进去。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骤然开阔,花树成林,芳菲遍布,隐隐有流泉之声。
因雾气过盛,他一时见不到慕容逍。又行了一段,终于见到一个小木屋。他绕到屋前,惊讶的看到门外两只大红灯笼已被风吹日晒得破败不堪。他踌躇着轻轻推开木门,一个小厅映入眼帘,满室灰尘,蛛网悬空。
他屏住呼吸推开第二扇门,大红“囍”字赫然在目,犹自闪闪生辉。红绸锦帐缓缓滑动,尚有未燃尽的蜡烛,亦为灰尘掩盖。满室酒气冲天,酒水淋漓,脚边便是碎溅的酒壶瓷片。
清明正诧异不已,忽然发现窗边的木桌旁正坐着他家主子,眼神恍惚,面色怪异得令人心慌。
清明大气也不敢出,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客栈,清明一直等到天黑方才见到慕容逍归来,而后马不停蹄的连夜返京。
翌日,便听闻沈峻峦喜得贵子,时隔数日复得一子,再度传为京城佳话。
清明原本小心翼翼的堵塞消息,无奈,客栈便是一个各式消息传闻的发祥地,想不知道都难。
清明眼睁睁的看着他家主子捏碎了一个酒杯,砸烂了客栈的桌椅,吓走了所有的客人,而后他老人家一头扎进客房,呼呼大睡了。
清明自掏腰包赔了客栈的损失。
又是连睡一日一夜方醒,慕容逍起来便是一顿狂吐。
“少爷,您真的不能再喝酒了。”清明担忧的进言。
慕容逍颤手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水,虚脱的倒在床上,满头冷汗。
“少爷……”清明欲哭无泪。
慕容逍闭上眼。
“少爷,您吃点东西罢,如此下去,您还如何报仇?”
慕容逍霍的睁开眼,看着他。
“您若将身子弄糟了,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让老夫人担心。”清明中肯的规劝。
慕容逍望着床顶良久,终于道:“拿吃的来。”
清明大喜,连忙点头,跑了出去。
慕容逍从此不再喝酒。
如此过去一个月,他的气色逐渐好转,将军府热热闹闹的满月酒亦结束。
这晚,慕容逍悄悄潜入将军府,先来到东院,见到一个丫鬟正从一间屋子出来,青烟一般飞掠过去,轻而易举的将丫鬟掳到一座假山后,冷冷道:
“你家夫人、沈峻峦的表妹在哪里?”
那丫鬟早吓得魂飞魄散,半天缓不过神。
………………………………………
今晚三更,明天不在家。
第五十九章 爱恨终难辨
“快说!”慕容逍将短剑架在她颈边。
“别杀我!我说!我家二位夫人均已不在府中。”丫鬟慌忙道。
慕容逍眼一眯。“你骗谁?”
“我没骗你。我家姑爷今日一早便带上二位夫人去寺院焚香还愿了,还说要在那里住一阵子,清净清净。”
“哪家寺院?”
“东城郊的天音寺。”
“你最好给我安静一点,回去乖乖睡你的觉,否则,莫想再见到你家夫人!”慕容逍威胁道。
丫鬟忙不迭点头,眼泪直流。
慕容逍仍不放心,索性点了她昏睡穴,飞身而去。经过主屋时,他悄悄来到后窗,自撑开的窗口望进去,只见沈竞帆夫妇正与朱繁楷夫妇促膝言欢。他瞳孔一阵紧缩,缓缓摸出两枚飞镖,扣在掌心。
他赤红发颤的眼睛在沈竞帆与朱繁楷脸上依次来回了多次,终于定在沈竞帆脸上不动了。手臂徐徐抬起,一枚飞镖挟着风声疾射而出,直取沈竞帆面门。
那沈竞帆毕竟是习武之人,瞬间已察觉,百忙中将身一闪,飞镖越过他正中朱繁楷胸口。
慕容逍呆了。屋里的人也呆了。
正一片死寂,又一枚飞镖自暗处向沈竞帆飞速而去,慕容逍猛醒,当即射出第二枚飞镖,两枚飞镖一前一后自沈竞帆身上穿胸而过,分别钉入墙壁。
沈竞帆瞬间一命呜呼。
室内响起惊天动地的哭号声,慕容逍飞遁而逝。
沈竞帆遇刺身亡的讯息次日一早便传遍全京城,但未听到老太傅身死的消息。晌午,清明探得老太傅已然脱险,慕容逍闭上眼,松了口气。
沈峻峦闻讯后,急急忙忙领着妻儿赶回将军府,痛哭一场后,打起精神,安排父亲的后事。
“少爷,下一步该如何做?”清明谨慎的问。
慕容逍叩着茶碗,沉吟不语。
“如今,沈峻峦自顾不暇,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他建议。
慕容逍兀自沉吟。
“少爷?”
