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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凤隐终归是凤隐,她活了将近两万岁不是白活的,一双清眸看惯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有情人并不一定能长相厮守。她逼自己狠下心来斩断,于是她默默地抽回手,袁檀却执意不放,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其实我是当朝皇帝的妃子,因不喜欢宫中的勾心斗角,特诈死逃了出来,你脚踩的这方土地都是他的,你不怕我连累你吗?”
“陛下自信佛以来三十多年不近女色,哪有你这么年轻的妃子?”
凤隐愣了愣,抚额道:“哦,我记错了,是太子,未来的皇帝陛下……”
头顶上方半天没有声响,凤隐微微眸只见袁檀垂眸不动声色地瞧着她,她心里一虚,“总之,我们不能在一起。”
袁檀慢声道:“谋事在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凡人和神仙也是有代沟的,凤隐跟他说不通,恼怒之下道:“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就是不可能。”
“你还真是固执。”袁檀突然笑了,拂了拂衣袖转身踱进内室。
凤隐想他应该是生气了,但又怕在旁人面前生气失了名士风度,便独子躲在里面生气。她沉吟,是知会他一声再走呢还是不动声色地瞒着他离开?
正是犹豫不决,袁檀拎着一壶酒从里边施施然走出,凤隐心里狠狠动了一动,嘴上却道:“我是不会被你的酒收买的。”
“我也没有要留你的意思。”袁檀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日光倾洒而入,他微眯了眼,提了提手中的酒道,“有好水才能酿出好酒,我听说江夏郡有一口古井,井水冽若清泉,甘如醴酪,便专从江夏取水酿酒,这酒搁置许久,我一直为你留着。要走的话喝完再走也不迟。”
“……”要走的话溜到嘴边猛然又吞回去,凤隐吞了吞口水,“你在酒里下了迷药?这些东西对我不起作用。”
袁檀回身在案旁坐下,笑道:“迷药什么的段数太低,我不屑下。”他斟满一杯,手指自衣袖里微微露出来,遥遥举起,“你,要不要喝?”
凤隐大多时候很有骨气,一碰到酒就完全没了骨气,她偎过去,喜滋滋地饮了一杯,末了,抹了抹嘴道:“嗯,好喝。”
袁檀眼里笑意更深,不经意抬起头,目光穿过半敞的竹牖,与竹舍外白袍身影的目光撞在一起。
眼波交流的刹那,传递着不为人知的信息。袁檀弯了弯嘴角,复低下头来给凤隐续了一杯。
凤隐眨眼道:“你为什么要自己酿酒?”
“兴趣而已。”
哦,富贵闲人。他说是兴趣,凤隐亦来了兴趣,推了杯盏,绕过长案,盘着双腿与他并肩而坐,眸光晶亮:“什么酒你都会酿么?”
她绝雅的脸容欺来,衣裳沾染了淡淡酒香,袭至鼻间,若醇酒般醉人,当真酒不醉人人自醉。袁檀很享受这丝暧昧,笑了笑:“只要你能叫出名字来,大抵上我都能酿出来。”
凤隐沉吟了会儿:“若是有酿酒的方子,你能根据方子酿出来吗?”
袁檀笑吟吟道:“不如我们打个商量,你一辈子陪着我,我一辈子给你酿酒喝,如何?”
凤隐低下头,竟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她撑着发晕的脑袋很用力地思考,结果越来越晕,“这酒叫什么名字?”
袁檀偏过头,眉眼几乎贴近她的眉眼,如此近的距离,可以感到她脸颊上滚烫的温度,他径自悠悠道:“这酒嘛,名唤三杯醉。”
话毕,凤隐一闭眼,身子滑了下来。袁檀出手抱住,将她安置在怀里,拂开她脸上的发丝道:“三年前我给了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可是,机会没有第二次。”他抱起她,放到榻上,顺手再掖了掖被子,走出房门。
竹林青翠挺拔,微露青苔的石阶下立着一位白袍道士青巾束发,手执麈尾,面目清癯,飘逸如仙。
“先生方才在外看了她许久,可识出她的身份?”
南慧本出身江南士族,学贯百家,通晓道家学说,而且性喜游历四方,所见所闻非常人所及,恰好他游至建康,因是父亲生前好友,袁檀便邀他至家中作客。他本就对凤隐的身份心存疑虑,是以便趁着这机会让南慧暗中观察。
南慧深言道:“我观她周身气泽不同常人,举步之间,身轻若燕,落地声微,不若常人步履沉稳厚重,恐非凡世之人。”
袁檀早有所预料,并未太过惊讶:“我素来不信鬼神之事,今日恐怕不得不信。只是她是仙是妖?”
