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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子自始至终都如同天神一般孑然挺立着,不论面对多么险恶的境遇都能从容不迫、淡然若风,他怎么可以倒下?他怎么能倒下?
暴雨拍打在身上有一种密集的疼痛感,未远想也不想就脱下外衣盖住马上的人,只求能再快一点,立马抵达即墨为他疗伤。
在这样的暴雨中奔波了不知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辆马车,驱车的人几乎是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就加速赶了过来。未远一看是向东,终于松了口气,抱着叶琛翻身下马后,眼前顿时一黑,因为疲劳过度也失去了意识。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微醺的暖风,洁白的梨花,素净的山谷,以及那个梳着松散发辫、裙角处有一朵飞扬白花的黛衣女子。
她站在梨树下笑吟吟地望着他,手里舀着他的玉笛,语气轻快地说:“你说过会教我吹笛子的!”
而他愣愣地朝她伸出手,不知是想要接过那只玉笛还是握住她。
可是就在他快要触到她的时候,她却忽然不见了,眼前被一团模糊的雾气所取代。他急切地奔跑着,想要寻回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却徒劳无功地在雾气里打着转,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荒凉的寂静和他一个人的狂乱心跳。
“陆梨!陆梨!”他听见自己一遍又一遍叫着她的名字,却始终找不到她。
向东焦急地站在床边,一边摇着床上的人一边唤他醒来,“少主?少主!少主你醒醒啊!”
叶琛只觉有人在迷雾中拉了他一把,然后就缓缓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刺眼的阳光,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然后看见了床边的向东。向东身后有一扇窗,窗外是寂静的院子,院里的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寂寞地在风中站立着。
……没有陆梨,没有梨花。这里不是神医谷,也不是那个暖风微醺的春天。
他猛然从梦境里醒过来,试图动身起来的同时感觉到浑身上下撕裂一般的疼痛,顿时清醒了不少。昏迷之前的画面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他忍痛抬起手缓缓打开就连失去意识时都还紧紧握着的拳头,只见一个青底白花的锦囊安稳地呈现在眼前,虽然脏了点,但却完好无损。
他闭了闭眼,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角却沁出了湿意。
“少主,你还好吧?”床边的向东担忧地看着浑身是伤的人,从桌上端起一碗还温热的药递给他,“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来,每隔一个时辰就叫人去熬一次,快喝了吧,你受了重伤,又淋了雨,大夫看到你的时候都被吓得不轻,以为你……唉。”
叶琛缓缓睁开眼,一言不发地将锦囊收回怀里,然后吃力地在向东的帮助下坐了起来,其间手臂和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眉头皱了又皱,却始终一声不吭。
他接过那碗药喝了下去,把空碗又递给向东后,才问了句:“我昏迷了多久?”
“五天。”
“郁晴风的人追来了吗?”
“我们的探子在沿路都埋伏了下来,不曾看见他的人,但见风阁那边传来消息,郁晴风三日前紧急召回见风阁的所有弟子,恐怕是准备好了和我们决一死战。”
叶琛默然不语,半天才淡淡地说了句:“传我命令,全部人员休整七日,七日之后,我们大破见风阁!”
