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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公子……”
秋亦身形微怔,随即淡淡纠正她:“往后叫少易罢。”
听君脸上一红,这个称呼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挣扎了半天才细如蚊蚋地唤道:
“少、少易……”
秋亦摇着头叹了口气,一面把她一头秀发散下来,一面无奈笑道:
“听你这说话可吃力的很,日后有我受的了。”
听君闻之噗嗤一笑,也学着他问道:“后悔了。”
他倒是答得诚恳:“嗯,后悔了。”
取下的朱钗数目不少,届时也都要还回去的,听君收到一块放好,回头见那桌上还摆着他适才手持地那锦盒,心里顿生好奇,问道:“你到底送的什么东西来?”
秋亦漫不经心地捏了她一缕发丝在手:“你既是在意,何不打开来瞧瞧。”
她依言捧过锦盒来,小心翼翼开了盖子,丝绸的缎子上,一支玉簪静躺其中。听君怔了好久,抬起头去看他,却见秋亦唇角微微勾起,莞尔一笑。
片刻沉默后,秋亦终是叹道:“看你这模样,眼睛都快哭肿了,也不怕的瞎么?”
听君忙侧过脸抹了抹眼角:“我只是,有些想不到……”
“想不到我找回来这簪子,还是想不到我会来寻你回去?”
他问得很轻,听君却听得明白,半晌后嫣然笑道:“都没想到。”
“是你自卑惯了。”秋亦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没事总爱折腾自己,也不嫌累?”
她低低道:“以后不会了……”
秋亦不以为意地笑笑,在她背上拍了拍,声音异常柔和:
“睡吧,很晚了。”
她微微颔首,觉察到空气里清寒之意,遂也将他的外袍脱了下来:
“夜里凉……你当心些。”
“嗯。”
秋亦接过那袍子,并没穿上,只看她上床躺下,腾了被衾来给她盖好。
大约是神经太过紧绷,一挨着枕头,听君已挡不住袭来的倦意,不过多时就沉沉去睡。
秋亦倚在一边坐着看了她一阵,随后抬手灭了灯,自己只和衣靠在床头。
江陵城内月明星稀,寂寂人静初,唯不远处的欧阳府内还亮着灯火,对欧阳家来说,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次晨,天光乍破,耳边闻得鸡鸣犬吠,听君睁眼醒来。今日天气甚好,阳光一早洒了下来,柔软温暖,正落了秋亦半身。
她微有些惊讶,没料得他竟真就这么靠着睡了一夜,一时不免心里愧疚。轻手轻脚自床上下来,想唤他去躺一躺,可又怕搅了他好梦,尚犹豫迟疑间,秋亦睫毛一动,缓缓抬起眼皮。
“醒了?”
听君轻轻一点头:“你再睡会儿吧?”
“不用,我没那么困。”秋亦离了那床边,起身松活松活筋骨。
“你在这里等着,我出门一趟。”
“哦。”她习惯性没有多问,看他拉门出去,自己便就在镜前梳妆。盘发髻的时候,想了想,还是拿了那只簪子别在脑后。
未隔多时,秋亦就推门进来,手里却多了一套女子的衣裙。
他塞到她手里,淡淡道:“把你那嫁衣换下来,我在客栈门口等你。”
听君捧过衫子,也不知他哪里买来的,因问道:“这就走了么?”
“不然呢?”
秋亦在门边伫足:“你难不成还要去和那欧阳二公子问个好么?”
听君啼笑皆非地摇头:“不是。”
“我只是担心善后的事……”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秋亦甚是轻松地一笑,“有人天生就是来处理这档子事的。”
江陵城正街以北,那欧阳府邸门口,朱管家没由来猛打了几个喷嚏,左右看了一遭,心里奇怪:怎么觉得背脊凉飕飕的……
第43章 【春暖花开】
从房里出来,秋亦去柜台前结了帐,听君就跟在他旁边。掌柜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收了他银子,正找钱,瞥得他跟侧又多了个姑娘来,虽是纳闷却也不好过问。
“来,客官,您的钱……”
窗外朝阳灿烂,听君看着他向外走,禁不住问道:
“要骑马么?”
