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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玉坠(二)
掌心中的坠子似还带着洛梓轩特有的温暖,隐隐灼烧得让人心生惶恐。我快步走着,脑中思绪也转得飞快,连日来所发生的事,虽看着无关,但我突然觉得,自从上官回京,我私下出宫后,所有的事都似被人拽紧在一根绳上,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围绕这根绳在转。自初的梅香,后来的文渊,再到我手中的碧绿坠子,啊,对了,还有昨晚那个名唤凌月悠的绿裳女子……隐隐这一切,似都埋藏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下,苏芸生的晋位,苏葛的擢升,父亲突然提出的私下见面……我的头有些疼,昨晚的晕眩感又再次袭来。脚步一踉跄,已有人马上扶住我的胳膊,绣言的忧心写在脸上,关切道,“娘娘,你还好么?”我点点头,反手抓住她的胳膊,闭眼稳稳神。“娘娘……”我‘嗯’了声,依旧闭着眼,绣言在我耳边轻声道,“西萃宫的敏贵嫔朝这边走过来了。”睁开眼,身着一袭鹅黄宫装的敏贵嫔便进入我的视线,唇角微弯一个弧度,道,“敏妹妹么?这是去哪儿?”两边见了礼,敏贵嫔笑容满面拉了我的手,道,“臣妾昨日没能出席晚宴,正打算去翠微宫贺喜呢。梁妃姐姐呢?昨晚睡得可还舒心?”我点头,笑,“见妹妹身子无碍,本宫自然睡得舒畅。不是急着去翠微宫么?本宫也就不再耽搁妹妹了。”敏贵嫔笑着跪安,与我擦肩而过时,我恶声道,“替本宫‘好好’问候苏贵嫔。”“妹妹记好了。”敏贵嫔嫣然一笑,离去。恶毒的笑容定在眉梢,我冷哼一声,转右,绣言忙拉了拉我,我侧头,她指了指左边,道,“娘娘,宁懿宫在这边。”“本宫知道。”我冷冷答了一句,然后自顾朝右边走去,前面,乃是浣衣局。此时此刻,我所有的心思都系在那枚坠子上,围绕它的疑惑太深,我已等不及想要获悉全部,至于皇后,哼,如今她温和端庄的形象已在太后心中大打折扣,斗垮她,以后多的是机会,我自也没必要急于一时。浣衣局庭院内,我支开所有人,懒懒把玩着手里的碧绿坠子,梅香跪在我面前,神色一如既往安静。“还不打算说么?你应该知道,本宫的耐性一向不好。”冰冷的视线蔓延过去,那丫头却仍是一副打死都不说的模样,只将额头贴近面。我哼了一声,旁边的绣言立马接过话道,“想想你的命是怎么留下来的,梁妃娘娘仁慈,若是你老实招了,自不会再留在这浣衣局受累。”“娘娘误会了,奴婢对这坠子,当真一无所知。”不卑不亢的语气,却透出一股倔强,我冷笑一声道,“怎么你还在做梦么?以为皇后还能救你?哼!若果真如此,你可真是高看她了!这危机重重的后宫,任何人都知道该怎样选取靠山,怎生你就如此愚笨,难道你看不到,这后宫真正做主的是谁?”“诚如娘娘所言,奴婢天资愚钝,自不懂得如何察言观色。”“放肆!”我厉呵一声,这小蹄子还当真以为我拿她没则了么?“绣言!给本宫掌嘴!”‘啪啪啪’耳光声此起彼伏,我却觉得这院子安静得有些过分,阳光稀薄,洒在身上,竟有些觉得凉。梅香的两颊越来越红,晶亮眼眸里却愣是没有一丝妥协,我的火气陡然膨胀,叫了几个宫女,让她们往死里打。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死死咬住唇畔的梅香突然晕了过去,绣言叫人泼了水,她缓缓醒转过来,伸向我的视线却仍是平静无波。我的眉心隐隐拔高,戾气顿显,微勾了唇角,笑靥如花的模样,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道,“受过这样的惩罚很多次了吧?所以还能平静无波,可惜,你不知道这样,更让本宫确信你知道有关这坠子的一切。放心,本宫近日空闲得很,多的是时间与你慢慢磨。”狠狠甩开她,拿了丝帕轻轻擦拭了手,我背过身,微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疲惫如水一般迅速涨满我的双眼。身后许久没响起梅香的声音,我的耐心也渐渐磨光,转身坐回椅子上,眼神冷凝盯着她。梅香被我盯得发颤,猛垂下头,我斜了眼绣言,会意的她立马抓住梅香的头发,迫使她抬头看我。我满意拉高唇角,一脸冰寒的笑容。对峙良久,梅香满脸的平静终于被撕裂开一小个缺口,她嘶哑着声音道,“梁妃娘娘果真厉害,奴婢终是见识到了。”