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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指间风月
第1章 楔子
凤隐以为凡是够资格称得上是祸水的,必定是个女人,国色天香的女人,一笑倾城再倾国。
譬如商朝那个将纣王迷得爹妈都不认识的妲己。
又譬如周朝那个使君王为博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褒姒。
这二位都是顶级的祸水,可这两位顶级的祸水站在沧尧跟前都不够看的。
据说几百年前东荒的黑齿国前来天庭进贡,天帝在凌霄殿设宴,当时沧尧陪坐在侧。不巧被有特殊嗜好的黑齿国太子看上了。
黑齿国民风素来大胆开放,黑齿国的太子自然也大胆开放,整日拎着把瑶琴自以为潇洒地盘膝坐在沧尧寝殿门口大弹求爱曲。
可是,这位太子弹琴的水平不怎的……众仙不堪其扰。
然后,不知是谁捏造了黑齿国国君病重的消息,太子只得作罢,临走前信誓旦旦说还会再来。
又据说,连南荒第一美女也臣服在他的玄色袍裾之下。
还据说东极青华大帝的小女儿凉玉仙子追他追得甚勤快。
须知现今四海八荒的神仙们都清闲得很,沧尧的情事被列为饭后闲聊的最具八卦性的话题之一。沧尧如此娱乐大众,也算是功德一件。
凤隐全当成趣事来听,却不想有一日这个祸水竟然蔓延到自己身上来。
起因是九重天上的太子殿下选妃,凤隐的性子受不得半分拘束,无意角逐。北海龙王却瞒着她将她的画像送上了天宫,兴许是父王将她过于美化,阅尽无数佳丽的太子殿下竟一眼相中了自己。
太子殿下也颇有些小孩心性,拿着她的画像让他的诸位兄弟轮流看了个遍。
太子的诸位兄弟纷纷夸赞说不错。沧尧却与太子道:“此女顽劣,不堪为后宫典范。”
只因为他一句话,太子殿下便打消了立凤隐为妃的念头。
这本是他们兄弟之间的私密话,不巧被盘桓在栋间的一只修炼成精的鹦鹉听去,不出半日,这段会谈就传遍了天庭的每一个角落。
彼时凤隐抱了两壶美酒,正着手将酒埋在寝殿前的珊瑚树下。她这厢刚处理妥当,大哥文箫自垂花拱门处走来,他起先不说话,目光一直围着她打转,转啊转的,转得她心里毛毛的。
文箫目光围着她绕了最后一圈,无奈叹道:“你真有本事,说说吧,你是怎么得罪沧尧的?”
凤隐一愣:“什么意思?”
文箫瞧小妹云里雾里的,便将事情的始末大致讲了一遍,末了感慨道:“因为你,我的情路坎坷许多。”
凤隐自是知道自家兄长正在热烈地追求天地的亲孙女,沧尧的亲侄女——红贞,不过这不是重点
,她用力地想了想,又想了想:“我什么时候得罪他的?我连他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大清了。”
文箫将信将疑:“你没得罪他,他会无缘无故说你的坏话?”
凤隐:“……”这个沧尧做神仙做得到底是有多成功?自家大哥竟然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信!
沧尧做神仙做得确实很成功,而且他的口碑一向很好,很少道人是非,他既然如此说了,那便是有十足的把握,于是乎四海八荒的臣民深信不疑,一致认为凤隐顽劣不堪。
又因为沧尧正是炙手可热,天界有几位捉笔头的小仙为了顺应民意,专门记录沧尧的一言一行,再誊写无数份,纷发到四海八荒。
凤隐自此后恶名远扬,四海八荒流传着一句俗语:娶妻宁娶母夜叉,不择北海三公主。
第2章 有匪君子
北海龙王有三女一子,大女儿的心思在嫁人上,二女儿的心思在修习术法上,唯一的儿子心思只在风花雪月上。
这三个儿女都不大合北海龙王的意,所以凤隐尚在娘胎里时,北海龙王对她饱含期望。
某夜,北海龙王梦到九只凤凰盘桓在龙宫正殿的梁上,久久不肯离去。凤凰的鸣叫声清扬悠远,引来无数动物齐聚北海边上。
九是贵数,凤凰又是大吉之兆,北海龙王激动地自梦中醒来,激动得彻夜未眠。
隔日,凤隐便呱呱坠地。
北海龙王思来想去,决定为女儿起名九凤,还征询了下妻子的意见。当时北海王后身子尚虚,卧在床上,语气极轻柔地说:“我们统共三个女儿,哪来的九凤,莫不是你在外还有六个私生女?”