秋亦道:“不,有人雇了马车。”
她听得奇怪,正思索着他口中提的人会是谁,刚自客栈门口步出,那外头柳树下就见白涉风牵着马立在那儿,前面站着白琴,瞧她表情似乎是在争吵什么……
“白姑娘。”
听君上前打招呼,后半句“你怎么在这儿”的话还没出口,后者乍然看见她,便已先吃惊道:
“你怎么在这儿啊?!”
余光一扫,睇见秋亦,随即便恼道:“他怎么也在这儿?你们两个昨天……到底玩的什么把戏?那欧阳老爷人都要气炸了,现下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呢。”
“有这么严重?”她怔怔地往秋亦望去,不想他倒是一脸淡然。
将她表情看在眼里,白琴有些不悦地皱起眉:“你们昨天去哪儿了?怎么和他……从这里出来?”
“我……”
还没斟酌好开口,秋亦就已先拉了她走:“跟她有什么好说的。”
白琴气得牙痒痒,跺脚道:“人家和我说话,你这人打什么岔!”
秋亦身形一偏就挡在听君面前,冷笑道:“你怎么知道‘人家’就乐意和你说话了?”
“你是她什么人?你怎么知道她就不乐意和我说话了!”白琴把脖子一扬,气势汹汹瞪着他,忽而往那客栈里头看了看,两眼又在他二人身上溜了一圈,讷讷道:
“你们……你们俩该不会……”
“小琴,你别胡说!”白涉风生怕她这张嘴道出什么不敬之话,忙上前打圆场,“我师兄怎么会是你想的那样……”
“那可说不准。”白琴噘了噘嘴,把眼一白,“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就爱做伪君子。”
“白姑娘。”听君也笑着出来解释道,“是你多心了,我们的确没有……”
话还没说完,秋亦就不紧不慢地打断道:“迟早的事。”
她愕然无语。
白琴咬咬下唇,知道秋亦是存心要气自己:“拽什么拽,人家还没嫁你呢,要脸不要?”
“早晚会嫁的。”他口气听上去倒一点也不恼,回头便拉了听君,柔声道,“上马车吧,别和她废话了。”
“哦、哦……”她脸颊绯红,哪里还说得出别的话,只低着头顺从地钻进车内。
“你们!”
眼见人家压根不搭理,白琴嘟着嘴,双拳紧握,把眼一抬,往白涉风身上撒气。
“你还给他们驾车?”
后者尴尬地笑笑:“他是我师兄嘛,这……我总得听他的。”
“我说你怎么好端端的不去吃酒,只让我来,原来是去给他通风报信的!”白琴忽然眼圈一红,“真是胳膊肘朝外拐!到底是谁你是亲妹妹?”
白涉风挠了挠头:“这还用问,当年你是了。”
“那你还帮着她!”
想不通她这个“他”字是指的“他”还是“她”,白涉风犹自沉吟了一会儿,但见白琴蔫头耷脑地坐在树下,蓦地恍然大悟。
“小琴……你难不成,是喜欢师兄的?”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眸子里噙满泪水:“废话!你才知道?”
白涉风震惊不已,不解地摇摇头:“那你平时怎么那么凶和他说话?”
“……你管我。”白琴抿着唇,看向别处,一把抹着眼泪,低低道,“原来他喜欢的是这般的女子,恐怕我今生今世都变不成了。”
听她言语里竟十分落寞,白涉风心下不忍,但嘴笨口拙,也说不出几句安慰的话来,最后只得另寻了个车夫来驾车。
马车颠颠簸簸,从江陵一路往南而行,因秋亦催着赶路,沿途马不停蹄,正午时候才在驿站附近歇脚吃饭。
大约是昨晚并没睡好,加之这车马摇晃,秋亦倚着软枕闭目而眠。因怕打扰到他,又担心他醒来饥饿,听君蹑手蹑脚下了车,也随着车夫去驿站买些馒头包子来填肚子。
这会儿来往的车马都在驿站附近停了整顿,用饭的旅人颇多,那马厩旁有个老乞丐,正趁着这会儿人多走来乞讨。
他眼尖,盯着前头一衣着华贵的公子就笑眯眯地凑上去,端着那半破的脏碗,轻声道:
“大爷,赏小的几个馒头吧……”
怎想那人一转头见他如此邋遢,登时没了胃口,又看那一身的灰落到自己餐盘内,更生气愤,拍桌骂了一顿,继而招呼手下就开始揍人。
这乞丐被打得头破血流,不住求饶,围观看热闹的不少,但都忌讳这锦衣公子的来头,无一人相帮。听君也是只能干站着,眼睁睁等这群人消了气,吃饱喝足离开,她才敢拿几个馒头放到那乞丐碗里。
说来倒也奇怪,分明被打得这么惨,一见那白面馒头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坐起来大吃大嚼。听君思索片刻,又取了一些碎银留给他,老乞丐扒了扒脸边的发丝,朝她道谢:
“小姑娘好心了,老头子惭愧。”
“不用客气。”她淡淡一笑,正欲起身,不远处秋亦掀了帘子唤她。
“阿君。”
听君忙回头应着。
秋亦眉峰微拧:“你在作甚么?”