向东急道:“可是少主,你的伤势——”
叶琛果决地伸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不容置疑地说:“我没事,七日之后依计划行事,不得有误,我们必须在他准备好一切之前赶回去。”
向东沉默半晌,低低地答了声“是”,然后走出房间传令去了。
向东走后,屋里只剩叶琛一人,他费劲地下了床,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令他疼出了满头的汗。
他沉默地扶着墙站在窗边,外面的冷风从窗口呼呼灌入,他只着单衣,手脚都凉透,可是再凉,也比不上心底的荒凉。
听说这年春末,她生了场大病,并且一病就病到了深秋,连神医令都没有派发,可想而知病得多么严重;听说她卧床不起,每日都要喝很多药,总是三天昏睡两天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听说整个神医谷因为她的病忙得焦头烂额,无数江湖人前去拜谒,却都被拒之门外;听说……
整个江湖都知道她病了,他又如何会不知道?他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去担忧,却在每一刻别人提起她时下意识地去聆听她的每一个消息,像个自欺欺人的傻子,却还偏偏装作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他笑了笑,忽然为这一身的伤痛欣悦起来——她大病一场,想来受的罪不会比他少,如此也好,她笑,他笑;她痛,他陪她一起痛。
七日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叶琛的伤势依旧严重,却已然下地行走,好似什么事都没有了一般。未远和向东焦急地要他多休息几天,他非但不休息,还连大夫来查探伤势都拒绝了,只是笑着拍拍受伤的手臂说自己已经完全好了。
其实众人心知肚明他的伤势之重,绝无可能在这样短短七日就恢复完全,可是他执意如此,他们也就无可奈何。
出发的前一日,他和未远在院里饮酒,问起未远这辈子未了的心愿时,未远笑着说:“自小进入见风阁习武,便再也没能见过我小妹,如今自由了,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踪影。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再见她一面,就算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哥哥,至少让我看见她过得很好,这也已足够……”
他沉默了半晌,低低地叹了口气道:“你生来并非见风阁之人,为了我在这场漩涡之中奔波受累,明天的一战你还是不要参加了。去找你的小妹,告诉她她有一个肯为她牺牲为她付出一切的兄长,过你们自己的生活吧。”
未远哈哈大笑起来,“我是那种人吗,叶师兄?且不说我不会丢下你不管,就算我去找了小妹又如何?若是她过得不好,我看了只会自责难受;若是她过得好,我便更没有理由去打扰。既然已经选择了和她分别,又谈何再见面呢?十多年了,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还是互不干扰的好。”
他的语气那样轻快,可是谁都听得出他的无奈。
叶琛陪他一起笑了,但眼里却是浓到化不开的伤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伤痛要承受。
他举杯,“待到凯旋日,还我旧时愿!”
未远也笑着举杯,“必定凯旋!”
两只酒杯稳稳地碰在一起,连夜空里都传来潇潇的风声。
回屋后,叶琛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最终从抽屉里舀出了纸笔,借着微弱的油灯开始写信。
明日的他就将踏上征程,胜负输赢,无人能知。
也许他会赢,手刃晴风,以慰死者,然后安静地离开那个束缚他半辈子的地方,略微安心地隐居下来,缅怀过去,祭奠亡灵。
也许他会输,一败涂地,从此沦亡,然后任晴风一了夙愿,如愿站在那个高高的大殿里,指点江山,实现抱负。
那只是一场战役,对他来说,不论结果如何,都是一个解脱。他已经在责任与良心里活了太久太久,如今只等一个机会,就能再不受束缚。若赢,则为死去的人报了仇;若输,则以自己的性命赎了罪。
只是他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负了两个人,一个是为他连生命都可以舍弃的知夏,一个是为他隐忍思慕默默付出的陆梨。前者占据了他全部的成长时光,后者成了他心上永不凋零的素净梨花。
他握住笔在空中悬停了良久,最终完成了那封信,短短几句话,却用了大半夜的时光。
终于睡下时,天已经微微发亮,窗外的风无声地拂动桌上的信纸,湣鹨皇准贝俚母枰ァ�
那封信最终没有寄出去,他把它叠好,和那个锦囊一起稳稳地揣在怀里,然后被温热的体温所沾染,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临行前,风萧萧,江水寒,而他揣着这两样东西,却忽地前所未有地坚定起来。就好像……好像陆梨陪在他身边一般,对他笑,而他知道若是她在
作者有话要说:妹纸们别心急,叶琛的苦还没有受完……
下章看点:终极大pk!郁晴风vs叶琛!
☆、39第三十九章坠崖
从梨花谷到即墨;从即墨到见风阁,再从见风阁到此地;陆梨花去了整整半月的时间在马背上颠簸劳累,终于赶到了这里。可是终究是迟了一步,她看到叶琛神情恍惚地躺在墓前;清隽的容颜苍白孱弱。
那封飞鸽传书是宁欢瞒着郁晴风寄到梨花谷的;上面只写了短短八个字:叶琛有难;速来营救。
那日她偷听到了郁晴风和属下的对话,因此传书给陆梨; 而郁晴风早已不再限制她的自由;她就以购置时令果蔬为由下山与陆梨相见,告诉了她郁晴风将要对叶琛不利的消息。陆梨临走前叫她上马,她沉默地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却始终没有挪动步子。
看到她这样的眼神,陆梨已然明白她对郁晴风的感情,眼底是一片若有似无的叹息。
“你可知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很清楚。”
“不后悔?”