“……”
北海龙王只好退而求其次,想了想改名凤隐。
凤隐年幼无知时常爬在父王的膝头上,眨巴着眼问:“父王,女儿为什么叫凤隐。”
北海龙王极自豪道:“因为你娘生你时,父王梦见凤凰绕梁。”
她更疑惑了:“凤凰不是飞在天上吗?”
北海龙王一把抱起女儿,眼角的笑纹可以夹死一只水蚊子,“所以才道我的女儿是天下无双的,隐在水里的凤凰。”
凤隐如今想起这段往事深以为然,自己确实天下无双,名声之臭天下无双。
因为打那沧尧一句“此女顽劣,不堪为后宫典范”传遍九州四海后,凤隐的桃花再也没有开过,北海龙王几次三番请托四海八荒有名的媒神代为说媒,吓得那媒神再也不敢从北海边上过。
想想,北海可是方圆几千里呢,这媒神躲得着实艰辛。
当然,也有一些不被谣言所惑的智者意欲娶她为妻,起初信誓旦旦,但时日一久抵不住外边的风言风语,呃,放弃了。。
而那些看中她美貌的登徒子则是直接被父王轰出了北海。
所以,凤隐至今剩在北海,且有持续剩下去的苗头。
***
自小华山回来,凤隐着实有些倦意,玉烛殿太过亮堂,她便取下帐顶的夜明珠,放下紫绡帐,卷了绣褥,睡得人事不知。迷迷糊糊中似乎有四道灼热的视线盯得她面皮发烫。她睁开眼睛,便见父王和大姐双双将她凝视着。
北海龙王倚着玉几,几上置了半盏残茶,容华陪伴在侧,想来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必是有大事。
凤隐不顾衣衫凌乱,起身问道:“有事?”
北海龙王掩着袖子喝了口茶,一板一眼地训斥:“都该出嫁的姑娘,这样衣衫不整的不成体统,以后万万不可如此。”
凤隐反手一拂裙上的褶皱,“那父王悄无声息来到女儿寝宫就成体统了?”
北海龙王一噎:“你这嘴犟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容华忙在一旁安抚,半晌,又侧身对凤隐道:“昨日南海龙王携侄子前来提亲,父王虽没有一口应允,不过有那意愿,打算让你们俩先培养培养感情。”
大姐说话喜欢拐弯抹角,难得这么单刀直入,这一刀捅得凤隐半晌回不了神。
容华顿了顿,笑道:“父王早已托人打听过了,说他温文儒雅,而且不沉溺女色,是位难得一见的浊世翩翩佳公子。三百年前父王寿诞他来过一次,你见过的,莫不是忘了。”
“是叫华……澈吧?”凤隐记忆里南海龙王的侄子长得十分不错,和潘安有得一比,正因为没忘,她才觉得惊悚,“这么一位浊世翩翩佳公子会向我提亲,这其中一定有鬼。”
北海龙王拂袖道:“能有什么鬼,你这名声有人肯娶就不错了。”
凤隐黯然道:“原来女儿在你心里如此不堪。”
北海龙王心知说话重了,忙解释道:“父王不是这个意思,你,唉……”
凤隐咬牙道:“要怪只怪沧尧。”
为了跟父王有个交代,凤隐决定先会一会南海龙王的侄子。
凤隐抵达南海时,华澈就在南海边上,他轩然而立,衣衫飘飘,就着一个玉树临风的姿势站了半天。
凡界有本《诗经》怎么说来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真真是切磋琢磨出来的温文儒雅。
又一回,凤隐让侍女鲛人打扮成美艳的舞姬色诱华澈。
华澈不为所动。
果真是不近女色。
然而他纵是万般皆好,凤隐心如止水,死活泛不起一丝涟漪。她不耻下问地向大哥请教。
“如何确定自己是否对一个人动心?”
文箫情史丰富到足以撰书成册,他一副专家口吻道:“假如你见到一个男人就好像天雷勾动地火,恨不得把他扑倒,那就是心动了。”
凤隐想了想道:“我见到沧尧也想把他扑倒,同样是扑倒这二者有何不同?”