“……没什么。”她拍拍衣袖,朝他微微一笑,“睡醒了么?饿不饿,可要吃点什么?”
秋亦刚要摇头,随即又想了想:“你随便拿点吃的来就是。”
“好。”
听君依言颔首,正将举步,老乞丐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本要拉住她衣摆,手伸出去还没碰到,又恐自己太脏只得急忙喊她。
“姑、姑娘。”
听君站住脚,歪头看他:“老人家,还有什么事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讪讪笑了两声,抬手指了指前面停着的那架马车,“方才和你说话的那位年轻人……可是、可是姓季?”
“不是啊。”听君笑着摇头,“他姓秋。”
“姓秋?”老乞丐脸色一沉,又喃喃自语了半晌,“他是做什么的?什么身份。”
不知他问的这么详细意欲何为,听君不欲尽数告知,只道:“他是一个富商之子。”
“富商?”乞丐似乎很失望,又追问道:“那他娘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
“呃。”
他拿着馒头,神情惆怅地立在原地,良久才叹了一声,摇摇晃晃往马厩那边走。
听君看着他背影,心里奇怪,可也未曾在意,转身去驿站买了些糕点和饼子便回了马车。
外头太阳正好,晒得那车里也暖洋洋的,秋亦拿了小壶倒茶喝,听君挨着他一旁坐了,将用油纸包包好的糕点细细在小几上摊开。
里头放着两三块藕丝糕,秋亦本也不怎么饿,低头看了一眼,便信手拿了一块。
“驿站里还有卖这个的?”
“呃,我看见有做,就挑了几块来……”听君望着他表情,小声问道,“不好吃么?”
“还行。”秋亦淡淡一笑,“比你的是差了一点。”
她闻之不由红了脸,尴尬地摇摇头:“我的手笨得很,你不嫌难吃就很好了。”
“不打紧,时间有的是。”秋亦喝了口茶,说得理所当然,“你可以慢慢练。”
听君忍不住笑问道:“那你呢?”
秋亦颔首:“我自然是负责检察结果。”
“秋家这么大,你还看得上我的手艺?”
“那可不一定。”秋亦侧目来看她,“我们并非要一直住在山庄里,这一点你得明白……”
“我知道。”听君心下了然,认真地点了点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神色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这一瞬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就只揽着她腰身,静默无言。
马车之外,驾车的车夫用过饭,上车来持了马鞭,朝车里提醒道:
“公子,启程了。”
秋亦淡淡应了一声,车就又摇摇晃晃行驶起来。窗边的帘幕被风掀起一角,听君瞥得那路边马厩旁坐着打盹儿的老乞丐,忽然想起来:
“对了,方才有个乞丐向我问起你。”
“乞丐?”秋亦抬眼皱眉,“问你什么?”
她歪头略一思索:“他问我你是不是姓季,还问我你娘的事……”
“是么?”
“怎么了?”听他口气有异,听君自他怀中抬起头来。
秋亦沉默了一阵,并没在意:“我娘姓季。”
“那他……”
“大约是她认识的人。”
“哦。”虽然心下很想问问他娘亲的事,但又害怕他会多想,听君犹豫了一会儿,仍靠在他身上没有发话。
不料秋亦倒笑了笑:“那也是你娘。”
“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埋了埋头,“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倒把他问住,秋亦颦眉沉吟了良久,才叹声道,“是个很清秀温柔的女子……”
他顿了顿,唇边若有若无的抿了一丝笑意:“和你很像。”
听君微微一愣,握着他的手不由紧了几分,耳边听得秋亦又淡淡道:
“我十一岁的时候,她就去世了,再早一些,我也记不太清。只记得小时候住在汴梁的一个小巷子里,她那时已不去青楼接客,在家中绣些东西补贴家用,日子过得并不好。”
“哪个巷子?”
