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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问竹你怎么能生出如此歹毒的想法?!是谁许你这么想了?本宫倘若依你所言,那本宫与何荣华之流又有什么分别?你这般心思,是要将本宫置于何地?”
听得问竹一句,我无比心痛,一口气将这些说了出来,尔后便猛拍着心口,胸前的郁结让我喘不过起来,闭上眼睛,深深的长长呼吸,睁开眼,我将心中所想也全部吐了出来,“本宫入宫不过几月,却似经历世间万年,佟婕妤有她自己的命数,本宫不会再任人宰割,但也不会行点滴龌龊之事,你们忠心为本宫,本宫不会忘记,只是记住,我麟德殿不靠阴谋,不依奸诈,上不负于天,下也无愧于地,知道么?”
“奴婢惭愧,请主子责罚。”听完我的话,问竹羞红了脸,耷拉着脑袋,泱泱求责。
稍稍自怨。
我上前一步,将她扶起,又一把搂她入怀,柔声抚慰,“你终不过也是为了本宫好,本宫怎能再降罪予你。”放开她,我凝神复又看了看这张亦是跟随我,饱经风雪的俏丽面容,终是一笑,“下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晚膳后,你和春儿还要陪我去永孝宫呢。”
问竹点了点头,眼角似乎要扯出几些晶莹,“是,奴婢这就和春姑姑一起去休息。”
丫头们说话间都退下了,没有人声的内殿,自然就是蔓生一片的静谧祥和了。
阳光,被墙上镂窗割的乱七八糟,零碎撒落,倒也衬得殿里十分的敞亮。
我犯着不太正常的懒,身子总想着歪在短榻上眯眼打盹,近几日,事多人都倦的不成样子了么?
昏沉沉的也终抵不过就睡过去了。
……
碧夜月满,日光散尽。
再睁眼清醒神智时,只觉入目均是漆黑,不见五指,身上也犹似不结乏,依旧困怠的很,一条臂膀歪压得久了,想起身奈何却动弹不得了。
什么时辰了?黑的如此重,竟连个月色也不肯借我一瞧。宫灯怎地也无人来点?
‘吱呀——’一声推门声倒是及时,我探着头,稍稍用力往前瞪了瞪眼,身上似有东西一下子随着滑落到地,灯光渐趋亮起来后,我留意到,是一袭鹅黄 色丝被。
第一章 扶摇直上九万里(5)
“你倒进来的很是时候,不然,本宫可要喊人了,黑乎乎的,也不晓得掌灯?”我笑着嗔语进来的春儿。
“啊——小姐你醒了。”春儿脚底斜崴,似被吓着,煞是的惊慌。
翻翻白眼,我禁不住啐道,“春姑姑何时这般小胆了。”
我作势亦要起身。
春儿扶过我,‘咯咯’笑道,“头前来挂帘子,小姐还睡的可熟呢,点了灯,就怕打了小姐的觉头呢。”
帘子?
我闻声四处张望,什么天气,还挂帘子,“春儿,不会是那……那个吧?”我以手指镂窗上蒙埲的墨色帘布,有些惊讶与困惑。
“赶紧弄去,如今这天气,热的难受,挂这劳什子,也不透气,做什么呀?”
“小姐,这是司制房拿来,说是孝敬小姐的。”春儿立到我身侧,瞧着那窗,一脸的美滋滋,“小姐,那些子奴才说,这宫里,只咱们宫里和元寿殿有,学名叫啥‘碧朵纱’。好像是什么西边货,就是颜色重了点,说也奇怪,要是咱们泺国地道产的,必是多重颜色也会通透的,果然是稀罕物,我和问竹挂时,手感很硬,料子很瓷实呢。”
“必躲纱?”一个冷颤,我牙根也跟着打了艮,甚为的不屑,“好难听的名字,什么必躲不必躲的,扯了扯了,咱们不要。”
“可是小姐……”
“好了,不说这个了,有时间,你叫问竹,或者顺子,必须得给扯了。”那名字,听在耳中,就直觉晦气的紧。
“现下什么时辰了?”我歪脖动着有些压麻的手臂,心中蔓生一片杂荒,五脏内附也好不难受起来,“得去永孝宫了。”
春儿愣了愣,扶了我一把,疑惑不解,“小姐怎么睡的越多,反而越发的没有精神了?”
“这会子戌时刚过了一刻,小姐先用膳还是先去探望杨更衣?”
