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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这般随意说谈起来,李馨寡言些,却也不显得呆板,只多数静静在一旁听着话。欧阳氏与卢廷玉两人说的略多些,见着李馨又是含笑听着,也是一问一答,竟是个沉静性子的,那话也渐渐越发的多了。正是说得入巷,那边却匆匆忙忙跑来个婆子急急过来通报,说着老夫人有请。
欧阳氏、李馨并卢廷玉听得这话,心底都是一顿,尤其欧阳氏、李馨,一个有些焦心担忧,另一个也是存这些说不出来的情绪,心思更是复杂几分的,一时半会儿,竟没能反应过来。还是卢廷玉见着了,开口道:“既是如此,姨母,馨娘,我们便一并过去吧。想来姐夫也正是候着盼着呢。”他对于李元茂还是颇为敬重的。毕竟,身为嗣子,独有一个寡母,满府里头再无个兄弟姐妹,李元茂年长他许多,又是素来关爱有加。若是细说起来,于卢廷玉来说,竟是个如父如兄的存在,想着这个外甥女儿,是人人口中说得极好的姐姐秀芝并素有威望,犹若父兄的姐夫两人说出,他看向李馨的目光越发的柔和。
李馨抬头看向欧阳氏,见着她也是转头看向自己,四目相对,眼中的情绪俱是有些复杂。欧阳氏到底只是略有些焦心,却也没拦着的道理与心思,见着李馨神情稍有些怯怯的,便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廷玉说的是。馨娘,我们现在过去吧。”
“嗯。”李馨低声应了一句,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也莫名生出些紧张来,握住欧阳氏手臂的手指略有些僵硬。欧阳氏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从不相识的骨肉至亲见面,先前自己等人又是这么那么说过一通的,馨娘紧张一些,也是有的。因此,她也不忍心再多说什么,一行人扶着丫鬟,随着卢廷玉一路走到了卢林氏的院子里。
才是跨入院落,李馨就莫名地觉得有些心悸,步子也更缓慢了些,欧阳氏察觉到了这一点,与边上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会意的点了点头,快步走到卢廷玉身侧,轻轻咳嗽了一声,与回过头的卢廷玉使个眼色,轻声说了一句话。
卢廷玉看着李馨神色紧张,目光复杂,步子也不大能迈得开,便也想出情怯一词来,当即点了点头,也随着放慢了步子。一行人慢慢地走到了屋子外头,那边自有打帘子的小丫头与里面通报。只听得一声请进来,李馨脖子微微有些发僵,只慢慢地低下头,心里有些惴惴着——自己,真的是能喊父亲,能表现出父女团聚的情感吗?这、真是一个问题。
然而,这样的问题,在李馨跨入屋子里,看到那个应该是父亲的男子时,多种多样的想法却是没再想到一丝一毫了。那是个三十许的男子,乌发如漆,容颜如玉,神清意静,行止隽逸,一身石青色暗纹儒衫,越发得显出一股儒雅的风仪。只是此时的他,却是双目通红,神情专注,只将目光定定落在李馨身上。在李馨略略动了动步子后,他仿佛这才反应过来,拂袖起身,大步走到李馨面前,一双幽深的眸子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李馨,面上的狂喜之色,溢于言表。
那种专注与欢喜,李馨看在眼底,一时间也受了些感染,当即也抬头看着李元茂,见着他面上的狂喜渐渐掺上回忆、眷恋、慈爱等等的情绪,手指微微一颤,在他伸出手摩挲着她的发髻,然后紧紧抱住她的时候,再没有动弹一下。
众人俱是吃了一惊
这是古代,并非是现代那个开放的年代。要知道,虽然是父女,血脉至亲,相见是不避讳的,可是李馨也是十来岁的大姑娘了,李元茂这么一个举动,已经是极为出格了。
“馨儿、馨儿”李元茂紧紧抱着李馨这个十数年不曾见面,却是怎么也无法忘记的嫡亲女儿,心底一阵痛楚,又是一阵欢喜:“你母亲秀芝在临终之前,俱是念着你的名字。为父、为父当时便是起誓,必定是要寻到你的。这十数年,俱是不曾忘怀如今见了你,却是如此亭亭玉立,原是我们这做父母的疏忽,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楚”
他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满含情绪,却又有些凌乱。李馨静静听了半晌,心里的酸楚更浓了几分,她是李馨,也并不是李馨,然而此时却也忍不住想起自己记忆中真正的父母,那一股思念之情顿时涌上心头,眼眶也是红了起来。
此时,卢廷玉与欧阳氏也是反应过来,两人再三劝说,才是让这父女两人分开,分别行了礼而后坐下来说话。李元茂十分的精神,九分放在李馨的身上,看着她眉眼秀美,犹若秀芝,心底大为悲恸,却又瞧着她眼眶微红,心生怜爱,再一想今日父女团聚,又是大喜。
