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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烧得意识模糊还是受了惊,她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睛里有一轮明月,一瀫清泉,还有他的容颜。
叶琛叹口气,坐在她身旁把外衣脱下舀到火上烤干,然后披在她身上,无奈地说:“靠在树上睡会儿吧,这崖下乱世嶙峋、百草丛生,黑灯瞎火的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路,撑一撑,明早天一亮我们就回去。”
陆梨依言靠在树干上,只是那双眼睛仍是泛着水光直直地盯着他,好半天才渐渐闭上,嘴里模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阿梨不怕,阿爹在……”
他凝视着火光失神很久,才挨着她也靠在那树干上闭眼小憩。
他想到了儿时那个跟在他身后流着鼻涕拉着他衣角哭丧着脸要他去跟师父求情的小师弟,想到了无数次挡在他身前帮他击退不计其数虎视眈眈盯着他位子的人的沉默女子,想到了拔剑相对却笑得一脸温和、口口声声说着“师兄,是时候还我一切了”的玄衣少年,想到了躺在病榻上一动不动了无生气的少女,想到了很多个星光朗朗的夜晚,他却没空欣赏漫天星辰,只是活在师傅对自己的期许里。
可是最后,所有思绪回归岑寂,他的耳边只有浅浅的虫鸣和身畔人均匀的呼吸。他侧头,看见陆梨睡得很沉,嫣红的面颊泛着杏花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如同羽翼般覆盖在她白皙温润的肌肤上,遮住了那双沉静美丽的眸子。
她生着病,于病中显露出了不常见的柔弱一面,像个搪瓷娃娃一般,好像一旦脱离别人的保护,就会轻易碎掉。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神医谷谷主,而更像是个娇弱的姑娘。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第一次相遇时,他抱着知夏来到江南料峭的岸边,然后自小船中探出一只光洁莹润的手臂,她拨开船帘,朝他浅浅一笑,一袭黛色罗裙在风中轻轻飞扬,裙摆处的梨花瞬间绽放。
他怔怔地看她良久,突然有些茫然于此刻的宁静心绪。他们刚从生死边缘回来,在这陌生的荒山野岭之中,她还生着病,而他却觉得平和安谧,这不是……太古怪了么。
夜色中有什么声音在律动着,他侧耳倾听,却在下一秒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骇然发现,那声音……竟是他的心跳。
睡得迷迷糊糊时,叶琛隐约感觉到身旁有什么动静,他倏地睁开眼,发现陆梨于迷蒙之中不停发抖,显是被寒气侵袭,受不了了。她的脸色依旧潮红,额头上甚至出现了细小的汗珠,可是整个人却蜷缩在树下瑟瑟发抖,看上去十分难受。
他迟疑着伸出手来,却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抱她?……还是任由她受冻?
他的指尖动了动,像是在做多么重大的决定,眉头深蹙,薄唇紧闭。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竟像要费尽他所有力气去思考。
第二天清晨,陆梨是在叶琛怀里醒过来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离自己仅有几寸的上方是他微微泛着青色的下巴,温润的肌肤上有星星点点的胡茬冒了出来。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那种奇异的感觉让她觉得很是新鲜。
叶琛立刻醒了过来,就看见她面颊已不再潮红,虽然看起来还很虚弱,但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满是孩子气的光彩。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已经退下去了,这才松口气,低低地笑着问,“你在看什么?”