“不后悔。”
陆梨不再多言,低声道了声珍重,便扬鞭启程。
她一心一意要救叶琛,而阿欢一心一意要跟随郁晴风。哪怕郁晴风和叶琛是如此迥异的两人,她们的心情却都是一样的。
撇去一路颠簸把吃下去的东西几乎都吐了个干净和一刻不停地奔上如此高的山不说,她还算顺利地赶到了这里。只是一看到叶琛,她就绝望地意识到,她来晚了。
因为身体太过孱弱,她在路上病倒了两日,耽搁了行程,因此错过了他,错过了救他的最佳时机。她惊惶失措地紧握住叶琛的手,不停叫着他的名字,最终看见他慢慢转醒。
【文!】“你觉得怎么样?”她连仅有的一丝镇定都失去了,只知道红着眼死死地拽着他。
【人!】叶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下一刻就意识到这是真实的场景,他艰难地抬起手来像是要触摸她的面庞,却在伸到一半时猛地停住,然后毫无征兆地推开她,冷冷道:“你还来做什么?”
【书!】陆梨张了张嘴,悲哀地意识到他仍旧恨她——知夏的死是他们之间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就算她奔波千里前来救他,也改变不了她害死知夏的事实。
【屋!】“让我先看看你中的毒……”她避而不谈,着急地再次拉住他的手想要蘀他把脉。
然而叶琛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才刚碰到他,他就猛地挣脱出来,将手缚在身后,眼神阴厉漠然地看着她,“不必了。”
他的眼神冰冷陌生,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这叫陆梨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可以忍受他的爱他的恨,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样……好像,好像他们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好像曾共同拥有过的那个春日只是她一个人的念想。
几乎是带着哭音,她恳求他:“让我帮你看看,医好你我就走,保证不会多留一刻!”
而他面无表情地以剑撑地试图站起来,一把挥开她想要帮忙的手,却连多走一步都困难。毒蔓延得太快,他觉得双腿都已经麻痹,连站起来都谈不上,又如何行走呢?
他再次抬起头来看着她,毫无温度地说:“我记得我说过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如果你是想折磨我,那么恭喜你,你达到目的了。”
陆梨嘴唇嗡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是啊,她来做什么?不远万里奔波半月,弄得自己瘦得不成人形,是为了什么?明知道他恨她,明知道他不想见她,可是在听到他有难时,仍然不顾一切地赶来救他,哪怕她只是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哪怕她因先前落下的病根令她孱弱不堪,难以长途跋涉,可是她就是这么可笑又可怜地赶来了……她觉得自己是在自虐,可是却又悲哀地发现,也许为了眼前这个人,她连死亡都不会畏惧。
他不知道她是怎样隐忍地在马背上颠簸这么久,也不知道她在听到他危在旦夕时是怎样的茫然无措,他更不会知道她在即墨病倒两日时是如何在病榻上辗转反侧叫着他的名字,一等能站起来了就挣扎着爬上马背继续赶路……他不会知道这一切,可她却甘之如饴。
她是如此不顾一切卑微地仰望着他,可是他却说这辈子都不想看见她……
“你想帮我是吗?如果真的觉得想为我做点什么,劳烦你现在就离开吧。”
“除非你肯让我帮你解毒,否则我哪儿也不会去!”她破天荒地强势起来,固执地拉住他的手。
叶琛已经没有挣脱的力气了,终于停止挣扎,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算我求你,求你离开这里!我宁愿死也不愿你?p》
淳任遥缃竦哪悖伊嗫匆谎鄱蓟峋醯枚圆黄鹬摹G竽悴灰芪遥灰哟讼г谖颐媲熬褪嵌晕易畲蟮亩鞔土恕!?p》
这席话说出来,陆梨的眼神彻底漆黑一片了。
她觉得心里有一丝裂纹在逐渐扩大,最终像蛛丝网一般覆盖了她的整颗心,没有一处完好。
她是在做什么?自取其辱吗?这样没有自尊地寻他求他,可他却说宁愿死也不要她救……
她失魂落魄地笑了起来,最终神色凄凄地望着他,“不管你多恨我,我都不会后悔我选择的一切。”
不管是知夏的死,还是前来救你,我从来都不曾后悔过。
“若是你救了我,我活了下来也只会更恨你,因为我余下的每一天,都将生不如死。”
她看着叶琛紧闭双眼真的一眼都不想看见自己,终于笑着转身离开。她一辈子都没有这样放肆地大笑过,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疯流。
好一个恨你!好一个生不如死!