如此悲喜交加,一时间竟是说不得旁的话,只静静看着自己这个十数年不曾见面的女儿。李馨也不说话,看着李元茂这般专注,心里感伤之余,也懒怠着说话。倒是卢林氏、欧阳氏并卢廷玉三人看着如此场景,一时间也是叹息不已。
却也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墙角边上的一个婆子脸色发青,倒退了几步,半日也不能说出话来。过了许久后,她才是连连喘了几口气,喃喃道:“这可真是了不得了不行,得赶紧通报夫人”她左右看了几眼,勉强稳住心神,又思量开来:老爷身边的小厮自是不能的,幸好今日因着送药材过来,夫人打发自己并两个小丫头跟着,想来这里面一时半会儿也是不能说个分明的,竟打发个丫鬟回去报信是紧要
想到这里,这婆子忙从两个丫头里头寻了个子更高,也更沉稳的一个,威逼利诱了一通,再将这事儿再三说了,还让那丫鬟自己复述了两遍,听得大致齐全,便赶紧打发她去:“紧着跑一趟,老爷还在这里呢这可是大功一件,夫人日后疼你的,路上千万不要耽搁了,只坐了车马来回赶紧赶紧知道了吗?”
那丫鬟虽然也是吓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但也知道此时由不得她,狠下心来应了,就跌跌撞撞地跑到外头去,又是寻了角门,随意寻了一个借口,就是出了门子,恰好又有一辆牛车经过,她忙不迭叫住了,说着家中有大事,如此一通,竟是一路顺顺畅畅回到了李家。等着跑到贾氏的院子里,也等不得通报一声,她就是闯了进来,脸色惨白着对着皱起眉头的贾氏喊道:“夫人老爷认了一个女儿”
“什么”贾氏听得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登时愣住了。她正是眉头一皱,对着这个擅自闯进了的丫头惩戒一番,可脑中忽而闪过一道灵光,记起一个人来,脸色迥然一变,连着手中端着的茶盏啪啦摔在地上也是不知道,只怔怔瞪着这个丫头,半晌说不出话来:难道、难道、难道是她?
贾氏半晌没个声响,那丫鬟想着婆子先前嘱咐的话,虽然被贾氏的脸色唬得兢兢战战的,但也忍不住喊了一声:“夫人?”
就是这么一句话,贾氏回过神来,她铁青着脸,闪着恶毒的凶光的双眼,死死盯着这个小丫头,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话来:“老爷认了什么女儿”
第七十八章 思及往事 怔忪难言
第七十八章 思及往事 怔忪难言
“夫、夫人”那丫鬟吓个半死,脸色越发的惨淡,甚至从里面透出一股子铁青来,一双眼睛只战战兢兢盯着贾氏,浑身也微微发颤起来。
贾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粗重的声响,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粗哑难听,但她脑中也无暇顾及这些,只瞪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个颤抖害怕的丫鬟,咬牙道:“你把话说清楚”
“是、是何嬷嬷使奴婢回话的。说着是先前的那位小娘子找到了,现在老爷也认下了她。”那丫鬟心里颇为害怕,努力回想了半天,才是憋出这么一句话来,详细一点子的东西却都是吓得忘了。
然而,这么一句话过来,贾氏已经是分分明明,十分清楚了。她原本站起身伸直了脖子听的。等着这么一句话下来,她脚下晃了晃,由不得又跌坐了回来。本来保养得好,妆容更是得宜的脸,一会儿发白,一会儿铁青,竟半日也说不得一个字,脑中只晃来晃去的找到了,认下了这六个字。
许久之后,贾氏才是吃吃笑了出来,眼圈儿却是红了起来,只喃喃着道:“是呀,找到了,认下了我竟一个风声也没听到。她们是拿我当贼防着呢还有老爷,竟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敬重……”说到前面的时候,她还是能把持得住,说到李元茂的时候,她仿若是浑身的骨头都是被抽了出来,整个人都有些虚软。
是呀,若是老爷待自己有对前头那一个卢秀芝一分敬重,自己也不会这般了吧。贾氏愣愣出神,心里那些情绪确实翻腾不休。自己给李家生了两双儿女,俱是聪慧可爱,可是在老爷的眼底,却连那卢秀芝一个指头也比不得。没有她的才华,没有她的气度,没有她的知情知趣,没有她的舒展阔朗……
色色样样,俱是不如。连着生下了一双女儿,老爷给她们取名字的时候,还不忘那个早就没影子的馨儿。说着前面长姐小名唤作馨儿,两个女儿便是随着选了花草馨香之名,择了兰、蓉。又想着那馨儿年幼,竟还多了一个幼字这、这不是咒两个女儿早夭吗
这些委屈,她都是一一咽下去,毕竟,那个卢秀芝、那个馨儿,在老爷心底再好,也都是没了踪影的。可是现在,她们竟又是要回来了那馨儿一回来,老爷日日见着她,如何会不想到卢秀芝那贱人自己并两个女儿,日后在老爷心底可还能剩下几分?
