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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见两人气色都不对,秋薇也没有敢跟进来。
进了屋,静漪甩开陶骧的手,怒目而视道:“你莫名其妙……”
陶骧将一个信封交给她。
静漪接过去,狐疑地看着他。
陶骧转了身,手扶着椅背,说:“家里来的电报。”
静漪没来由的心头猛颤一下,忙把信封打开,抽出电报纸来。
“静漪贤妹:母病危,速归。兄之慎。”静漪手颤着,这一行字短短不到二十个,她看了又看,“这……这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陶骧说:“帔姨病重。”
“我今天才收到我娘的信,怎么可能病重!”静漪把信纸攥在手心里,瞪着陶骧,“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陶骧沉默片刻,说:“让秋薇收拾东西,天一亮我们就动身。我陪你回去。”
第十二章 一舒一卷的画 (十二)
静漪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还是现在就走?”陶骧问。静漪的眼睛里,有深切的恐惧。
静漪平抑着自己的呼吸,问:“那我们……”
“安排了明天早上专机先飞西安,再到北平。夜间飞行毕竟不太安全。”陶骧说。
“那等天亮再走。奶奶年纪大了,不要惊动她。”静漪说着,将手中的电报纸展开,放在桌子上媲。
陶骧走近了些,静漪抬头看他。
“我娘……”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丫。
陶骧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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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途却远不如想象的顺利。
从兰州起飞后不久遭遇到了雷暴,飞机不得不返航。在机场等待了两个钟头,才重新起飞。到西安加油之后,飞抵北平上空,因大雾无法降落,盘旋良久,只好飞往天津。等飞机降落在天津,已经是深夜。
静漪被一路颠簸的,到此时吐的都是苦胆水了。
陶骧提议哪怕在机场休息一个小时都好,她却不愿意。于是陶骧只好要段奉孝从天津城防部队调车子来,将他们接回北平。
他也不知静漪是哪里来的力气,或许就是一股精气神顶着,身体已经那么虚弱的情况下,竟然眼睛都没有合一会儿,硬撑着回到北平。
当看到城墙时他明显的看出静漪身子颤了颤。拂晓的晨光中,灰色的城墙都有一层淡淡的橘色的光……
在程家的大门口,程之慎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之慎看静漪脸色苍白、神情仓惶,说:“你定定神再进去。”
静漪脚下一绊,扶着垂花门站住了。
程家大院里,比起她走前,虽说已春暖花开,却丝毫没有给她生机盎然的感觉,她只觉得简直要比她走的时候,更像隆冬……她回过头来看着之慎,瞬间眼圈红了,问:“九哥,是不是我走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
之慎怔了怔。
“到现在了,就别骗我了,行吗九哥?”静漪喉咙已经哑了。
“是你走之后,病情加剧恶化的。”之慎回答。
“静漪。”陶骧开了口。
静漪不看他,只盯着之慎。
之慎说:“帔姨坚持不让告诉你……”
“她都那个样子了,不让告诉我、就不告诉我?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必须瞒着我才行?我只有这一个亲娘……”静漪激动起来。
“静漪!”陶骧再次开口,“快进去看看。”
静漪吸着气,“我……她要今天就过去了,我不会原谅你们的。”
她说完,转身往里走。
之慎对陶骧说:“一路辛苦,里面请。”
“怎么样了?”陶骧问。
之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陶骧看着静漪的背影。
静漪已经慌的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觉得心好像有什么在炙烤着,疼的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不安、心悸和莫名其妙的慌乱痛苦似乎都在这个时候有了合理的解释。在她踏进杏庐的一刹,抬眼看到从房里出来、正在拭泪的乔妈,立刻叫道:“乔妈!”