她不顾一切的举动竟然像一个傻子,就等来他一句生不如死……哈哈哈哈,她一边笑一边离开这里,眼泪在寒风里几欲结冰,冻伤了她的面颊,也冻住了她的心。
为什么要在江南那个料峭的春夜遇见他?
为什么要在治病途中看见对知夏一心一意、矢志不渝的他?
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做了一场不该做的梦,于是最终,她的梦碎了,心碎了。
那些过去似是老旧的皮影戏一般在眼前闪个不停,她就这样茫然无措地走在山林里,直到被突如其来的念头震在原地,然后毅然转身朝叶琛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对!他在说谎!
他的样子明明是因为焦急而不顾一切,湣鹗窃诘S亲攀裁矗难凵窨此评淠枥耄墒悄茄谋硐笙滤坪跻刈挪ㄌ涡谟康那樾鳌�
是什么呢……她茫然又仓惶地提着裙摆奔跑着,冷不防被一块锐石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而她却捂住嘴笑了出来,眼泪也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是郁晴风!郁晴风那样一个不留后路的人明明要至叶琛于死地,怎么可能在没有看到他死去之前就让映臻离开呢?
他一定是知道映臻还会回去!他是为了保护她!所以才用最决绝的言语伤害她,要她离开这里!
她因为太过在乎,竟然失去了原本的判断力!
她不顾一切地爬起来狼狈地跌跌撞撞着狂奔回去,最终在山崖上看到了两个身影——叶琛以剑撑地立在崖边,数丈之外的映臻去而复返,手持长剑与他对峙。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个身影像摇摇欲坠的星辰一般站在悬崖之上,一步一步接近了深渊,她猛然间爆发出了此生最悲怆的哭喊声:“叶琛——”
她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朝他奔去,而他明明因为中毒已听不到任何声音,却仍旧有预感般地抬头朝她望来,眼里是一丝无奈的神色,唇边缓缓绽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她看见他用嘴唇无声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然后——
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崖边坠落下去。
她的心跳止于这一秒。
接下来是很短暂的一瞬间,陆梨终于也奔到了崖边。看着叶琛的身影飞快坠落着,如同天边陨落的星辰,几乎是立刻,她毫不犹豫地也跟着跳了下去,眼里的决绝似是冰山之上的锋芒,锐不可当。
这是映臻第二次看到这样的一幕——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从悬崖上坠下。只是前一次是叶琛追随她,这一次,换做她追随他。
他震惊地钉在原地,张着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叶琛是毫无顾虑地跳下悬崖的,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终于不用再面对一切责任和道义的束缚了,死亡对他而言是唯一的自由。
他为了别人活了一生,如今总算,可以自己选择死去的方式。
陆梨已走,他再无牵挂,纵然她会因为他的决绝而痛苦很长时间,可他知道她如此聪慧冷静,一定会好好过下去。他隐隐觉得欢欣,却在下一秒看到那个黛衣女子不顾一切地朝这里奔来,然后紧随他后,一同坠下无尽的深渊。
不要——
他听见自己从心底里爆发出了最沉痛的呼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在中毒如此之深的情况下使出最后的内力,在落地前朝上方人影重重一推,减缓了她的冲力,而自己却以更加迅疾的速度朝崖底坠去。
悬崖之下是一片汹涌的江流,乱世嶙峋,激流奔腾。
叶琛重重地坠在水中一块乱石上面,哼都未哼一声就被一个浪头冲走。在意识模糊前,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