“先梳洗梳洗去瞧杨更衣。”我借力春儿,又是歪靠在短榻上,胸间直觉阵阵憋闷。
“那春儿喊顺公公去备辇,小姐这么迷糊的身子,可经不住走动。”
“不可。”我拉住松开手欲要走开的春儿,摇摇头,“咱们走着去,目标小,尽量不要闹的动静太大。”
“小姐,你身子真的没事么?春儿看你脸色很不好。你确定不用辇?”春儿低下身子,半跪于我两膝之间,直勾勾的盯着我。
殿内的宫灯按的与兰妃蕖芙殿内的鹳雀宫灯是同一系列,只是稍稍小了一号,不过露光还是柔和的很,此时,照着我身 下似是撒 娇的小小春儿,光与面的搭配,真是相得益彰。
“我的春儿,也是个美 娇 娘呢。来日,我再鞭策鞭策萧道衡那根木头。”
“小姐——”春儿听得我如此说话,倒是不太喜庆,站起身子,甩着胳膊的走了出去,“春儿去叫问竹准备,回来给小姐梳头。”
望着春儿落寞离开的背影,我在心里默念着,那个萧道衡,怎么…怎么就这么死 心 眼?那个薛碧水能有什么好?能比得上我的春儿?
……
一切收拾妥当,春儿也没见再有任何不快之色,我便带着她与问竹一起去往永孝宫走去。
“问竹,咱们绕着华清池走。”想着知晨那丫头,倒是心里害怕,四围是漆夜,头顶上,即使月光弥漫而下,为天上人间蒙了一层乳 白,可此时此刻,此景映在眸底,却无法比拟的显得诡异至极,缥缈忽地,仿佛一个不小心就要吞噬什么。
第一章 扶摇直上九万里(6)
问竹打灯,走在前头,春儿扶我,迤迤而行。
“主子,你确定要绕过华清池?”一路无声中,问竹突兀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住了脚步,转身扑烁着两只黑亮大眼睛,直勾勾地瞧着我。
“哎呀吓死本宫了。”蹑手蹑脚的我,哪里有防备,乍然被惊到,“绕过去,天黑实在不安全,另外,咱们尽量不要去打扰知晨的阴灵。”
我拍着胸口,紧紧的握着春儿的小手,竭力去驱除内心的惧怕。
很快,拐过最后一个廊道,便是可见永孝宫门了。
今日的永孝宫有些奇怪,门处并没有亮着门头灯,倒是宫中灯火辉煌,远远看着,厚黑重实的宫殿,四周散发着灿灿明光。像东海的夜明珠一样,有种不寻常的‘美’。
步上台阶,走到门前,才注意到,宫门是虚掩着。问竹上前,轻叩门闩,守门太监从里面探出脑袋,见是我,忙不迭的要行礼参拜,我赶紧示意问竹扶起,低声道,“快去通报你主子。”
小太监听罢,开了门,将我请进去,转身小跑着向荣祥殿去了。
片刻,初月颤悠悠的倒是急急跑了来,“贵嫔娘娘吉祥,我家主子在偏殿,娘娘请随奴婢前来。”
我看她,脸上红肿已是消退不少,眼眶处虽还是略显憔悴,倒也无什么大碍了。
“往后,内力内外的,就靠你了,你是姐姐打府里就带来的,她闹脾气时,多劝劝她,她过得好,也不会亏了你。有什么难事儿,弄不了,找本宫,再不济,觉得不便,你尽管告诉春儿一声就可。”我边是走着,边嘱咐初月。
初月颔首,侧着身子,倒是屈膝行了一礼,“奴婢谢娘娘关怀,会照顾好主子的,娘娘放心。”
“怎么姐姐还在偏殿,晚膳可用了?”
说话间也是到了偏殿门前,我疑惑的问了初月一句。
初月朝门里努了努嘴,复又摇摇头,“主子说没胃口,谁也劝不了,只自己在里面练舞。娘娘,还是自己去瞧瞧吧,奴婢这会子去小厨房热些饭食,还要麻烦娘娘在,劝着主子用些才好。”
没有用膳,还在练舞?