只怕一分也都没有了吧。
贾氏带着些苍凉,又十分忌恨,咬牙恨恨的想着。当初这那小贱种没半点信,可是老爷每每打点人去搜寻,对那卢家也是亲近有加,待那卢廷玉,更是比自个儿子还要亲近现在家里又多了那小贱人生的贱种,这本就移了五六分的心,如何能剩下一两分
思及这里,贾氏恨得牙痒痒,却是说不得半句话,只坐在那里泪流满面。下面的丫鬟看着,那些惧怕之心也渐渐消去,又是记起先前那何婆子所说的事,便又瞅着贾氏的脸色,低声道:“夫人,何嬷嬷还说,让我早去早回。老爷只怕在那里也不会太长,就会回来的……”
贾氏转过头,瞪着这个丫鬟半晌,才是用帕子仔仔细细擦干了脸,脸色苍白着道:“急什么你好生将这事儿从头到尾说清楚了。何嬷嬷除了这些,还说了什么。”
丫鬟看着贾氏如此,也只得绞尽脑汁将先前的事一一说了个明白。她先前是害怕,但是看着贾氏对她没有太多的惩戒,又是那么一个状态,想着日后必定疼你之类的话,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竟说得十分周全。
然而,再是周全,也就是将李元茂亟不可待的意思表达了出来。贾氏心里大为悲怆,只觉得这么些年的委屈与煎熬都是白过了,以后的日子更是难熬,不免呆愣了半日,才是又擦了擦眼角,看着这个丫鬟道:“行了,你现在过去,不要有一点儿破绽弄出来,若是这事儿办的周全,我x后必定疼你。”说完,她挥了挥手,就是打发这个丫鬟下去了。
边上的丫鬟婆子听了这半日的话,也都是惊惧不已,只偷偷打量着贾氏的神色。好半日的功夫,贾氏身边的一个心腹婆子才是低声问道:“夫人,您瞧这件事,该是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贾氏正是心烦意乱,听得这一句话,忍不住嗤笑起来,眼底却是一片悲痛,道:“老爷竟如此瞒着我,生怕我如何亏待了那个贱种我能如何难道还真的为那贱种,与老爷争执不成”
“夫人,您到底是尊长,只要有这么一个名分在,内宅里头怎么做,老爷又能如何呢?”那婆子看着贾氏竟比往日软弱了许多,也是吃了一惊,忙是劝道:“这天底下,没什么能大过孝字的那位是发妻,可是您也是三媒六聘,大红花轿抬进来的正经夫人谁个能越过了您去您可不要为着那丫头三不着两的几句话,反倒失了心志,旁的不说,两位小娘子,两位小郎君,还不是指着您这做母亲的为他们做主的?”