南慧摇头:“贫道肉眼凡胎,此非贫道力所能及也。”
袁檀一笑:“嗯,反正我也不在意这些。”
南慧有些不可思议:“你年幼时,令尊曾请一位术士给你算过命,那术士说你这一生虽有才能但不宜入朝为官,虽桃花不断,却无妻无子,注定是孤寡的命,令尊本想给你择门良配,偏生你自小便很有自己的主意,他做不了你的主,饮憾而终。”他说到此,有些欣慰道,“如今,看你对一名女子如此上心,令尊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袁檀沉思了会儿,复问,“先生可听说过一种名叫萆荔的香草?”
南慧果然见多识广,只略一思索道:“在西北小华山。”
“西北。”袁檀低声重复,“那是胡人居所,现下魏一分为二,亦是兵戈不息。”
南慧意味深长道:“江左虽承平日久,但眼下皇帝沉溺佛门,不问政事。北方两国又虎视眈眈,说不定何时又会再起兵事。”
袁檀默默想着,心里又是一番计量。
第14章 指间柔情
山间笼罩着薄薄的云雾,隐约有琴声绕耳,携着青山绿水,自那高旷的山巅悠悠回荡传响。袁檀驻足聆听了会儿,沿着山间小径朝琴声行去。
山间林木葳蕤,草丛繁芜,露水湿重,他随兴地撩起过长的衣摆,散漫悠闲,兴之所致,脚步便随着琴声的韵律节奏,忽快忽慢地走着,木屐拍在地上嗒嗒的清脆声响和着箫声,恰到好处。
琴声却在此时戛然而止,风声呼啸入耳,吹得衣袂翻飞。
袁檀停下脚步,眉一扬,举目望去,劲风劈开浓雾,不远处一影影绰绰的身影,她周身笼罩着皎皎云雾,曼妙的身姿仿佛画中走出的仙子。
袁檀细细打量,她所着衣饰不似南朝的褒衣博带,又不似北朝的窄袖短衣,仅在袖口处以丝线绣作五色云霞,腰间用同色的丝带坠了一件小巧的白玉葫芦,稳妥地压着裙幅。
袁檀心中微动,并没有像往常那般躁进,而是负手站在三步之外道:“姑娘是何人?在下瞧姑娘有几分眼熟呢。”
山间复又奏起琴声,对面半晌无人应答。
袁檀箭步上前,陡然又是一阵狂风扫来,他忙用衣袖挡住脸。俄顷,一切复归沉寂,日光缓缓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逼退云雾,照亮山间。
袁檀自榻间抬起头来,榻上的凤隐依旧睡得香甜,他垂眸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唇角动了动,牵起一丝笑意来。
昨日为防她半夜醒来一声不响地溜走,他便握着她的手整夜守在榻旁,后半夜有些撑不住便枕在榻沿小憩,一觉醒来,天已放亮,她却还未清醒,脸上仍残存着一丝绯红。
她如此爱酒,酒量却不高呢。
袁檀摩挲着手里的玉葫芦,让思绪沉淀下来。
方才那个梦他年幼时就常做,却自始至终没看到梦中女子的模样。奇异的是,自从遇到凤隐后,那个梦便很少造访他。若说凤隐与梦中女子的相似之处,只是压在裙间的白玉葫芦罢了。
袁檀对男女之情看得极淡,且不容易动情。袁父怕他真的如术士所说孤寡一生,便诱他喝下情药并将他与一名女子锁在屋里。可即便如此,也没能如袁父所愿地发生些什么。袁父常常望着他叹息:“莫非我儿真要孤寡一生?”
沈氏亦曾哭着对他道:“你理智冷情得令人绝望。”
他会爱上凤隐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偏偏他爱上了,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百年,凡是要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
竹屋外陡然响起人声:“公子,您昨日带回来的王姑娘说要见您。”
袁檀目光依旧放在凤隐身上,看到她睫毛微微动了一动,他漫不经心地问:“哦,她没事了吗?”
“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那派人送她回去吧。”
“可是……可是王姑娘说想当面跟您辞别。”
“不见。”简短的一句,不容置疑。
待仆人离开后,袁檀握了握凤隐的手,“既然醒了,怎么不睁开眼睛,不愿见我?”
凤隐闭着眼抽回手,翻身背对着。
袁檀也不急,静静守在榻旁,良久,听得她蚊子一样的细音问道:“那位王姑娘是昨日坐在你车里的女子?”