“胡茬,冒出来了。”她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到,天,这声音简直比他还爷们儿……
“先别说话。”他轻轻地把她抱离怀里,小心翼翼地让她靠在树上,然后朝水边走去,回来时手里舀着片圆弧形的水草,其间盛着少许清水。
他蹲在她身旁,把水草凑到她嘴边,像哄小孩一样说:“张嘴。”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不知所措地依言张开嘴,然后就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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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她很近,浅浅的笑意,温热的气息。
他喂她喝着水,眼底只有她的影子,别无其他。
她突然很想哭,就像小时候生病时窝在阿爹怀里小声地啜泣着,然后阿爹就会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阿梨不哭,有阿爹在”。
可是她不能哭,就算差点死掉,就算在这荒凉的山谷里病了,就算掉进潭里那种无力的沦陷感像是挥之不去的影子一般在脑海里不停重现,她也不能哭。
因为阿爹不在这里。
因为没有人会这样安慰她,这样抱着她。
可是此刻,叶琛抱着她,那么认真地看着她,喂她喝水,为她担心。
即便……即便他担心的理由也许是因为另一个人,她也无法自拔地沉浸在了这样的温柔里。
若是,若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她失神地看着他,心头突然涌上一阵无力。
叶琛背着她在山间找路,她安静地趴在他背上,偶尔遇见被山隔开的两处不算路的路,叶琛会犹豫着问她走哪边。她想了想,低低地说着“我也不知道”。
于是他就这样背着她在山里一圈一圈地转着,常常是绕了好大一圈又回到先前的某一处地方。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了,陆梨见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忍不住要他停下来休息一下。
“我没事。”他这样宽慰她,擦了擦汗,又继续走,“你还生着病,早些回去早些吃药。”
他背对她,看不见她面上的神色,因此也不会知道她的眼里是怎样复杂的情绪。
她曾经掉下山崖,阿爹救了她,然后沿着山谷找到了回家的路。她的记性极好,因此不会不记得该从哪里回去。
她只是……只是想怎样?
她这样问自己,笑自己的愚蠢,可怜自己的私心。
他的气息像是某种植物的味道,清冽温润,飘在鼻端。半晌,她终于伏在他背上低低地说:“走左边。”
走左边,忘记今朝事,回到梨林前。
走左边,林中木屋里,有君旧红颜。
正午,终于见到从林中归来的两人时,宁欢几乎是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看着陆梨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心急如焚地叫着:“这是怎么了?小姐你们去哪儿了?”
陆梨还没来得及答话,叶琛就背着她朝她房间走去,边走边说:“昨晚有人来谷里劫持了陆梨,我们俩掉下山崖,今天才找到回来的路。”
“什么?掉下山崖?”宁欢飞快地跟上来,嗓门大得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鸟,“小姐受伤了?怎么会有人进得来?他为什么要劫持小姐?”
一连串的问题像鞭炮一样扔了出来,陆梨被叶琛小心翼翼地抱到床上,这才来得及回答她,“我也不知道是谁。”
她转而看着叶琛,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眼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坚定沉着。
宁欢嚷着,“从来没人来谷里捣过乱啊?咱们又没得罪过谁,怎么会有人来劫持小姐呢?”
眼神一转,她忽地拽住叶琛的衣袖,“一定是你的仇人!不然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对小姐下手?”
“阿欢!”陆梨提高了嗓音,下一秒就剧烈咳嗽起来,床前的两人一起跑上前来,宁欢瞪了叶琛一眼,他终究还是停下脚步让宁欢帮她拍了拍背。
她淡淡地看着叶琛有些担心的模样,摇头稳了稳呼吸,“我没事。阿欢,舀针来,今天该给知夏施针了。”
宁欢气得跳脚,“小姐你自己都病了,还蘀别人施什么针?”
“只是风寒罢了,不要紧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知夏不一样,听话,快去舀药箱。”
宁欢气得一边嘟囔一边往药房走,而她坐起身来费力地弯腰穿鞋,却忽地被叶琛给止住。
“我来。”他从容地蹲下身来,动作生涩地帮她穿鞋。
她手足无措地缩了缩脚,小声说:“我自己来……”
他没理会她的抗议,仍是轻轻地执起她的脚,为她穿上了鞋,她的心跳突然沉了下来。
他的白衣染上了山间的露水,他的黑发略微凌乱,她看不见他低着的脸,只看得见他对着她的漆黑头顶,和虽然生涩却无比温柔的动作。
叶琛,叶琛。
你这样做,会让我跌入深不见底的悬崖的……
她觉得自己刚从一个悬崖上来,却又掉下了另一个更加陡峭的悬崖。
可怕的是,她竟然甘之如饴。
☆、14第十四章。忽言将别离
给知夏施完针时陆梨已有些晕眩,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是豆大的汗珠,勉力吩咐宁欢给知夏擦拭污血后,就扶着墙往屋外走去。岂料刚踏出门槛,身子就是一晃,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耳边模模糊糊地响起好些声音,什么人扶住了她,把她往房间抱去,然后就是来来回回跑上跑下的脚步声。
她感觉自己累极了,困极了,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使不出,隐约听到宁欢在身边着急地对谁说着“快叫风姑姑来”,她掐着手心用最后一点意识拉住宁欢,只说了一句话便昏了过去。
“别告诉风姑姑昨晚的事……”
风诺一听到陆梨昏迷的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沉着脸帮她把了好一会儿脉,才焦急地问宁欢:“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她会受寒?”