“小姐!”乔妈一看是她,失声叫道。
静漪到这时竟冷静了许多。她走过去,乔妈看着她,红肿的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说:“小姐……回来就好了……快,快去……”
乔妈哽咽。
静漪咬着牙关,迈步进门。
翠喜和翡宝都守在床边,除了她们,此时竟没有旁人。
这冷清的场景让静漪心头顿时一股悲凉之感。
“太太见不得人多。大太太这些日子总在这里的,这会儿刚走……”乔妈轻声说。
静漪仿佛没有听见,她朝着床上的母亲走过去。
躺在床上的宛帔,被底的身子薄的简直成了一张纸……静漪跪到床前地平上,颤着手去碰触母亲的面庞,冷冰冰的,好像已经没有气息了似的。
她想抓住母亲的手,可是又不敢用力,俯身想要晃醒她,也不敢乱动,在这样的战战兢兢和不知所措间,她慌乱的不能自已。
“小姐,太太刚刚打过针,好不容易睡下……让她睡一会儿。”乔妈落泪,想把静漪拉起来,“小姐,太太很清醒,她是在等你回来的……小姐别这样……”
静漪不动,只看着宛帔。
苍白脆弱的生命只在一线之间的宛帔,蜡像一般端庄美丽。
静漪死咬着嘴唇,俯身将面颊贴在母亲脸上……从未有过的凉。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静漪头也不回地对乔妈说:“把门关上,谁也不准进来。”
“小姐,是大太太……你该出去见一见再……”乔妈说。
静漪沉默地望着母亲,说:“就说我过一会儿会出去磕头的。现在,让我在这儿陪我娘一会儿……”
“小姐……”乔妈搀着她,让她坐下来。“小姐千万保重,太太唯一挂心的就是小姐。千万别让太太……不安心……”
“你胡说什么?”静漪转眼望着乔妈,“我娘要死了吗?她要死了吗?”
乔妈白着脸。
静漪死攥着手,指甲都裂了,浑然不觉。
翠喜和翡宝强忍着,到这时候却忍不住啜泣。
“不准哭。”静漪转开脸,“都给我记着,太太从来不哭……跟着她的人也不许哭。她最不喜人没事哭哭啼啼的……谁要哭,就从这里出去。”
乔妈见她这样,带着翠喜和翡宝退了出来。
迎面看到陶骧站在外头,正同刚刚赶过来的杜氏说话。杜氏听乔妈说了里面的情形,发了好一会儿的愣,强打着精神,看看陶骧,“陶姑爷,里面休息一下。漪儿倔脾气一犯,不让她发出来这火是不成的。就让她冷静冷静……二太太……总算等到你们回来。”她说着眼圈也红了。
此时三太太和四太太以及之鸾之凤也赶过来了。杏庐里除了之慎都是女眷,陶骧觉得不便,既然杜氏有话,让他里面休息,他也就出来了。之慎便陪着陶骧去了静漪从前的闺房。
三太太和四太太陪着杜氏坐了好久,见里面一直没有动静,也不敢出声。
杜氏一把手串转的急,显然也是心里焦躁不安。看到三太太她们在这里也不过是陪着,想到里面已在弥留之际的宛帔,心里更有些不是味道。
她轻声说:“你们这些日子也陪在这里,先回去休息。横竖刚打过针,此时是不要紧的……有什么事儿,自然有人去告诉你们。都在这儿,对病人也不好。”
三太太和四太太本来也没有一定要在这里的意思,只是二太太病重,杜氏又衣不解带陪在这里,她们不好不来。杜氏发了话,她们也就巴不得早些离开。
杜氏看她们一阵风似的又走了,看看里面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老爷呢?”她问青黛。
青黛说:“老爷一早就出门了。”
杜氏半晌不语,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她觉得不安,示意乔妈去看看。乔妈回来摇头,她又等了一会儿,刚要起身,门开了,一身藏青长袍的静漪从里面出来。杜氏失声:“漪儿,你……”
乔妈等人看着静漪,也大惊失色。
不过半个时辰,静漪的脸都凹下去了。
她抬眼看看杜氏,噗通一下跪下去,给她磕头。
杜氏忙过来扶她,静漪强压着不起来,说:“母亲……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她声音嘶哑干裂,字字都像刀子扎在人心上。
杜氏心痛如刀搅一般,撑着静漪,说:“起来说话。”
“小姐,太太醒了!”翠喜忽然叫道。
静漪跌跌撞撞地进了房,扑在床边,果然看到宛帔睁开了眼睛。
“娘!”
这一声分明是强压着不敢大声呼喊,却比任何程度的呼喊听起来更加的撕心裂肺。听的杜氏等人纷纷掩面。
宛帔好半天才看清楚面前的是静漪,又怔了半晌,才抬起手来,摸着静漪的脸,说:“……漪儿?”