“回岛。”
“?”
“沈竞帆与朱繁楷同时遇刺,将军府定会加强戒备,此时下手绝非明智之举。”
清明思索着点头。“那第二枚飞镖到底是谁射出的?那人是否会再度出手?”
慕容逍目不转睛的盯着茶碗,不作声。
但原本打算回岛的慕容逍又突然改变了主意,盘桓在京城久久不去,直到天气炎热起来方打道回府。
老夫人设宴接风,酒席上人人畅饮欢言,大快其心。
“逍儿,你暂且好生歇息几日,紫络一直未归,你须得辛苦一趟将她寻回来。”
“奶奶,紫络能照顾好自己。”慕容逍淡然道。
“话是如此说,可是奶奶怕她身子万一有喜,这好几个月过去了,无人照顾……”老夫人满面担忧。
“紫络不是小孩子了,她自有分寸。奶奶,我去歇息了。”慕容逍说完先行离席。
可是,老夫人并未就此放过他,每日在他耳旁念叨,紧箍咒一般,慕容逍终于投降,带着几名亲信出发了。
沿着回京的路走走停停,好容易到达扬州境内。慕容逍绕开直通京城的大道,偏捡僻静小道而行。这日来到一个陌生的小镇,适逢集市,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几名随从骑着骏马缓缓跟在慕容逍身后,不断环顾左右风光,突听一阵叫好声传来,不由自主的吸引了过去。见是几个耍杂耍的人正表演喷火、劈砖、变戏法等,不时赢得阵阵喝彩。
一场下来,卖艺者手捧帽子来到观众中间,接过不断投掷的铜钱。
慕容逍与众随从骑着马端坐在最外围,眼见人群渐渐散去,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影子背着一个小婴儿立在人群中,正向帽子内投着铜板。他神色一变,眼睛一眨不眨的锁住那个人影,直至她转过身来。
漆黑如夜的圆瞳,可爱依旧的笑靥。
她为何还能笑得如此灿烂?为何在她脸上找不到一丝丝失意落魄的痕迹?她为何过得如此鲜活幸福?是那个人给她的鲜活幸福么?
怒火唰的点燃,瞬间烧尽了前一刻的震惊与强烈冲击。他怒火熊熊的看着那双闪亮的黑眸抬了起来,看着可爱的笑容逐渐僵在圆圆的小脸上,看着她一脸惊慌的仓皇而遁。
“抓住她!”他冷酷的下着命令。
众随从拨马直追。于是,便出现了篇头那一幕。
不过,慕容逍怒极而刺的那一剑并未刺上婴雀,而是擦着她的额际深深刺入墙壁之内。众人虚惊一场,冷汗直流。
“旁人放了,她带走!”他冷冰冰吩咐道。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不去兜魔岛!”婴雀亦冷冰冰道。
“这由不得你。”慕容逍转身向外走。
“慕容逍,你这个混蛋!你已杀了我公公,我爹也险些命丧你手,我知道我的夫君你也不会放过,你索性杀了我一了百了,我眼不见为净!”