这话说得巧妙,又是抬出了贾氏最是在意的儿女身上,由不得她不动容。况且,贾氏也是一时嘴上说着颓唐,心底更多的是忌恨,听得两三句,便是立时露出了冷笑,道:“嬷嬷说的不错。是我糊涂了,倒是降了身份计较那些个东西哼,这内宅之中,谁说的话作准,满府上下俱是明白的。我便不信,竟还让那个贱种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说到这里,贾氏眯了眯眼睛,唇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目光森然。
而此时的李馨却是不知道贾氏如何思量,只静静听得李元茂细说卢秀芝的种种。他神情温柔,目光落在李馨的身上,带着些悠远的眷恋、思念,以及化不开的怅然悲伤,然而过了一会,说到她的时候,这些情绪又是转为柔和与慈爱。
听完卢秀芝的种种事,李馨也是颇为感慨。那是一位秀美温雅的女子,生在清贵之家,父母疼爱有加,自幼便容貌秀美,长大后又是个好性子又能干的,与李元茂少年夫妻,琴瑟投合,一生可谓是无可挑剔了。虽然儿女情分单薄了些,嫁过去两年才生了一个女儿,却也身子康健。没想到,一日灯火佳节,夜行观赏之时,却是因为骚乱失了女儿,更受了惊吓,此后缠绵病榻,郁郁而终。
据说,连着临终前,仍旧念念不忘李馨这么一个女儿,恳求做丈夫的李元茂一定要找到女儿。
“如今却是终于能了了秀芝的遗愿了。”李元茂说到这里,双眸通红,只定定凝视着李馨,看着她姿容秀丽,气度闲雅,虽然有几分不胜之态,面色却尚算红润,不免心底一阵温热,轻声道:“从今以后,你便有了家,有了父母兄弟,再不用受任何委屈了。”
李馨听得这话温软平实,心底一阵酸软,只觉得情绪也是被勾动了起来,微微垂下脸低低着道:“有父亲在,女儿自然会过得很好。”
父女两人,虽然心情不同,各自的想法也是不同,但说到这里,都是觉得心底有些放松。边上的卢林氏见着也大感快慰,只连声说了几句好好好,才是又与李元茂道:“旁的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先前与你叮嘱过的那些事,你都经心一二。却不是我老婆子没个规矩礼数,不信贾夫人,只是我这外孙女儿着实可怜,她先前又多有些旁的话。我这里着实不安。不过,你也放心,馨娘素来是知道规矩礼数的,自然会照着规矩敬重她的。”
听得这话,李元茂也是点了点头。若是旁人,他也会为贾氏维护一二,毕竟她这么些年来做得也是不差,又有儿女的情面在。可是贾氏对于卢家着实有些太过了些,每每说出来的话,都透着些阴阳怪气,对于廷玉也十分冷淡。馨娘又是那么一个可怜的孩子,若是回到了自家,还要受委屈……
因此,他点了点头,看着卢林氏道:“岳母莫要担心,小婿必定将这件事做的妥当。馨娘是我女儿,我自然不能让她在自己家里,还要受委屈的。”
这话一说,欧阳氏也是松了一口气,她是想说这件事,可是因为与李元茂素来不甚和睦,也不大能见面的,竟不如卢林氏的分量重,能说得上话,因此一直是憋着的。此时见着事儿能够做的周全,李馨也更有几分保障了,她面上不免显露出三分欣慰与放松来。
李元茂见着如此,在心底不免更警惕了三分。难道说贾氏平日里的举动竟是如此明白了?岳母素来持重,又是事事比照着规矩来做的,可这回也不顾规矩,细细叮嘱了这么些防范措施,而这欧阳氏更是明明白白表现出来了。若真是如此的话,馨娘的事儿,自己可得做得过更郑重些。
第七十九章 改名归家 郑重相迎
第七十九章 改名归家 郑重相迎
李元茂心中主意已定,便握着女儿李馨的手,郑重道:“非但如此,这事儿我们还得做得周全。这么些年,你都没个音讯,虽然宗谱之上仍旧有你的姓名,但大多的人却以为我的长女是幼兰。这宗谱上,你的名字是馨予,李馨予,这也是你母亲曾定下来的名儿之一。这事儿已是妥当,你只日后改过名儿唤也就是了。而你回家的事,却要郑重些。我思量着,你到底是女孩儿,又是认祖归宗回家儿的事,那日是不能如何,只正经周全。但后头却该与你办个宴席,郑重与一干人家的女眷分说一二。”
这话说得,众人都是听得一怔。欧阳氏思量一番,脸上的神色更是柔和了下来,她倒是没想到,这个姐夫真心疼爱馨娘到这地步的。毕竟,馨娘走失,现在寻回来,她所受的煎熬委屈是一回事儿,但是李家大张旗鼓地郑重告知,又是另外一回事。现在可是贾氏当家的时候,不比有个嫡亲的母亲在上面。纵然真是有亲娘,这等事,却也不是什么好的,并不好喧喧扬扬的,惹得外人嘀咕。
李元茂一个男子,能想到这些地方去,可见是真将馨娘放在心底了。
欧阳氏能想到的,卢林氏如何想不到,脸上的神色更是慈爱和缓,只得再连声说了几个好,就是与李元茂道:“你这般疼爱馨娘,老婆子我也放心了。哪怕这时候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