“是我……是漪儿……”静漪俯身,脸埋在宛帔的肩窝处,“是漪儿,是我回来了……”
宛帔抬手,艰难地抚摸着静漪的背,说:“回来……就好。”
她直直地望着静漪,目光中简直满满的都是贪婪。
“你怎么……就回来了?”她轻声问。
静漪勉强笑着,说:“我想娘了……天天做梦都梦到,想的不得了……陶姑爷嫌我烦,就让我回来了……”
“胡说。”宛帔竟笑了。
静漪呆住。
母亲竟笑了……这一笑,她那瓷一般净白的肤色,原本透着青,此刻竟焕发出光彩……她呆呆地望着母亲。
“是真的,他也来了……”静漪跟宛帔撒着娇。
第十二章 一舒一卷的画 (十三)
“等会儿让他来,我看看的。”宛帔静静地说。
她说每一个字都很慢。
静漪使劲点头,说:“娘,您歇一歇……”
“扶我起来坐一会儿。”宛帔说。
静漪要乔妈和翠喜过来帮忙。翠喜从静漪身后绕到床上去,几人合力,将宛帔扶起来,让她坐好。
杜氏进来,亲手端了参汤给她媲。
“太太……”宛帔刚开口,被杜氏阻止。
杜氏把参汤交给静漪,说:“让你娘喝两口参汤。”
静漪拿了勺子喂给宛帔。
杜氏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宛帔已经好几日都没有吃下什么东西了,一两口参汤喝下去不吐,就凭这吊着一口气……她看静漪小心地喂给宛帔,宛帔似乎精神好很多,一口参汤喝下去,没有吐;又一口,仍是没有吐……她忙背转身子走开几步。
静漪何尝不知道宛帔这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撑着。她强压着心头的难过,等小半碗参汤喝下去,宛帔摇头,她才停下来。
翠喜擦着眼睛,守在宛帔身旁。
宛帔看翠喜,说:“你这丫头……好好儿的又哭什么?都说好了,谁也不许哭……”
翠喜忍着泪点头。
宛帔歇了歇,让她们先出去,说:“漪儿给我梳梳头。”
翡宝给她把梳妆匣拿过来,静漪开始给母亲梳头。
卧室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俩。
“漪儿,有些话……娘想现在说给你听。”宛帔说。
“娘,等您好了,有多少话不能说?”静漪说。
宛帔笑了笑,说:“……这个,你收好了……”她拉开梳妆匣最下面的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来。
静漪见她连合上抽屉的力气都没有了,急忙伸手接住。
“这是我从娘家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没什么留给你的……这个……”宛帔靠在静漪身上,“如果将来……你有女儿,给她……我想,我是看不到了……”
“娘,您将来亲手给她不好么?巴巴儿的现在拿出来做什么。”静漪让母亲靠着。她能感受到母亲此时情绪有些激动。她伸手给她拍抚着胸口,“娘,别想那些。好不好?”
“我知道你……怨我。”宛帔抬手,摸着静漪的脸,“当年我一步走错,步步都错。若不是遇到太太,遇到老爷……我是不想你重走我的老路。”
“娘……”
“漪儿,娘是冯家的后人。虽然二十多年来没有脸面承认,也没有脸面见父母双亲……最后还是希望你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这些年……你从前见过外祖父的,还记得吗?”宛帔瘦的皮包骨的手,放在静漪的手上。
此时外头春光明媚,然屋宇深远,春光是照不到这里的。暗淡的光线中,静漪看着母亲白里透青的手上,清晰的蓝色血管,她哽咽,勉强说:“……嗯,我记得……”
“这样也好……免得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索性当我早就死了……”宛帔含着笑,言语有些颠倒。她的手凉,静漪想要合起两手来给她暖一下,却因为要搂着她,没有办法。“傻孩子,总有这一天……别难过。”
静漪吸气。
“活着也是痛……丢不下的也只有你……若是你好,我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宛帔轻轻地转过头来,静漪却转开脸。她含着笑说:“让陶姑爷进来,我有话和你们说。”
“娘,歇一歇,让他等等的。”静漪抬手擦了下下巴,泪痕犹在。明知道母亲看得到,却也顾不得那些。