这个姐姐,怎么这么糟 践自己。
我恩声,“去吧,这交给本宫了。做些清汤的东西,太油腻的也吃不来。”我交待着初月。
初月点头,闪身而去,我便是推开殿门,留了问竹、春儿在门外守着,自己大步踏入殿中。
偏殿没有回廊隔屏,自是一目了然。
杨姐姐斜躺在地上眯着眼,像是睡熟了。
在她身 下,石质地板上铺着很大一张波斯产真丝地毯。笼着轻纱的肌肤映着灯色柔润似玉,檀红的樱唇正巧不巧靠着好灵秀一把歌扇,脖颈上亦是围着绣花圈饰,晚风从窗外轻柔送来,弥漫在鼻尖还有脂香淡淡。石榴花心空自叠印在红艳的舞裙上,像是采自华清池中的萦绿荷叶,枝儿该压得她略带愁苦的鬓发有了层层撩乱。夜梦入指间,手腕上必是刚刚褪掉了红丝绒带,只因依稀尚可看到勒出的香斑点点。
隔了一步之遥,静赏姐姐沁在浓郁的舞境梦色中,眼角,犹还带着些清泪,仿佛刹那,便是幻生出了凉秋的悲哀。
第一章 扶摇直上九万里(7)
这样的珲睡,我要打扰,又于心何忍。
轻移脚步,寻了靠椅,我歪身坐着。尚未坐实,耳边闻得殿外细碎的说话声,是初月已经备好了膳食。
想春儿自是会让进来的,我也只是起身,正对上手捧膳盘走进来的初月,遂打了一记噤语手势,她樱口半张,见状,要说的话倒也噎了回去。
她轻声将膳盘放于桌上,我放眼望去,倒是清淡的紧了,素米细粥,一小碟黄齑①。
“茗儿,怎么来了?”
忽然,柔弱一声话语,宛如天外来音。
我与初月俱是一愣,才慢一拍的反应过来,是杨姐姐醒了。
“吵到姐姐了么?”
紧走几步到跟前,配合着初月一块搀起乍然醒来香汗淋漓的杨姐姐。
杨姐姐一笑,轻拍了拍我的手,还未起身又是担不住劲道,瘫软到地,“哎呀,真是累了,睡的都愈是乏了。不用扶我,我就在这坐会子吧。”
耸耸肩,我只得作罢,使了眼色,初月心领神会,递上膳盘,垂眉道,“主子,先用些饭食吧。”
“哪里有胃口?放着吧。”姐姐看也不看一眼,只摇摇头,伸手便是推回了初月手中的膳盘,神情也很是颓败。
初月无法,茫然的向我投来求助的信号,我略略点头,蹲到地上,轻轻为姐姐拂去两鬓处散乱而下的碎发,柔声说道,“为什么不珍惜自己呢?不吃东西,身子还经得住么?”
连日诡异的事件,加上几天非人的幽禁,让姐姐看上去已经明显削瘦了不少,一双素手握在手里,直觉骨瘦如柴。四目相对,她那无神眼眸,又是让我心似刀绞。渐渐的,我觉得出,有种液体它开始在眼眶里打转,间或,呼之欲出。
“怎么样也得进些,不然,怎么打翻身仗?茗儿我今晚,岂不注定要白走一趟了。”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侧面的劝慰着。
好在,这句话是起了些许作用了。她瞳孔在这一瞬间便是放大,满面亦是探究,“恩?怎么……个意思?”
如此大幅度变化,也同样是暴露了,在她内心深处,是极度希望从这种境地中解脱出来的。
知悉了然,我刻意躲过她探究的目光,只做忽略她的感受,自初月手中接过膳盘,复又递到她跟前,“先用膳,初月可是细心,瞧着清淡的就有胃口,姐姐吃了,茗儿就说,不吃,茗儿可就要走了。”说着,我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等等……”姐姐一把扯住我,努起了嘴,“好……好,我吃。”
……
看着姐姐‘妥协’,我与初月相视一笑。
“吃完了,总得说了吧。”
“初月,你下去守着,本宫有话说予你主子。”姐姐吃完,我便是要遣初月去守门。
“这…”
初月看着杨姐姐,神情有些踟蹰,话中也是藏满了不愿,“奴婢…奴婢…”一时间,弄得我很是不解。
终究,还是姐姐一句,“出去吧,贵嫔不是外人。”才缓解了我的处境尴尬,初月也得讪讪离去。
“怎么了?有什么法子么?”初月不过是刚出了殿门,杨姐姐便急切一把复又拉住了我,眸光如炬,“茗儿,我不能这样下去了,知晨的大仇还未报,我必须要出这样紧闭的现状中挣脱啊茗儿。”
“姐姐,茗儿知道,知道。”我不住的点头,胳膊间顺着手心传来的,是姐姐愈来愈大的力道,她心底那份着急与迷茫,俨然,是尽在了其中。
“姐姐练舞是不是为了寿旦节?姐姐是想私自离开永孝宫,在典庆之日为太妃献舞。以求踱出囹圄,是不是?”