“嗯。”
“你和她……”凤隐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醋吃得好没道理。
袁檀轻声答道:“我的车不小心撞倒了她,自然要负责到底。
这年头老牛慢吞吞的车还能撞倒人?凤隐不可思议地转过身子,只见他一袭白色衣袍端坐在和煦晨曦里,正垂眸看着她,眼睛里敛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凤隐心神一荡,她强自抑制,奇怪道:”牛车如此缓慢怎么会撞倒她?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吧。”
袁檀轻轻笑了:“我的车在街上好好地走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已经躺在车下了。”
凤隐断定道:“她一定是故意的,你也知道你这张脸很能招桃花。”
袁檀不动声色地说:“哦?招桃花,我怎么没觉得。”
“……”这、这让没桃花的人情何以堪。
凤隐激动地坐起身来掰着指头一一数给他听,“沈氏,晋陵公主,王姑娘以及那些我不知道的,你好意思说你没桃花……”未竟的话止于被袁檀捉住的手指,她一呆,只听他不紧不慢道:“既然我这么能招桃花,怎么就偏偏招不来你?”
凤隐一呆,袁檀竟然还会说情话?紧接着面上又红了一红。上邪也经常对她说情话,不过她向来以旁观者的姿态当成风月段子来听,听久了便有些发腻。久不闻正经的情话,乍一听心里狠狠地荡漾了一下,尤其说情话的还是她中意的男人,心里荡漾得更加厉害。
眼前这个男人,她是真的喜欢得紧呢。
凤隐心思一转,反握住他的手道:“你如此情真意切不择手段地留我,那我姑且……留几天吧。”
袁檀面上平静如水,不过凤隐由他骤然加大的手劲来判断,他心潮波动得厉害。
凤隐颇为感慨,袁檀这满当当的情意着实是个甜蜜的负担。
***
凤隐决定留下来只是有些放心不下袁檀。
她白日在集市上见到的黑袍仙者实在过于诡异。
天界有些口味颇重的仙者,既好男色又好女色,有时邪念一起,就去下界抓几名相貌俊美的男女来供自己淫乐,这些仙者往往会堕入魔道。
而袁檀那张脸相当惹桃花,王姑娘也是美人一枚,黑袍仙者约莫是动了邪念,想把他二人一起绑回去快活,结果还没来得及将邪念付诸行动,就被她坏了好事。
袁檀那样的性子若是受辱,后果不堪设想呢。她姑且留几天,静观其变吧。
凤隐这一留下来,袁檀心情格外的好。凤隐对他说:“眼下不是流行弹琴求爱吗,你弹首《凤求凰》给我听吧。”
袁檀转头看她,淡淡的:“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凤隐大惑:“汉朝的司马相如不就是弹了首《凤求凰》,就把卓文君拐回家的吗?”
袁檀受教地点点头,说:“那我弹琴给你听就能把你拐回家?”
凤隐:“……不能。”
袁檀道:“那就免谈。”
凤隐:“……”
话虽如此说,袁檀还是转身吩咐仆人取琴。
四周翠竹亭亭玉立,一片幽深绿意。袁檀席地而坐,将琴架在腿上,一边调试琴弦一边漫不经心问:“我袁府虽比不上九重宫门,但也是戒备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凤隐:“……我爬墙进来的。”
“爬墙?”袁檀指下一顿,看了看她长长的裙裾,唇角似笑非笑。
凤隐一本正经解释道:“我会传说中的飞檐走壁。”
袁檀淡淡地“哦”了声,又露出了那种莫测高深的目光。
凤隐隐约觉得他知道了些什么,但他不点破,她也乐得装傻。
袁檀低声一笑,修长的指划过七弦琴,刚做了个起势,煞风景的沈氏领着两个小婢出现。
沈氏素颜素服,发上毫无缀饰,一张脸寡淡得几近惨白,她这副模样好似要为谁送葬似的。
沈氏看到女装扮相的凤隐面皮连动都没动上一动。
风隐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倘若在平日,沈氏见到身为男子的她都要醋上一醋的,今日她恢复女儿身与袁檀一起风花雪月,她竟然如此平静。难道在沈氏眼中男子比女子还具有威胁性?瞧沈氏欲言又止,凤隐估摸着是因自己在场不便说话。她还是比较识趣的,找了个借口朝远处走去。
袁檀面对沈氏一贯的表情就是毫无表情。他微微抬眉,不露声色道:“你这是?”