宛帔不出声,静漪在她沉默当中,不得不轻声叫秋薇。这丫头从跟她进来就不见了影子,不知道缩到哪里难过去了。果然秋薇没应声,翠喜进来了,静漪低声说:“去请姑爷来一下,就说太太要见他……让他快些。”
翠喜一出去,宛帔叹口气,说:“私底下无论和姑爷怎么样,当着人千万要维护他。你这样的口气,不妥当。”
静漪怔了怔,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里似乎有种了然,她没吭声。
宛帔也不说话,闭了一会儿眼睛。
静漪知她此时她说话是很费神的事。若能阻拦的了,她真不想母亲多说一个字……
“太太,姑爷来了。”翠喜在外面禀报。声音轻的像落花掉在水面上,唯恐惊着了谁。
静漪看到母亲睁开眼,一瞬间,她似乎觉得母亲根本就是没有生病,眼中神采斐然,一对眸子宝光流溢……然而越是这样,她胸口越紧。
“请姑爷进来。”宛帔低声说。
静漪站了起来。
陶骧踏进屋内,还隔着帘幕和屏风,静漪就忽然觉得心一沉。她转头看看,只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听他叫了声“娘”……她眼眶酸胀,看看母亲。
宛帔也怔了下,轻声说:“把帘子打起来……我已经是不中用的人……不用讲究这些……”
静漪和翠喜把帘幕升起来。
“去。”宛帔示意静漪。
静漪绕过屏风,看着陶骧,说:“娘请你近前说话。”
陶骧刚要往里走,静漪扶住他的手臂,目光里有恳求。
陶骧把她的手拉了下来,攥着她的手,一起走到宛帔床前,轻声地问:“娘,好些了没有?”
宛帔温和地望着他们两个,目光终于是落在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上。她嘴角一牵,伸手过来,覆在静漪手上,拍了拍,却看着陶骧道:“姑爷,还是叫我帔姨……别跟着漪儿混叫,礼数上说不过去。”
静漪死咬着嘴唇。
被陶骧握着的手,加上母亲那冰凉的手,压的她要喘不过气来了。
“应该的,娘。”陶骧稳稳地说。
“漪儿,你出去看看,我仿佛听着说,院子里的杏花开的正好……你去剪一支回来,插在瓶子里,我看看的。”宛帔望着静漪。
静漪看她秋水般的目光,清澈至极。母亲在想什么她马上就知道。她的母亲从来不让人去动正在开着的花……她还是起身,禁不住又看了眼陶骧。
陶骧却不看她,待她极慢地离开,他换了个位置,坐的离宛帔稍微近了些。
静漪绕过屏风前,回头看了一眼,翠喜恰好站在她身前,挡住了陶骧一大半的身影……她咬了咬牙,出了房门。
外间静悄悄的,杜氏带着青黛等人正守在外面。看到她出来,杜氏停止了数念珠,看她脸色极差,说:“怎么样了?可是要什么?”
“我娘说,她想要一支杏花。”静漪低声道。
杜氏一怔。
她与宛帔多年姐妹,知道她的习惯。她望了一眼窗外,池塘边的青柳红杏,交相辉映,实在是美不胜收……然而多日来众人都被宛帔病情牵动,谁也没有心思去看这景致。
静漪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阳光刺目,她眼睛酸痛,不知不觉就流了泪。
慌忙擦了去,沿着池塘边的小径往杏花开处去……秋薇跟着她,递给她一把剪刀。她拿了,却不知如何是好。
好容易一剪下去,竟是怎么也剪不断那枝杈。原来是手上没有力气。
她就不自觉地蹲下去,剪刀扔在一边,折了的树枝垂下来……
陶骧看着她,随风摇摆的树枝在她头顶晃来晃去。
他过去,伸手把那支花折下来,将静漪搀了,说:“进去,外面风大。”
静漪点头,看他。
“医生过来给她打了针。母亲说这样让她痛苦轻一些。”陶骧解释。就见静漪刚刚还有些呆滞的目光中,瞬间冒了火星似的。
可静漪半晌没有说话,只是说:“谢谢你。”
他将杏花放到静漪手中,说:“进去守着。”
她走开了。
藏青色的袍子,在满目春光中仿佛是清水中的一点墨。
分明是很小很薄的一点,却不知怎的硬是有着把所有的明媚都给遮蔽的力量,让这满目春光都暗淡下去……
“小十一直不肯吃东西?”之慎问道。
过了晚饭时间,他过来探视,杜氏到隔壁房间休息去了,外间只剩下陶骧和他。
陶骧点点头。
“这么下去,她会先垮了。”之慎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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