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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吉影
一纸休书
西擎国十五年,皇都洛城。
黄昏时分,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转眼间一场大雨就倾盆而至。
大将军穆辰的府邸里,一间贴满了大红喜子,红绸迤逦的喜房里,红烛高燃。
冷云兮扬起手中的那纸休书,又一字不漏的看了一遍,然后,苦笑一声,把休书随手塞进了桌上的包袱里。
昨日才是新嫁娘,今日已成下堂妇!
她——冷云兮,难不成会是今年西擎最大的笑料?
“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从此后,一别两宽,各相嫁娶,永无争执。”
好一句一别两宽,各相嫁娶!
冷云兮轻哼一声,昨日新婚夜,也不知是谁与她蜜语甜言,温柔缱绻?又是谁许她相守终生,一世安稳?
自己当真是瞎了眼?会错了意?
身下还在隐隐作痛,连带着冷云兮的心也跟着揪痛起来!
她转过身去,看着在一旁低声啜泣的陪嫁丫鬟翠儿,不由美眉微蹙。
“翠儿,你别哭了好不好?我不就是被休了吗,又不会死人,他穆少棠不待见我,我还不稀罕他呢!行了,拿好包袱,我们该走了!”
本来早就该走的,只是冷云兮顾着大将军府与冷府的面子,硬是捱到了天黑。
而那位始作俑者,将军府大公子,昨日的新郎官穆少棠,却在留下一纸休书后,就远赴边关,还扬言此生再不回洛城。
害得冷云兮想去质问他一下都不可能!
翠儿抹了把眼泪,抬头看了看窗外瓢泼大雨,含泪对冷云兮说道:“小姐,这雨太大了,要不,我们等雨停了再走?”
冷云兮拎起桌上包袱塞在翠儿手里,催促道:“快点走吧,这将军府,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片刻后,两人坐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回了冷府。
雷声隆隆作响,闪电仿佛要把夜空撕开一个缺口,马车在暴雨中缓缓前行,本是相隔不远的路程,却硬生生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当冷云兮和翠儿回到御史大夫府邸时,冷云兮的房间里烛火昏黄,娘亲赵欣和小她一岁的妹妹冷小蝶正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等候,她们好像早就知道冷云兮今晚要回府似的。
“娘,我??????”
冷云兮不知怎样启齿,她思量了一下,把包袱中的休书拿出来交给赵欣。
赵欣坐在圆桌旁,伸手接过休书,看也不看,便扔到了一旁的桌上,然后冷声支走了翠儿。
圆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一盏琉璃酒杯,酒杯里的酒水是澄净的琥珀色,香醇馥郁,冷云兮讶异的看着酒杯,询问似的看向赵欣。
“把这杯酒喝了!”
赵欣一脸严肃的看着冷云兮。
“娘,你放心,兮儿虽然被休了,心中郁闷,但还没到借酒消愁的地步,再说,兴许兮儿以后会找到比穆少棠更好的夫君,娘你大可不必为兮儿担忧!”
冷云兮强展笑颜,语气轻柔。
“把酒喝了!”
赵欣已经有些不耐烦,语声狠戾。
晴天霹雳
“娘,你?????你这是怎么了?兮儿不喜欢喝酒,娘又不是不知道!”冷云兮撒娇的笑着,可是心里却紧张的不得了!
娘一定是生气了,谁叫自己出嫁仅一天,就被休了呢!
冷小蝶冷眼看着,并不多言。
“你不是我的女儿,不要再叫我娘!”
赵欣语声淡漠。
“娘,您今天究竟怎么了?我是被穆家休了,害你们被人嘲笑,可是,您也不至于不认我吧!”
冷云兮心中感到无比的凄凉!
五岁时,他就被爹爹送到幽兰谷跟着师父李美凤学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紫翎剑术,她很少感受到母女亲情,师傅对她很是严厉,苛刻,所以她更是珍惜每年与娘亲在一起的为数不多的日子。
一个月前,爹爹把她接回家,娘亲赵欣对她关怀备至,给她找的夫君更是人品出众,年纪轻轻就是洛城守备,嫁妆更是奢华丰盛!
她心中一直在想,娘亲到底还是爱她的,她以后一定要好好孝敬她!
赵欣冷哼一声,不屑说道:“你知道你为什么被休吗?”
