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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武士情人-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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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跌跌撞撞地推开母亲房间那扇虚掩的门,黑暗中传来母亲微弱的哭喊声:“孩子,我的孩子……”

我大声应答,摸索着向母亲走去。还没到床前,一个坚实的怀抱紧紧地拥住了我。

有人狠狠地亲吻我的额头,雪茄的香味浓郁,飘到我鼻尖,呛得我眼泪直流。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那个人的手劲很大,我的肩膀被抓得很痛,可是让我无比安慰。我们一家都好好的。

“爸爸……”我回抱着他,还来不及松口气,另一个惶恐又像炮弹一样在我心底炸开。

宗次郎!宗次郎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想要跑出去,父亲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抓住了我。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威严:“哪里也不许去,扶着你妈妈,我们一起先到院子里待着。”

他点了盏灯,幽暗中瞬时升起了火光,照在他刚毅的脸上,是跳跃的橘红色。

母亲依偎着我又睡着了,我哪里也去不了,心乱如麻,糟糕的情绪像丛生的蔓藤缠绕住了我。我只能暗暗默念着宗次郎的名字,不停地向上帝祷告,保佑他平安无事。

长夜寂寂,远处人声鼎沸,受了惊吓的人们都纷纷走到房子外面来。

父亲又点了根雪茄,明灭的亮光忽闪忽闪。他说:“日本人倒是比我们镇定得多,他们对地震已经习惯了,知道该怎么办。”我明白他的意思。

“看样子风浪会持续几天。我们搭下一趟船回去,7月19日左右吧,”他接着说:“回国以后,就把这个人忘掉。你外祖父亨利那边什么也不要说,彻彻底底地和现在诀别。我可不想你把脸丢到一帮眼高于顶的英国老古董那里去。”

看我没有反应,他又说:“就算我同意你们的事,他也不会跟你走的。日本武士固执得跟坚硬的石头一样,这一点倒很有男子汉的作风。”

我木然地点头。

“入夜天气凉了,回屋吧。”他最后猛吸了两口雪茄,说,“蒙贝利的房子是用从中国运来的花岗岩砌成的,少部分是汉白玉,比日本那些木头房子强多了。今夜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一夜注定无法安宁,我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窗外发呆,渐渐进入梦乡。各种各样的声音如海潮一样来来去去,我站在黑暗的河流里,焦急地寻找方向。没有风,没有花香,水声被嘈杂无章的喧闹声淹没,我又一次在梦中回到了京都的大街上,我和他初见的地方。他扬起头和同伴说话,浅浅轻笑,随风飘起的马尾长发吹乱了我懵懂的少女心。

“宗次郎……”我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眼泪打湿了我的脸颊。

似有感应,我睁开了眼睛。

露台上隐隐有个人。其实我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觉得有双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我,透过黑暗,像细雨恩泽。我不由自主地起身走近。

他站在暗处,沉沉的树影把他的轮廓连同气息都隐藏得很好。可我还是径直地走到了他面前,这是情人之间心灵的默契。

“我来看看你,”他说,“我记得你很怕这个。”

我突然想起在京都九华町的地板下那场感觉十分微妙的体验。他生气勃勃的身体,温暖柔软的双手,湿润挠人的鼻息,所有的,都在富于魔力地蛊惑着我。

明明时机不对,这个刚刚历经恐慌的夜晚依旧令人沉醉。我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我让他等等我,就放轻脚步到地下室里倒了两杯白兰地,蒙贝利先生藏了很多好酒在那里。

轻手轻脚地点起烛台,火光朦胧,映衬着天上的星辉。琥珀色的美酒在月光下晃动,羞涩的少年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有一点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宗次郎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寄给我,是甜甜可口的豆平糖。我让他张开嘴,一人一颗地互相喂着吃。

我一直想要偷偷用白兰地灌醉他,但想到他身体不好,只给他浅浅的一小杯。他摇摇头,不满地嘟嚷:“为什么你的比我多?”