沈氏惨然一笑:“红尘凡世间已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我爱的人不爱我,爱我的人都已逝去,这世上大概只有佛祖会收留我吧。此生余愿,长伴青灯古佛。”
袁檀淡淡道:“这样也好。”
半晌,沈氏望着远处信步悠然的倩影,轻声道:“方才那位姑娘是你的心上人?”
袁檀只道:“你既已决定皈依佛门,红尘俗世之事要看得开一些。”
沈氏闭上眼:“是我逾越了。”
沈氏走后,凤隐踱回来在袁檀身侧坐下,疑惑道:“我一直在想情杀这种事也不算少见。可你继母安安分分地在你身边呆了六年,万万不会因一时兴起想毒死你,定是有什么刺激她的事发生。她今天这副形容,令我觉得自己真是料事如神。”
袁檀沉默了会儿道:“去年冬,陛下遣侄子贞阳侯北伐东魏,结果败得一塌糊涂。我继母的弟弟当时是贞阳侯手下的一员武将,兵败后下落不明。众人只道他已死,后来才得知他投降了东魏,陛下大怒,又有小人进谗言,陛下便灭了沈氏一门。”
凤隐更加疑惑了:“那你继母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袁檀脸上浮现淡淡的讽意:“我继母素有忠贞之名,堪为天下女子的表率。陛下还曾嘉奖过她。况且我祖父为梁室股肱之臣,陛下念及旧情,便没有赶尽杀绝。”
凤隐叹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袁檀一手按在琴弦上,定定地望着她。
凤隐蹙眉说:“怎么了,继续啊。”
袁檀慢条斯理地将琴放下,声音淡淡的:“不想弹了。”
凤隐:“……”
第15章 曲水流觞(上)
昨夜一场春雨骤下,巍峨壮丽的建康城笼在绵绵细雨下,宛如一副泼墨写意的山水画。
凤隐推开窗子,疏懒地倚在窗边。
庭院里一树桃花灼灼绽放,那簇簇花瓣经过雨露的滋润,愈发姿态娇人,丽色莹润。
凤隐有些怔忡,那名神秘的黑袍仙者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大约是又寻觅到了更加优质的对象,她提着的一颗心稍微放了一放,可私心里不大愿意离开。
窝在袁家的这七八日里,她的日子过得相当风雅。
每日晨曦初起,袁檀拉着她在庭院里散步,晌午时她会小憩一会儿,醒来便与他在房中对弈,用罢晚膳,再来个月下对酌。
这样的日子着实堕落了些,可她沉浸在这种堕落里不可自拔。
忽闻脚步声响起,凤隐抬眸望去,只见袁檀一身整洁的白色衣袍,负手立在窗下。
凤隐面上一红,不经意抬眸看到他头上戴了冠……他燕居在家时,发髻常常松散或随意束起,今日却束了冠……
“你要出门?”
袁檀抬头望了眼湛蓝的天,笑道:“今日上巳节,王家在青溪别业办了个曲水流觞会。”
凤隐懒懒地趴在窗边,闻言眉目一动:“你说的这个王家是琅琊王氏吗?”
凡人们忒会享受,三日一小会,五日一大会,不是饮酒作诗就是饮酒看美人,十分的风雅。
“嗯。”袁檀神色一柔,抬手摘下落在她发间的粉色花瓣,衣袖如流水般拂过鼻间,隐约有淡淡的桃花香。
凤隐深深地嗅了嗅,脸上堆满笑意:“我跟你一起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现今这世道,有抱负的皇帝忙着巩固山河开疆扩土,没抱负的皇帝忙着及时行乐,有抱负的人才忙着辅佐圣主,没抱负的人才忙着风花雪月。平常的小老百姓自是忙着……活命。因为从上到下大家普遍很忙,这礼仪廉耻的礼节就被搁到一边形同虚设。然后便衍出诸多像萧询一样不要礼仪廉耻的人。
有鉴于此,凤隐特地扮成了男子模样。
袁檀细细端视她半晌,说:“其实你这样更不安全。”
凤隐:“啊?”随即顿悟他是指时下男风大盛,她沉吟了会儿说,“虽然个别人有特殊癖好,但普遍来说大家在某方面的取向还是正常的。”
袁檀但笑不语。
两人驾了一辆轻便的轺车朝北郊驶去。
由于车厢狭窄,两人坐在里头便显得拥挤,袁檀坐姿很随意,衣袖太过宽大,所以有些覆在凤隐的腿上,她的发丝被灌进来的风吹动飘扬,若有似无地擦着他的侧脸,车厢里浮动着幽幽的清香。
凤隐突然觉得眼下气氛有些亲昵,脸难得地红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