冷云兮木然的摇头,赵欣接着说道:“因为你是穆大将军穆辰的亲生女儿,穆少棠嫡亲的妹妹,哥哥娶了妹妹,世人会如何看你?穆大将军已经辞官归隐,听说,明日一早就回汴阳老家,现在,你明白了吧!”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姓冷,是冷府的小姐,怎么会是他穆将军的女儿,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冷云兮惊慌的摇头,喃喃自语,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冷云兮有些发懵!
“娘,这是真的吗?”
冷小蝶也被这话惊着了,呆呆的问向赵欣。
“当然是真的,辰时,将军夫人就已经来过这儿了,见了云兮小时候身上裹的披风,确定兮儿是她十五年前丢失的亲生女儿无疑。”
赵欣说完话,端起桌上酒杯送到冷云兮面前,冷然道:“这是一杯毒酒!你喝了,大家都解脱了,你想想,你和自己的亲哥哥有了夫妻之实,你还怎么有脸活下去,你不感到羞耻吗?即便是你不以为耻,你也为我们想想,好歹我们养育了你十五年,似若己出,若非你被将军夫人认出,我会把你当作亲生女儿疼爱一辈子??????这都是命,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你想想,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你活着??????我们就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你就当报恩好吗,喝了它!”
冷云兮泪如泉涌,“噗通”一声跪在赵欣的面前,哽咽道:“娘?????我不想喝,我这就走,天大地大,我就算在外面饿死,也不再踏入洛城一步,求娘不要这样??????我不想死,不想死,呜呜??????”
赵欣看着冷云兮的眼光变得阴鸷狠戾,可是,冷云兮一身好剑法,若非她自己愿意喝下毒酒,她还真不能强逼着她喝下去。
生无可恋
事情一时间变得很是棘手。
“娘,你就放过妹妹吧,叫她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就是!”
冷川在房外已经听得明明白白,他再也忍不住心中酸楚,冲进房向赵欣恳求道。
冷云兮的心中一暖,冷川是她最为尊敬,最为崇拜的哥哥,冷川对她很是疼爱!隔三岔五就差人去幽兰谷给她送些京城中美味的点心,稀罕的小物件,对她关怀备至,爱护有加!
有了冷川的庇护,她应该可以不要喝下这要命的毒酒。
“走得远远的,你说的轻巧,你也不动脑子想想,若是她羞愧自尽,旁人或许能高看我们冷府一眼,即便是皇上,也会赞她一句性情刚烈,清洁自傲!可若是她失踪,别人一定会以为是我们冷府庇护了她,一定会骂我们不知廉耻,卑鄙龌龊!到时候别说你妹妹想嫁给四皇子了,就连你想娶丞相之女颜如玉都是想都别想??????我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们,我养了她十五年,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感恩,我当初就不该看她可怜收养她,还把她送到幽兰谷交由李谷主悉心教导,今天落到如此地步,我活该倒霉?????”
赵欣说着流下了眼泪。
冷川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冷小蝶看了一眼冷云兮,冷讽了一句:“姐姐,这就是你的命,你就把这毒酒喝了呗,就算报了娘这十五年来对你的养育之恩!”
冷云兮抬头看着冷傲无情的冷小蝶,那个她疼惜爱怜的好妹妹,她的话像刀子般刺痛了她的心!
她又转脸看了看她的好哥哥冷川,冷川此时竟然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他对丞相大人的千金颜如玉暗恋成痴,情根深种,而自己活着,竟真的会挡了他娶亲的路吗?
在哥哥冷川的心中,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怎么比得了他的倾城佳人?
冷云兮心痛得无以复加,这种深沉的哀伤,生无可恋的落寞孤寂比死还要可怕?
死了,报了恩,解了痛,遂了他们的愿!
活着,背着一世羞愧,心伤,也是永远无法释怀的悲哀!
“好,我喝??????可爹爹那里??????”
冷云兮的话还没有说完,赵欣就接口道:“你也知道你爹爹最疼你了,你死了,也是对你爹爹好,要不然,朝堂之上,你爹爹还如何抬得起头,你总不希望他也像大将军那样辞官归田吧?”
冷云兮沉痛的点了点头,蹒跚着站起身,颤着手想接过那杯毒酒。
谁知赵欣把手一缩,冷云兮刹那间以为娘亲改变了主意,心中温暖了一下,却不曾想,赵欣开口对冷川说道:“这杯毒酒是鸩酒,很珍贵的,川儿,你喂给云兮喝,别叫她洒了!”