我亲了亲他的脸颊,说:“下次给你多喝点。”

他喝酒的姿势十分优雅,浅浅地轻酌,就皱起了眉头,捂住嘴拼命地忍住咳嗽。

我赶紧拍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等恢复过来了,他吐了吐舌头,边呼气边说:“好辛辣,比清酒有劲多了。”

他情绪很高昂,非要继续把剩下的喝完。我们碰了碰杯,清脆的响声直落我们的心底。

夜晚是远山的倒影,形形重重。没有音乐,只有窸窣的虫鸣。我们踏着月色,在山手高地一座宅邸的露台上相拥跳舞。他的舞步比以前灵活了很多,旋转和摆荡之间,我们像午夜昙花一样温柔绽放。早在多年前伦敦庄园的那个夜晚,我就已经一步步地向他走来,正如他仰着头向榉树上的猫头鹰孤独地祈祷着能快点长大。

一个倾身,他顺势把我捞起,身体紧紧相贴。他不让我亲吻他的嘴唇。疑问来不及说出口,衣服里已经钻进了他颤抖的冰凉的手。

伴随着悄无声息的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音乐,我们拥抱在一起,踩着节奏,缓缓地走回房间。

房门是打开着的,后半夜起了风,窗帘乱飞,衣服一件一件地落地。他瘦弱白净的身体在暗夜里散发出温馨的香气,我抬起手,一点一点地抚摸下来。

他把我覆于身下,开始缓慢又坚定地进入。身体是彼此都很熟悉的,不需要什么别的前戏。痛苦和快乐交织在一起,我们抱紧了对方,在颤栗中齐齐地发出难耐的呻吟。

我张合着嘴,大口喘气,像漂浮在大海上,任由波浪带我去任何地方。

我觉得这样很好。

“累不累?”事毕,我吻了吻他出汗的鬓角。

他摇摇头,嘴唇在我胸脯上游走,孩子气地细细吮吸。他的舌头很软,可是不愿意和我深吻。

“要不要试试那种……”我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嘴唇。

他别过头,说:“别,我咳嗽着呢。”

“我不怕。”

“……不要任性。”

我再三请求他跟我回美国去,新选组的法度到不了那里。

“说什么傻话呢,”他的语气是最柔软的丝绸,目光却是最锋利的冰刀,“我可是个武士,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弃。这一点,无论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我爸爸说,我们会在半个多月后搭下一班船走。不到二十天里,可以留下来陪陪我吗?”

“可是我答应了明里小姐,明天就送她去仙台的。”他叹了口气,说,“明里小姐说,想要死在山南先生的家乡。”

“来得及回来送我吗?我很害怕,宗次郎。”

“来得及的,”他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漂亮,“又不是不会再见了。”

“那明天我去送送你们。不许偷跑,我醒来一定要看到你人。”

他想了会,认真地说:“好”

可是他说谎了。等我醒来时,枕边空空,如果不是留有余温,我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母亲说地震让她很不安,我安慰她已经过去了,可是她情绪不稳定,我只得一直陪伴着她四处走走散心。

震后一切又重归于平静。宗次郎没有再来找我,他应该是直接送明里小姐走了,一点音讯也没有留给我。

炎热的七月天,院子里各色的美人蕉都开好了。在上流社会盛行的花语里,美人蕉预示着“坚实的未来”。这是个好兆头,我真觉得他应该来看看。

离开的日子很快就来临,天空湛蓝,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我坐在露台上等待了很久,终于接受这一事实。母亲站在门口唤我,我对她笑着,理了理帽子,挽着她的手,一起走出在日本最后待过的房子。

这次来送我们的是里欧先生,他扯着大嗓门指挥搬运工帮我们把行李搬上“玛丽公主”号。父亲和他热烈拥抱,相约着在亚柏尼再见。

我则失落不已地来回扫视堤岸,目之所及都是黑压压的人群,更远处是低低矮矮的日式房子。我向小贩买了丸子串,一口一口地咬。连续吃了五根,而我等待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尖锐的汽笛声在身后响起,父亲提醒发呆的我:“该登船了。”

我只能挪动着脚步,慢慢地往前移。大海的涛声雄浑有力,心跳渐渐地缓和下来。

突然,我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转身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一道影子从半空中掠下,一纵跃到我面前,紧紧地把我抱住。

“玛丽!”这是他第一次喊出我的名字。

我再也忍不住了,用力地抱住了他,像要把一生的力气都在这一天用完一般。我贪婪地亲吻着他的头发,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还有他那粉色的薄唇,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迷人。