慕容逍忽然回转身点了她的穴道,她软绵绵的昏睡过去。
慕容逍揽过她的身子,低声道:“你太吵了。”抱着她走出客栈。
这一路上,婴雀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因为慕容逍不让她说话,只要她开口超过三句,便即刻点她的睡穴。而她的儿子,也只有在哭闹得他受不了之际,方才交给她哺乳。
他盯着她儿子看的眼光,每每令她胆战心惊的抱紧儿子背过身去。此时便一句话也不敢吭。
回到兜魔岛正是中秋,举岛欢庆,火树斑斓,见到回来的一行人,老夫人等皆目瞪口呆。
“老天爷,战驹哥哥真的将她们母子带回来了,而且她还未成寡妇。”苏宁儿不可思议的低喃。
“逍儿,这到底怎么回事?奶奶让你去寻紫络,你怎么将她带了回来?”老夫人勃然大怒。
婴雀怀抱儿子走上前跪下,垂首道:“对不起,奶……老夫人,婴雀并不想来惹老夫人生气,在我离开之前,请先受我们母子一拜。”言罢,弯身下拜。
“你这是做什么?你又不是我慕容家的什么人,还是免了罢,老身受不起。你赶快带着你的儿子离开此地。”老夫人冷冷的避开。
婴雀轻吸一口气,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带出眼泪,扑簌簌的落在地面上。
“我马上就走,老夫人保重身体。”她立起身来,抱着儿子向外走,却被程立雪拦住。
“奶奶,小麻雀刚到,一路舟车劳顿,让她歇息几日再走又何妨?”程立雪央求道。
婴雀连忙摇头,拒绝道:“多谢程大哥的好意,但我出来这许多日,恐家人担心,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不许走!”慕容逍蓦然出声,“就让她留在兜魔宫做个婢女罢。”
程立雪愕然瞪向他寒霜一般的脸,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眼见慕容逍神色空前冷绝,一时也不好阻拦,转身回屋了。
婴雀便带着儿子在兜魔宫一座偏殿的空房住下。几日下来,慕容逍竟未露面,亦无人过来吩咐她活计,她乐得安逸的哺育儿子。渴了、饿了便自行上伙房找东西吃喝,也无人拦她。
这日,宝宝一早便大哭起来,如何也止不住,摸着身上火烫。她连忙抱着儿子四处询问医药房的位置,在宫内绕了一大圈方才找到,一头扎了进去,却一下子愣住。
看诊台前坐着方紫络,正伸着手腕由大夫号脉,闻声回过头来,四目相接,火花四溅。
婴雀先自移眸,问向大夫:“我想寻几味草药,不知老先生可否通融一下?”
大夫看了看她大哭不止的儿子,道:“你晓得他生了何病?”
“我略懂一点医理,应该是出疹子。”
大夫点点头,让她自己去找。
婴雀抱着儿子在药柜前一一寻找,听到大夫为方紫络开了几副药,皆是调理身子,补益之类的药。而后,方紫络起身离开,在经过药柜时,冷冰冰说了一句:
“竟敢抱着小孽种四处招摇,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登门而去。
婴雀愣了片刻,赶紧抱着儿子取了药便走。
宝宝一径高烧不退,吃下清热解毒的药汁,立即又吐了出来。正一筹莫展,房门忽然被人撞开,一名陌生的女子出现在门口,呆怔怔的望着不住大哭的宝宝。
“你是谁?”婴雀心绪纷乱,没好气的问。
“宝宝,我的宝宝!”女子喃喃着,突然飞扑过来,一把抱起宝宝夺门而出。
婴雀惊叫一声,急忙去追,却眨眼不见了那女子的身影,顿时魂飞魄散。
她双拳紧握,心念电转,向慕容逍的住所飞奔而去。
闯进大厅,她拿眼一扫,劈头朝方紫络奔去,一把抓住她的衣襟,疯了般大喊:
“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老夫人与慕容逍见她面色苍白,神情特异,皆惊得站了起来。
“我儿子若有个好歹,我杀了你!信不信?我杀了你!”婴雀用力摇着方紫络,眼泪纵横。
慕容逍连忙拽过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婴雀伸拳便向他身上胡乱砸去,哭喊道:“混蛋!你娶的好老婆!她让人抢走了我的儿子!你们还我儿子来!还我儿子来!他还发着高烧,弄不好……”她说不下去了,虚脱的向下滑落。
慕容逍慌忙揽紧她,望着神色冷凝的方紫络,问道:“你果真做了此事?”
方紫络牙根紧咬,强硬道:“是又如何?此时恐怕卖都卖了!”
婴雀颤手指着她,刚说了个“你”字便晕了过去。
慕容逍一下子傻住,呆了半晌方将她抱起来寻地方放置。
“先放这里罢。”老夫人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
慕容逍这才发现屏风前的方榻,连忙将婴雀放置其上,满面担忧的凝视她。
方紫络直气得眼眶发红,直挺挺一动不动。
………………
第六十章 月似旧时梦
老夫人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