冷川犹疑着,赵欣气道:“难不成你要娘亲自喂她喝,还是你觉得让小蝶喂她喝更为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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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胎记
终于,冷川接过了赵欣手中的酒杯,万分不情愿又好似下定了决心般把酒杯送到冷云兮嘴边。
泪喷涌而出,迷糊了双眼,已然看不清冷川的表情,冷云兮轻启樱唇,哽咽的叫了声:“哥哥”
冷川的手顿了一下,有酒水溢了出来,冷小蝶惊呼:“哥哥,小心点,酒,酒别洒完了!”
冷云兮凄楚一笑,美得炫目又怆然!
泪水不住的流,些许咸涩伴着甘醇的毒酒被冷云兮喝了下去。
原来,生命竟是如此脆弱,活着实属不易!
原来,恩是要还的,没有不求报答的给予,也没有什么恒久不变的温情!
“啪”的一声,冷川手中的琉璃杯掉在了地上,摔成了许多块碎片,他再也难忍心中痛楚,转身仓皇而逃!
冷云兮腹中剧痛,白眼朝天,身体瑟瑟发寒,心中明朗清晰,但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娘,她真是大将军的亲生女儿吗?就凭一个裹着她的披风就能认定?”
冷小蝶冷眼扫了冷云兮一眼,视若未见似的问向赵欣。
赵欣轻嗤一声,冷冷道:“你傻呀,你娘我恨不得大将军一家死绝,我会替他养孩子?从收养这臭丫头的那一刻起,我就等着报仇的这一天。你以为将军夫人那么好糊弄,就凭一件披风就能让她认定这臭丫头是她的女儿?娘告诉你,娘在这臭丫头的后脖颈下方画了个莲花胎记,两种情况都吻合,将军夫人想不信都不行?????再说,这丫头三岁时,有位道长给她算了一卦,说她命格曲奇,是天降异星,怕是会祸及身边人,若非想着今日,娘早就把她处死了,还能让她平平安安的活这么多年??????还有,如果她不死,她就是冷府的嫡长女,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挡了你的大好前程,你才是冷府嫡亲的长女,娘的亲闺女!”
“娘,你真厉害,小蝶要嫁给四皇子白沐风,娘一定要帮我!”
“好,好,好,娘一定让你如愿,对了,一会你带人把翠儿那丫头处置了,娘找人把这臭丫头的尸体埋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记住,一点风声都不能漏,无论是谁问起这臭丫头,你就说没见过,咱们冷府也是在西擎有头有脸的,可丢不起这人!”
“是,娘,小蝶记下了!”
??????
痛彻骨髓的恨意席卷而来,冷云兮惨然一笑,自己够蠢,够笨,怎么就能如此轻易的相信她们,喝下了毒酒!
可一切都悔之晚矣!
可怜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
好好的穆家也因为她遭受了沉痛的打击,这是穷其一生都无法弥补的伤痕!
一口血腥刹那间涌出口中,冷云兮颓然瘫倒在地,瞪着美丽绝望的双眼,终究是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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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万道,和风微醺,丞相府后花园里花开荼蘼,廊腰缦回,曲水流觞,景致优美。
冷云兮呆呆的坐在听雨阁里望着眼前的美景发呆。
癞蛤蟆
已经两天了,冷云兮不得不承认,她重生在了相府庶女颜如画的身上!
灵魂还是那个灵魂,身子早已不再是那个身子!
总之,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害得冷云兮,不,应该说是颜如画,只能谎称自己大概是失忆了,什么都记不起来!
好在,这具身子的原主本就有些痴傻,又不受待见,人人都当她是鬼门关走了一遭,惊得丢了魂,也没有人过多在意!
颜—如—画,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不过,想必也是个可怜的人儿!
若不然,她为什么会上吊自杀呢?
想到这里,颜如画的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笑意!
颜如画,十五岁,相府三夫人蓝媚的女儿,上有一个哥哥,颜青溟,十六岁,还有一个姐姐颜如玉,与她同岁,只不过生月比她稍大些,二人皆是相府大夫人董婉所生,此外,她还有一个七岁的弟弟颜青策,是二夫人王燕卿所生,这些都是她陆陆续续从她房里的丫鬟红杏口中打听出来的。
只不过,从红杏不耐烦的神色中,她知道,原主的日子一定不好过,连一个丫鬟都能对她如此轻蔑,不屑,更不要提那些正主们平日里是如何嘲弄,羞辱她了。
颜如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既然上天注定,让她以颜如画的身份活在这人世间,那她就有冤伸冤,有仇报仇!