文箫道:“前者扑倒是想泄欲,后者扑倒是想泄恨。”
凤隐觉得他形容得很精准。
第3章 对酒当歌(上)
九重天上万万年不变的平静如水,下界却是天翻地覆,兵戈不息,不知换了几朝天子几朝臣。
这不,司马家好不容易灭了魏蜀吴,一统天下。司马家的子孙却不怎么成器,镇不住这广袤的国土,灰溜溜地躲到南方去了。北方自然又是大乱,先先后后建立了十六个国家,称帝称王者着实不少。
大抵这乱世之中,皇帝的名号就跟大白菜一样廉价。
不过,外头再怎么腥风血雨,依然不妨碍帝都的权贵们享乐。
下界此时正是南北朝并立,南朝梁帝大同十年。
凤隐寻了户高宅深院,一看便知是有权有势的人家,隐去身形,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拐至后院,红楼碧瓦,回廊曲折,山石玲珑,秀若天成,处处透露着清新高雅。
看这派头,似乎还不只是一般的富户。
凤隐此番是来寻酒。
天界的酒固然是琼浆玉液,但喝多了也会腻,凡界的美酒佳酿层出不穷,丝毫不比天界逊色。
而下界最上乘的酒往往是在权贵们后院的酒窖里。
凤隐轻车熟路地寻到了酒窖。
这酒窖很大,大得不可思议。
凤隐迅速地鉴定优劣完毕,取下腰间的玉葫芦。这玉葫芦只有鸡蛋般大小,色泽莹白,悬在腰间可作玉饰,亦可用来盛酒。因她在上面施了术法,玉葫芦看着虽小巧精致,容量却是无上限。
凤隐临走时,顺手抛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叶子。虽然她是个仙,但从不仗着仙法欺人。
走出酒窖,凤隐思索着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挑个花好月圆的夜晚,慢慢地品。
四下寻视一遍,这里林木茂郁,曲径深幽,突闻“嗒嗒”的脚步声,似乎是木屐踩在地上行走的声音。那脚步声十分缓慢悠闲,仿佛在闲庭漫步,衣锦不断拂过碧波青草,簌簌有声。
恰好凤隐今日很有闲情,寻了块青石坐等对方现身。
稍顷,对方终于现身,褒衣博带,广袖翩翩,俊秀的眉目间携了丝疏懒,衬着身后那片清幽绿意,更显雅致风流。
这眉眼,这神韵倒是有几分眼熟呢。
不过这三千大千世界,众生芸芸,也不能指望每个人都长得别出心裁吧?是以凤隐没太放在心上,闲闲地以袖抵扇纳凉。
那男子忽然转变方向,径直朝她所在方向走来。
这……绝对只是凑巧,凤隐岿然不动。
男子越走越近,然后在她面前蹲下,缓缓地伸出手来……凤隐惊得弹跳到三尺开外。
却见那男子掐断一根嫩绿的小草,举至鼻间嗅了一嗅。这深深一嗅的动作倒很有几分哮天犬的神韵。
下一瞬,男子一手探进草丛,寻摸出一件物事来,他摊在掌心,散发着莹白的光。
凤隐一怔,低头扫了眼腰间,那……那不是她的玉葫芦吗?
男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小会儿,将它拢在袖里,起身朝远处行去。
凤隐沉吟,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施法是十分降低仙格的事,她寻思片刻,捏诀幻成人形,冲着男子的背影道:“且慢。”
男子身形一顿,回头便看见身后多了个活生生的人,他神色不变,道:“你是何人?”
凤隐目光微闪,脑中思绪纷飞。
下界饮酒之风盛行到几近变态的地步,譬如阮籍、刘伶之流。他们蔑视礼教,不拘礼法,这叫名士风流。东晋还有个叫毕卓的人,嗜酒如命,还专门跑到邻家偷酒喝结果反被主人缚住,这本是件丢脸事,毕卓却不觉得丢脸,后世还觉得这是真名士风流。
凤隐想着也风流一把,于是便说:“东晋毕卓盗酒,传为美谈,我欲效法前人,兴许也能流传后世。”
男子听她引经据典这么一说,竟笑了起来。
第4章 对酒当歌(下)
凤隐正琢磨着对方的笑里是藏着刀还是藏着别的什么,却听男子淡笑道:“原来是来偷酒喝。姑娘也是嗜酒之人?不如陪我喝上几杯?”