宁欢支支吾吾半天,才咬牙答道:“昨晚窗户没关好,半夜被风吹开了,小姐的被子又没盖好,所以……所以……”
风诺叹口气,“阿梨这丫头,身子骨不好还不懂得照顾自己,真是叫我放心不下。”
陆梨的脉象很沉,显是受了风寒,再加上近期过于疲倦,导致血气凝滞,才会昏迷。她飞快地写了张药单,然后交给宁欢细细嘱咐一番。
婢女们上上下下全部出动,有人打水,有人熬药,有人添炭火,有人递杂物。叶琛站在门外的长廊里,在众人的身影间一动不动地看着陆梨,又是担忧又是茫然无措。
因为他,竟连累她受了罪,愧疚像是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风诺回过头就看见走廊上那个笔直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走出门来直视着叶琛,疏离地说:“叶公子,我们谈一谈。”
那语气掷地有声,不容拒绝,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其实是知道她会说什么的一一陆梨病了,乌月无药可解,希望他能体谅一个为人长辈的心,不要再强人所难云云。风诺说陆梨是个极其执着的人,虽然说的是以三月为期限蘀知夏解毒,可是就算三个月过去毒还没解,她也不会放弃的。所以恳请他遵守承诺,三月过去不论结果如何,都要离开谷里。
他听着风诺措辞完美、彬彬有礼的话,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风诺说得很对,他没有任何资格要求陆梨费心费力地来救一个身中剧毒、无药可解的陌生人,他把自己的希望强加在她身上,要她来承担这一切,简直是荒唐可笑。他不是没看见陆梨每夜在昏黄灯光下伏案看书,也不是听不见每日清晨她都早起吩咐婢女熬药的注意事项,可他就是这么自私地要她为自己奔波劳累着,而今她却差点因此丧命,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因劳累过度倒下了……
他沉默着,心下一片怠倦,竟有些无力思考。
风诺说完这席话,就去药房看婢女们的药熬得如何了,宁欢跑上跑下地指挥着大家忙这忙那,而他像个局外人一般看着这一切,最终迟疑着踏进了陆梨的屋子。
她躺在床上,面容苍白秀丽,皮肤透明得湣鹉芸醇湎裸殂榱鞫难埽缒某し⑴⒖矗袷侨陆系溺怖鲆股K皇┓埙欤鋈巳慈缤ν返睦婊ㄒ话悖鼐唤喟祝逍旅览觥�
他听见自己沉沉的心跳,然后下意识地伸出手,缓缓地抚上她的面颊。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时,叶琛才突然醒悟似的缩回手,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他在做什么?
不止一次地望着她出神了,不论她是醒着还是睡着,他都好像能看到她神采飞扬的眼眸,沉静秀丽的笑颜,他是怎么了?
他一边飞快地清空脑子里的纷繁念头,一边疾步走入知夏的屋子,在看到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人以后,烦躁不安的心才沉寂下来。
知夏还身中剧毒,郁晴风还虎视眈眈,眼下,他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大家,等待知夏醒来的那天,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然后坐在知夏身边怔怔地看着她,这才找回一丝冷静。
他一定是太累了……
而叶琛走后不过片刻,陆梨就睁开了眼,清明的眼神,毫无睡意的表情,她早在叶琛踏进屋子那一刻就醒了。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花板发呆,最后缓缓地伸手抚上了面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似梦非梦。
拒绝了宁欢要她躺着别动的要求,喝了一碗苦得舌头发麻的药后又挥挥手要育林端走剩下的一大壶药,开玩笑,这些全部喝下去,估计她三天都吃不下饭。
就这么休息了大半天,感觉力气恢复了些后已经是黄昏了。她只喝了一点粥就觉得饱了,然后趁宁欢把碗端走时偷偷溜下了地,岂料刚踏出房门就被迎面而来的风诺逮了个正着。
“往哪儿走?”