“是。”清晰的触觉,身 下,自己手臂突被旁人反手盈握了,“可我也知道,机会有多么微乎其微。”
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哪知,庭院夏怨事事艰。
“姐姐,四下无人,茗儿问你一句实话,佟婕妤小产,究竟真相是什么?”姐姐绝计不是如她所说,因沉溺于丧失知晨的悲痛,而甘求相伴地下。
今夜,她如斯行为早已将她所谓的说辞不攻自破了。
“你曾经自告奋勇送她回宫,曾经让我误会你与她结好。现在此事,姐姐你又打算缄口到何时?”我渐渐有些激动了口气。
沂徵再是许了恩典,但我总要一些名目,拿来堵住这悠悠众口。另来,我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是如何。
————
注:
①、黄齑:切碎了腌的咸菜。因颜色是发黄的,故称“黄齑”。
第一章 扶摇直上九万里(8)
漫长的安静,绵延的等待。
却得不到姐姐丝毫的回应,我使劲于她眼前晃了晃自己未曾被拉住的臂膀,也是竭力为她‘招魂引魄’。
突然,良久无言的杨姐姐凄婉而笑,樱唇亦一阵轻微抽动,便吐出了三个字,“佟婕妤?”
那随言辞衍生出的咽媚之态,在我看来,真是犹如白色丁香,蓦然绽开了几朵孤冷的夜花。
“是。皇上因她突失爱子,体恤优抚,晋了她婕妤位分。”我具实以告。
“因祸得福,因祸得福啊。皇上对她,真是不薄了。”
听罢,我不禁叹了口气,姐姐几分话里,倒是几分话外嫌怨了。挣脱了手,我撑着自己站起来。平素里身子就是羸弱,这猛然用力,竟也是一阵眩晕。
“姐姐是在意皇上么?”踱步到了窗前,我望着无尽的茫茫夜色,无端也有了些酸涩。
“哪里话?姐姐不是在意皇恩,茗儿你别多想。皇上心里是只有茗儿。”
杨姐姐的话打身后孤单的传来,却令我再感觉不到往常那般的熟悉温暖。
是我,想的多了么?
优雅回身,我已是收起了杂乱的思绪,咧嘴笑道,“姐姐,皇上今日驾临麟德殿,亲口许了我,只要安排得当,他就会赦免你。茗儿今晚过来,是来与姐姐商量,如何能不落话柄的助姐姐赢回自由。”
“真的么?皇上…皇上愿意放了我?”
“失了龙裔总要有人承担责任的,即便皇上私下里允了你,那贵太妃那儿呢?一定不会坐视不管。这宫里,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茗儿,我们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
夏夜的风虽一样是湿热,可到底映衬着显的凉快许多。
一阵晚风拂面,宫灯下两个促膝长谈的身影看上去渐渐放松了很多,你要远远听得,不都是朗朗笑声么?
姐妹心,可断金。
如此计策,不到揭开谜底的那一刻,谁也不会知晓。
……
商量罢,我对姐姐告了退。
走出偏殿漆门,我复遣了初月进去照顾她主子,自己便是带着春儿、问竹回宫。
已经不是第一次踏着月色婆娑的斑驳走行于这内廷宫道了,只今时,走这归程,心情异于了往时。
对两日后的寿旦节,我如今是满心期待又惶恐非常。
“主子,还要绕行么?”问竹一语触醒了恍惚的我。
我摇摇头,见还是来时的三岔路口,才要说话,却忽然传进耳中一缕不知来自哪里的歌声,音色之弱微乎其微。
“什么人唱歌,你们听到了么?”
话问出口,连自己都被吓到了。
“小姐,你的声音…”
“无事。想来近日事情多,伤着嗓子了。”我略轻咳两声,向四围张望。
“这条路通向哪里?”指着朝北向的相对狭窄宫道,我请教问竹。
“回主子,路的尽头是心初宫。”
心初宫,内廷冷宫。
“怪不得,咱们站在这里,往前一望,乌压压的,林草密布的紧啊…”
刚才的虚无音节,会不会是打心初宫传出的?心里此时,又偏生总觉得一阵压抑。
“小姐,咱们别再着停留着了。月黑风高,春儿真有些胆小。”衣裙被外力扯了扯,便见春儿凝着秀眉,脸色苍白。
“回吧。”我点头言道。
……
第二章 凤歌鸾舞飞香醑(1)
暮色苍芒,华灯初上,满眼望不尽的光色琳琅。
月色溶溶,遍地清辉,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荷花的馥郁清芬。
花草青树换了新妆,脂粉媵嫱焚了椒兰。
此刻,仲夏的内庭,早已被笼罩在了一片璀璨之中。
歌舞升平,彩鸢嵌吉。万千的祥龙丝带接连无数欢声笑语,缤纷华月,闹比纳囍。
一年一度的寿旦节,便是在这样的奢华富丽中于乾居宫重华殿举行了。昨日,我与兰妃牵头,带领着宫中负责典庆事宜的司庆房大小宫人,将整个重华殿装典一新。
其中,尤以高台主座两侧的鹳雀玉炉中燃着的来自赤月的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