眼泪从眼眶中喷薄而出,我抱着他,如同抱着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珍宝。

我的情人啊,他有柔软的黑发和甜美的双唇,他不会说动人的情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拥住我,在我耳边轻轻哭泣。

可是我知道,我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我还是舍不得你,怎么办呢?本来只想远远看着你就好了,可是我,我……”他喃喃地说。

他的眼泪湿透了我薄薄的胸衣。在汹涌的泪海里,我们都迷失了自己,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拥抱着、亲吻着,诉说离别的惆怅。

“宗次郎,和我走吧,和我走吧。”我大哭着乞求他。

“我不能。这是武士的时代,我要挥剑战斗到最后。”他深吸了口气,说,“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活在你的那个时代里。”

少年武士的眼泪何其珍贵,我一颗一颗地吻掉,一颗一颗地印在心底。

“一定要来找我,你不要忘了你答应的事。”

“无论你在哪,我都可以找得到你。”

“带上Yoshihiro桑。告诉它,Takeuchi在英国等它。”

他坚定地点头,最后一次把嘴唇深深地印在我的额头上。他说:“玛丽,冲田夫人,我爱你永如今日。”

轮船缓缓地即将驶出横滨港,波涛荡漾如同来时一样厉害,海风吹散了船舱里浑浊的空气。我背靠在栏杆上,头晕得想吐。我不敢再看他,那样会让我失去离开的勇气,我会不顾一切地再次从甲板上跳下去找他。

在栏杆的另一边,我看到了那天在堤岸上弹着木吉他唱歌的游吟歌者。他随兴地弹了几声,清唱了一句:“我要去哪里才能再把你找回来呢?我的爱人。”

我内心剧痛难当,犹如刀割,不禁跌撞着又转身凝望岸上那个逐渐缩小成黑点的身影。

只因为回头这一眼,他在我记忆深处,自始自终都是那个羸弱苍白的少年,弓着身体,低头哭泣。

他永远停留在1866年里我见到的最后模样,而我还要继续成长,逐渐老去,经历生活的酸楚和欣喜,过着一个女人要过的日子。期间,我再一次离家流浪,连我母亲都无法再挽留我了。只是这次的出走,我不再孤单,过得更加艰辛飘渺,只是我知道生活充满希望。

在我最病重潦倒的时候,维维安转送给我的那块祖母绿宝石项链帮了我很大的忙,它十分值钱。我每次看着它,都会对自己说:“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糟,还可以再撑下去。”慢慢地,咬着牙,就神奇地熬过去了。生活带给我苦难,也让我变得更加从容坚定。我一生所有的艰辛或许源于少女时代的那段沉寂在时光里的爱情和那场不被承认的婚姻。可是我想,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从神差鬼使地开始这段爱恋时起,我就应该知道自己将会为禁忌的情动付出怎样的代价。我有过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可是我毅然放弃。人如河流上的落叶飘零,未知的前方总有别样的风景。如果你不是我,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不曾见过那个眼睛亮晶晶的东方男孩,你不会理解我的心情。

你觉得我是在编故事吗?亲爱的年轻人。如果不是他留给我宝贵的纪念,我甚至也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见过这么一个人。我老了,已经老到了不记得日本在哪里了,那是我终此一生不再回去的地方。我戴着他亲手帮我戴上的桃木红绳手链,去了很多地方,还差点染病死在某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但是,唯有日本,我从某一天起就把它深深地封存在记忆里。

三十几年后,回忆随着富有节奏的雨滴一起拜访我在普罗旺斯的住处。当时,我正坐在书房里看一本从美国费城寄过来的书,是一个名叫新渡户稻造的日本学者写的。雨滴不时敲打我的窗户,窗台上水汽蒙蒙,声音是流动的,由远及近。我刚好看完书,又重新翻回扉页,作者说要把这本书献给他所敬爱的叔父,“他教导了我敬重过去并仰慕武士的德行”。抚摸着封面上清晰有力的书名,《武士道》,我一下子就知道,“过去”,它又回来了。

第72章 后记 关于玛丽•;史密斯的一些事

“关于那位女士的故事就是这样了……”帕卡尔望了一眼窗外,轻轻地说。

“何其有幸,能听闻这样的故事。”镜如略略倾身,行了个礼,欲往风炉里再点一些白炭,“初融的雪水用来煮茶很是甘甜,请务必再就着点心品尝几杯。”