她倏地一下僵在原地,抬头就换上一张笑吟吟的脸,“我在床上呆了大半天,腰都睡痛了,所以下地走走……”
风诺沉着脸哼了一声,“你还有力气下地走走?先前不过施个针就晕了过去,现在才刚好点就又要逞强?我是年纪大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没那精力像你救姓顾的姑娘一样来伺候你!”
陆梨哭丧着脸,一边拉着她的袖子摇啊摇的,一边小声说:“风姑姑我错了,我不敢再让你担心了,我保证以后一定乖乖的照顾好自己,不会再发生今天这种事了……”
陆梨这一套从小使到大,屡试不爽。风诺明知她是做给自己看的,却又无可奈何地软化下来,摇摇头,戳了戳她的脑袋,气呼呼地转身走了。临走之前还不忘嘀咕一句:“谁担心你这丫头了?自作多情!”
陆梨忽地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脉脉温情。
她看着风诺消失在长廊尽头,笑吟吟地转过身,就发现梨树下立着个人。叶琛站在树下,沉静地看着他,那样子显是在等她。
她的心跳忽地快了几分,手指动了动,竟然萌生出想要理一理裙摆的念头。不过也只是片刻,她就嘲笑起自己来,眼底重新回归岑寂,朝他点点头,从容不迫地走到梨树下和他面对面站着。
风很静,偶有梨花飘落肩头。他的容颜似冰雪般清冷虚幻,带着冬日的料峭,可她看着他,深深明白这样一张疏离淡漠的面容下埋藏着一颗怎样认真执着的心。当他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那眼神温热到可以融化寒冬枝头的莹莹积雪。
半晌,他先开了口,“我要离开几日。”
陆梨一怔,眼底迅速染上一抹诧异的神色,“离开?去哪里?”
“晴风的人已经寻到了此处,我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时时刻刻护得大家周全。暂且离开几日,找到我的旧属再重回谷里。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再让马儿每日去谷外监察了,以免晴风的人像映臻一样跟随着马儿寻到你们的住所。”
“可是……郁晴风的人在外面虎视眈眈地等着你,你一人出去,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她有些着急,不知为何不想他去涉险。
叶琛头一次见陆梨皱眉急躁的模样,先是愣了愣,然后才笑着安抚她,“别担心,他们若是奈何得了我,也不会任我安然无恙这么多年了。”
她咬了咬唇,最终只浅浅叹了口气,“……多久动身?”
“明日清晨。”
“你且安心去,知夏……知夏有我照顾,不必挂怀。”
“嗯。”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言,叶琛看着一朵梨花落在陆梨肩头,忍住了帮她拂去它的念头,垂眸看着地上的花瓣。倒是陆梨忽地笑起来,轻声说:“你上次不是说要教我吹笛子吗?我现在正好闷得慌。”
他迟疑了一下,从衣袖里抽出玉笛递给她,然后看她朝他眨眨眼,将之凑至嘴边缓缓吹起来。
这次的声音不再和上次一样沉闷粗嘎了,有了点笛子应有的婉转音色。他一边教她如何吐气,一边指引着她手指往哪儿放,碰到她的指尖时,竟有几分茫然无措,只觉不敢直视她。
陆梨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的下襟上,自始至终也没看他一眼,心里有中古怪的念头在挣脱着,好像要冲破阻碍跃出来。
他说:“你很有天分,只要记住每个孔代表的音律就好。”
他说:“不要急,慢慢吐气,一口气吐出来的话会适得其反。”
他说……
其实他说了什么她已经难以分辨了,这一刹那,林间一切湣鸲技啪蚕吕础I郊淠窠小⑵嗥喑婷魉孟裼惺裁慈宋孀×怂亩洌兴荒芸醇爸拢薹ㄌ簟K难矍笆且越喟桌婊ㄎ尘暗姆缇巴迹还蠢掌渲校蚀ビ琶溃泗留粒械姆追鄙舳既诨诹苏庖黄校ㄓ兴陌滓孪拭饕邸�
寂静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转瞬之间枝繁叶茂。
当天晚上,叶琛快要睡下之前,忽地想起什么,又披上外衣起身朝书房走去。
霜重露寒,陆梨身子还没复原,不能再熬夜。
他这样想着,踏上台阶,走近了书房。还未到达门口,忽听见屋内传来宁欢的声音。
“小姐,这么晚了不睡,还在绣什么锦囊啊?”
“叶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