欺她的,辱她的,她都会全数奉还!
恨她的,害她的,也必定一一讨伐!
她在心中暗暗祈祷真正的颜如画一路走好,她既承了她的身子,必会替她报所有仇怨!
颜如画正想的出神,“啪”的一声,一枚石子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疼得她咧了下嘴,蹙紧了眉头。
她悻悻的转过身去,翠竹掩映的蜿蜒小径上走过来一位身穿紫色华贵长袍的约莫十六岁左右的男子。
那男子,身材颀长,步履优雅,紫色锦缎长袍的下摆上绣着数朵银色木槿花纹,腰缠白玉带,玉带上坠着一块翡翠龙凤配,龙凤配上缀着金黄的流苏,随着他的走动一下下摆动着,更添无数风采。
他的如墨长发随意散落在紫衣上,仅用一条同色系的紫色发带把前面的头发稍稍束向脑后,眉如墨画,凤眸狭长,薄唇弯起很好看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俊逸,美艳绝伦。
只是他脸上流露出来的的邪魅笑意,让颜如画隐隐感到一丝不快。
美男啊美男!我招你惹你了,竟然要你用石子来泄愤!
还未等颜如画出口质问,美男就快步走到她面前,嘲弄道:“颜如画,颜二小姐,听说你向皇兄求爱不成,竟然上吊自杀,可惜??????哈哈??????没死成。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洛城的人都在议论你,你知道他们都说你是什么吗?”
颜如画微笑不语。
美男卖了个关子,嘲弄笑道:“他们都说你是癞蛤蟆,癞蛤蟆,你见过吧!就是那种浑身长满让人恶心的小疙瘩,令人厌恶的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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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情别恋
美男说完,放肆的大笑起来。
颜如画摸了摸自己肥嘟嘟的小脸,有些气结,她现在很丑吗?
只不过是胖了些,脸上的小疙瘩多了些,眉眼如画,唇如红樱,也是个大美人好不好,哪有他说得那么不堪,竟然把她比喻成癞蛤蟆,真是气死人了!
颜如画狡黠一笑,弯腰捡起地下的那枚石子迅速的向美男脸上弹去。
笑声戛然而至,随之而来的是美男的一声怒吼:“颜如画,你胆子不小,敢惹本皇子,敢情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美男的额头上瞬间起了一个大包,隐隐有血丝溢出。
颜如画看着美男疼得嗤牙咧嘴,气得脸色铁青,怯怯上前说道:“原来你是皇子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可是,我只不过是用一粒小小的石子轻轻弹了你一下,有那么疼吗?怪不得别人都说皇子身娇肉贵,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什么?本皇子你都不认识了?鬼才会信呢?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美男瞪着颜如画,恨不得活剥了她。
颜如画潋滟水眸眨了眨,云淡风轻的回道:“美男,你干嘛生那么大的气呢?小女子真的想不起你是谁,刚才只不过给你开个小小的玩笑,再说了,是你先拿石子砸我的,到现在我的后脑勺还疼得要命呢!”
美男仔细瞧了瞧颜如画神色,倒不像说谎,怒气瞬间消了大半,没好气的斥道:“记住了,本皇子名叫白沐风!”
白沐风!
就是那个冷小蝶一心要嫁的四皇子白沐风!
颜如画心中一动,笑着问向白沐风:“小女子是癞蛤蟆,敢问四皇子,那个天鹅到底是谁?”
天鹅!
白沐风忍不住“噗哧”一笑,若是让他那位整日里板着一张冷脸的三皇兄知道他被人称作天鹅,不知他会是何种表情?
白沐风揶揄道:“你该不会连你整日里嚷着要嫁的三皇兄白沐寒也忘了吧!不过,忘了也好,皇兄早就说过,就算全天下的女子都死光了,他也不会娶你!”
颜如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白沐风说道:“麻烦四皇子给三皇子带个话,就说全天下的男子都死绝了,我,颜如画,也不会嫁——给——他!”
白沐风凤眼微眯,双臂环抱,玩味的看着颜如画,勾唇一笑。
蠢笨的出名的相府二小姐,自小就缠着三皇兄,哭闹着非三皇兄不嫁的二小姐,向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