“多谢。”

“啊呀,竟忘了给客人您准备膳食。我这就命清如送上,都是些粗鄙的薄食,还请客人不要见怪为好。”镜如突然想到什么,歉疚地俯身说。

“没有的事。是我打扰您了。”年轻人露出爽朗的笑容,大方地说,“我待会自己四处看看就好。”

两人互相客气了一番,镜如问:“有一件事,我尚存疑问,还望解答一二。”

“您请说。”

“为何那位女士这么多年都不曾回到日本寻找她的心上人呢?”

帕尔卡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回答:“在我知道这个故事以后,也曾问过那位女士这个问题。她说,相同的问题,二十几年前有另一个人也问过,那人便是我的父亲。她始终不愿意给出答案。直到去世前才告诉我,她一直在等待,她固执地相信那人还活着,一定会找到她的。因为那人亲口对她承诺过。”

“她因此从未想过回日本吗?”

“不,她刚开始没有一天不盼望回日本,但中间发生了点事,就耽搁了下来。迟迟等在离开日本三年后,才收拾好行囊,吻别她的母亲,准备回日本给那人一个意外的惊喜。那是唯一的一次,但是很可惜,最终没有成行。”

“请原谅,我能否再问问,这是又为什么呢?”

帕卡尔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叹息,说:“这一点,我也不知道。她到离世都没有说。她很艰辛地在世界上漂泊,为了两人共同的心愿,代那个无法离开的人来看看生命中未曾见过的奇迹。她坚信,那人会追得上她的脚步。”

“她真是位为了爱情一往无前的女性啊,”镜如闭上眼睛,也叹息道,“只是那位曾经的少年武士……永远都无法再找到她了。”

“不,临终前,她说她看到他了。他向她伸出了手,接她一起去那个他们期待已久的自由而宁静的世界了。”年轻人仰头饮下最后一杯茶,微笑着说。

来自法兰西的年轻人帕卡尔从西本愿寺走出来时,已经是暮色苍茫的黄昏了。他抬头凝视着和四十多年前没有什么两样的落日,笑了笑,打算去油小路町一家老酒馆里喝上一杯。明治时代的日本人越来越西方化了,一路上他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上穿着西服,留着山羊胡的日本男人,不禁露出天真的笑容。

那家老酒馆很近,过了个拐角就到了。他兴致勃勃,因为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一个人,他知道会在那里见到他。

“藤田先生……”年轻人挑开布帘,一眼就望见了坐在角落里低头喝酒的老人,快步向他走去。

老人抬眼瞥了瞥他,继续喝着酒。

年轻的外国人和这个明显透着旧时代气息的老酒馆格外地不搭调。西式酒馆的兴起,让这家历经岁月沧桑的小馆子更加地客源稀落,只有寥寥三两人而已。

年轻人叫了壶清酒,就在老人身边坐下,一点也不在意老人的沉默不语,自顾自地絮絮叨叨着:“我去看了,和她说的不太一样,北集会所和寺院本堂之间并没有用竹栅栏隔起来,我也没有看到一口古井呢。藤田先生,您说,会不会是被寺院的僧人处理掉了呢?咦,今天永仓先生没有来吗?”

“诶诶,我说,新年节就独自出来喝酒,会不会不太好?时尾不会生气吗?”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爽朗的说话声。

“您来了啊,我还以为您又在忙着写书呢。”年轻人起身让了让座,笑着说。

来人是个身材矮小的白发老人,嘴里咬着酒壶,精力十足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高声说:“嘿嘿,随便写写。已经从江户回来了呀,事情都办好了?”

“是,从东京回来了。托二位的福,我终于完成了她的遗愿,总算安心了不少。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痛快地喝上几杯吧。”

“啊,已经没有江户了,早就改名叫东京。人老了,记性就是不好了,对吧,阿一?”矮个子老人笑嘻嘻地对另一个一直坐着喝酒的老人说,“这个小子说话时的表情跟那家伙很像吧,阿一?”

“叫我藤田五郎。”对方皱了皱眉头,又倒了一杯酒。

“叫习惯了嘛,就是改不过口。”矮个子老人不以为意,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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