秋亦忽而一笑:“三口巷子。”
“啊?”听君讶然地望着他,“那不是……”
后者慢吞吞地说道:“我就住在你家对面。大约你已经不记得了,我倒是晓得离家不远的地方有处豪宅,上回在杭州听你说起我才注意这事。”
她呆愣了半晌,才觉得好笑:“我小时候见过你么?”
“不知道。”秋亦想想,也感到有趣,“那时候不爱出门,兴许见过兴许没见过。”
难怪他会知道附近那家卖糕点的铺子,这人竟憋了这许久都没告诉她。听君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剩下半日的路程,他二人就在车中说说谈谈,时间过得也快。
傍晚时候马车才在山庄门口停了。
这三日乃是秋莫圆坟之际,全家大小都要往其坟上奠纸举哀,秋亦因去了江陵一趟,这事自然耽搁了,一往里走,少不得和秋恒吵上一架,眼下朱管家还在江陵善后,这两人便更是难分难解。
“爹爹尸骨未寒,你倒好,还去人家酒宴上大闹一场,嫌咱们家不够乱是不是?”
倒是没想他消息这么灵通,自己人还没回房,就先在前厅堵着了。
秋亦不着痕迹地把听君掩在身后,迎上他视线,语气冷然:
“人都死了一个多月了,还尸骨未寒,真当他是仙体凡胎么?”
“你!你放肆!”秋恒抬手想打,又知道自己打不过,狠狠放下来,转身就对那边淡定自若喝茶的秋月嚎道:
“二姐,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秋月手上一滞,厉声先喝他:“吵什么吵?娘已经病倒了,爹爹又去了,他人才刚回来,你存心是要让这家乌烟瘴气不成?”说完又望着秋亦皱眉道:
“你也是,咱们家什么人没有?非得为个丫头大动干戈?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尽是胡作非为,你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秋亦听完就笑道:“我自是没有二姐你孝顺,连人都不嫁,千里迢迢跑来给父亲候夜,那不知情的看了,可是争着抢着要来给你立牌坊。”
“混账!”她一拍桌子,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掷,“给你点颜色,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秋月素来不与他计较,眼下发这么大的火,想来是惹恼了。
秋亦倒也不避不回,唇角一弯正要说话,却觉衣摆被人轻轻拉了拉,他微微偏头,只听听君小声劝道:
“这事是你理亏,就别和她辩了……”
秋亦闻之,冷哼一声:“不必担心。”虽是如此说,但也没再搭话,四周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以往朱管家在场,好歹还能说上几句,现下这情景就愈发尴尬了。
幸而没隔多久,门外就有个小丫头来向秋月传话道:
“二小姐,夫人让你去一趟。”
秋月将衣着一理回眸瞪了秋亦一眼,这才随那丫头离开。场面气息顿时便缓了下来,周遭众人无一不是暗暗松了口气。
第44章 【身在情在】
秋夫人的房里,也随秋莫一样,渐渐充斥着药香,秋月走进去,床边照顾的小丫头见状,忙起身施礼,继而退到外边。
屋内只留她母女二人。
不过短短数日,她瘦了很多,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年,苍白的脸庞毫无血色,呼吸又浅又轻,眼睛也是半睁半醒。
秋月挨着床沿坐下,伸手抚在被衾上,轻声唤道:
“娘……”
秋夫人这才缓缓抬起眼皮来,朦胧的视线辨别了许久,才点了点头:“来啦。”
“什么事这么急叫我?”秋月替她仔细掩好被角,柔声道,“你该多休息休息,什么要紧的不能让底下丫头告诉我,何必亲自来说?”
“人多口杂,我如何能让他们传话?”秋夫人淡淡摇头,拍着她手背,“你比你四弟懂事……有些话,我也就不与你拐弯抹角了。”
秋月听着奇怪:“……你说。”
秋夫人咽了口气,顿了一顿,忽而语重心长道:“你和你四弟那些事,我都知道……论资质阿恒的确是不如秋亦,你是聪明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秋月眉头一皱,并不接话。
“这些年,好几个大生意败在他手里,秋家已是江河日下,老爷器重秋亦,也不是没有道理。
而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爹留给你的嫁妆不少,他们沈家本也不缺这点钱财,你好好想着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