名士风流讲究不拘礼法,男女之防他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
穿过花间小径,一路分花拂柳,沿着水廊来到一间临水而筑的雅室。
男子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加上途中偶尔碰到仆役女婢纷纷向他行礼,凤隐猜想他约摸就是这宅院的主人。
两人互报了姓名,果不其然,男子姓袁名檀,陈郡袁氏。这袁氏虽比不上王谢两族,倒也是一流的门阀贵族。
凤隐印象中这些门阀士族多半是以鼻孔朝天,用眼风扫人,骄傲得很呢。
这袁檀大概是鼻子不够挺,眼睛不够斜,看起来很是正派。
凤隐被袁檀带到一间颇雅致的房间。
这间雅室并不十分宽敞,家具陈设也不算华丽精巧,以优雅闲适为住,中间地上设了两张簟席,席中间置了张绿沉漆长案,旁侧配有小几。再往里,茜纱锦帷层层低垂,尽头置了张彩绘精雕的三面围屏的坐榻。
袁檀随意撩袍坐在席上,凤隐脱了丝履,盘腿坐在他对面。
等了片刻,几位青衣侍女鱼贯而入,打头的侍女手里捧了一敞口容器,表层氤氲着水雾,似乎是沸水,其余的则端了酒食。
原来是要用热水温酒喝,这炎炎夏日,为何要喝温酒?凤隐虽然疑惑,但事不关己,她向来置之不理,从侍女手中接过白玉耳杯,斟满酒,旁若无人地饮了起来。
酒还在温着,袁檀若无其事地自袖袋里摸出一只玉葫芦。
凤隐这才想起正事,眼巴巴地瞅着。
袁檀径自把玩了会儿道:“你看这玉葫芦如何?”
凤隐又饮了一杯,赞道:“很雅致。其实吧,这个葫芦……”
袁檀却打断她道:“我幼年时梦中常常出现跟眼前这个一模一样的玉葫芦。”
凤隐紧张道:“世间的玉葫芦成千上万,模样也差不了多少。”
袁檀摇头:“错不了。”
他如此说是想据为己有不成?凤隐寻思着,却瞧见袁檀面上有些绯红,不由戏谑道:“还未喝,你就醉了?”
袁檀瞧了她一眼,连饮了数杯温酒,面色越来越红。
凤隐脑海中飘过一丝灵光,却来不及抓住。
袁檀突地拨开凭几站了起来,赤着足,摇摇晃晃地开始在室内踱步。
凤隐一惊,总算醒悟过来是哪里不对,五石散,他服了五石散。
魏晋时,服五石散成了一种风气,流行于士大夫之间。明明对人体有害,名士们依然趋之若鹜,借此以示身份。
这袁檀,原来是很想当名士呢。
对于此种变态的风尚,凤隐十分唾弃,听说服了五石散后,身体会发热,然后发冷,不能静卧,要来回散步,酒也要喝温的。
凤隐静静地喝着酒,一边摇头叹息,凡人一世不过几十载,他服五石散更是活不了长。可惜了,年纪轻轻如花似玉的却是个短命鬼。
那厢袁檀仍来回踱步,束发的发带不知怎么松了,长发披散下来,配上一身宽大的白衣,冥府的一干小鬼见了他怕是要甘拜下风。
凤隐基于酒友的情谊,温言劝道:“这五石散吃多了会出人命的,还是敬而远之吧。”
袁檀身形滞了滞,眉心微微皱着,莹白的面庞上血红如玉。他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人生在世,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短命又如何?在这乱世之中,生命本就有太多的变数,前一刻还是百卿朝拜的九五至尊,下一刻或许就变成了亡国之奴,帝王尚且如此,其他人又当如何?”
所以他是抱着及时行乐的态度来对待周遭一切?生逢乱世,朝不保夕,有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凤隐不予置评,心里又惦念起她的玉葫芦,方要开口,袁檀忽然疾步走至坐榻处,顺手扯下了帷帐。
隔着帷帐,凤隐只模糊地看到了人影,等了半天,那帷帐后却没了动静,莫不是暴毙了?
她的心冰凉冰凉的,踯躅了下,膝行几步,撩开帐子,登时倒抽了口气。
凡界的诗词歌赋凤隐读得不少,曹植《洛神赋》里夸赞洛神的有这么一句: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这个袁檀,远而望之,清隽秀雅似神仙,迫而察之,袍衫四散像妖孽。
妖孽此刻躺在席上,他裸着上身,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半张脸隐在发丝之后,低垂着眼睑。
刹那间,天地都黯然失色,她眼中唯一盛下的是那双漆黑的瞳仁。
“你……”凤隐失了神,手抚着怦怦直跳的胸口,感觉万分惊奇。
打沧尧毁了她的名声之后,凤隐见到相貌出色的男子,心里便有些膈应,这袁檀不仅不令她膈应,反而使她心里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来。
“你还没走?”袁檀蹙着眉,甩了甩脑袋,撑着地板勉强站起身来,粗略地整了整衣衫,越过凤隐,如幽灵般地飘出屋外。
这就是服了五石散之后的症状?他现在这副妖孽的模样出去岂不是要把人的魂都给勾走?
却见袁檀奔到一口井旁,拎起一桶水兜头浇下。
绕是凤隐脸皮极厚,也不禁红了脸。
一桶冷水浇下来,袁檀浑身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