我讥诮笑笑,“明白最好,只要你肯合作,本宫自是舍不得动你一根毫毛。”尾音刚落,梅香竟低低笑起来,想是刚才被掌掴得严重,脸颊肌肉拉不开,这使她的笑看起来有些诡异。我微微皱眉,她又笑道,“娘娘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无非是想要知道关于这坠子的秘密,可是怎么办呢,奴婢只是这个组织的小小成员,进宫之前有幸见过它一面,其他的,奴婢则是一无所知了。”我将双手狠狠握紧,才能控制住自己即将爆发的脾气。依旧秀气的眉眼,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梅香,可唇边染了那抹诡异的笑,整个人似都变得邪魅起来。她刚才说了什么?组织?“娘娘安逸的日子过久了,是不是早已忘记小时候所受的苦?”梅香平淡的一句话,却是猛然勾起我满心的惊惶,我惊惧瞪大眼,冲过去,扳住她的肩狠命摇晃着,“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知道多少?!……是不是梁迟萱?!是不是她?!……”只有她才知晓这一切,只要梁迟萱完全知道!我失踪多年的姐姐,她到底是在给我玩什么把戏!疯狂的样子吓住了众人,只绣言眼神慌乱跑过来抱住我,在我的耳边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小姐,都过去了。”我的情绪失了控,只一遍遍大声质问着她,而脸颊肿得老高的梅香只看着我诡异的笑,她说,“自娘娘入宫那刻起,所有的一切纠葛,便是命中注定。”顿了下,她忽然微微拔高音调,眼神宛如淬毒的刀,冷冽向我刺来——“时候到了,梁迟沐,你的报应也该来了!”“拖出去!拖出去!给本宫仗毙,仗毙!”血气急速上涌,被太监拖出去的梅香依旧望着我诡异笑,我只觉脑袋一阵晕眩,身子一歪,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十五章 梦魇
连日来,我一直高烧不退,浑浑噩噩深陷梦魇中,梦境凌乱,我看见两抹熟悉的背影,她和他手牵着手在漫天纷落的杏花雨中轻快走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梦境。我心内的惶恐一层层加深,疾步想要赶上他们,却总有大雾突然而至,湮没我的视线。一张清凉的帕子突然覆上我滚烫的额头,我的意识渐渐有些清醒,一些破碎的字句不断涌入耳膜,朦胧间,有人轻抚我的轮廓,我听到有个苍老的声音轻叹道——“哀家可怜的小沐儿,你怎么还是忘不掉他?你知不知道,心魔太深,终是会毁了你自己。这么多年了,哀家一直以为你放下了,才同意你替她入得宫来。小沐儿啊,你和他已经不可能了,你还死心么?况且他与迟萱……”后面我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只‘迟萱’二字便触动我最敏感的神经,我眉头一皱,梦境里那个轻快行走的女子突然回过头,望着我,浅浅一笑,眼角的泪痣,鲜活欲滴,妖娆如梁沐宫内那一树树娇艳海棠。“梁迟萱!!”我大吼一声,从梦魇中挣扎醒来。有人惊喜叫道‘娘娘醒了’,随后又有人握住我的手,轻轻唤我的名字,然,我的眼神空洞,茫然平视前方。周遭忽而嘈杂,忽而安静。然,我的手一直被人紧紧握着,有温温暖意自指尖缓缓上涌,我内心的惶恐突然被压制住,视线渐渐有了焦距,侧头看过去,竟然是一脸疲惫的洛梓轩。我的视线僵在那儿,瞳仁里满满是他邪美的俊脸,见我眼神清亮,他微微一笑,突然倾身过来,额头相触,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他突然在我的唇上烙上浅浅一吻,随后拉开身,温柔一笑,“朕很担心你。”我的身体整个僵住,愣愣盯着他,洛梓轩的眼睛黑亮,却也幽深如井,深埋了太多的东西,我的思绪太混乱,已猜不透他的心思。“是沐儿醒了么?”略带焦急的声音突然蹿进耳膜,我刚偏头,神色有些疲惫的太后已进得殿来,众人赶忙请安,她却视而不见,急急朝我走来,洛梓轩也忙站了起来,太后拉着我的手,替我理了理凌乱的额发,心疼道,“总算是醒了,哀家可担心死了,瞧瞧,都瘦了一圈——绣言,还不把煎好的药端进来。”绣言答应着出去,我反握着她的手,疲软笑道,“让姑姑担心了。”“醒来便好。”太后爱怜看着我,眼神带着慈悲。我突然响起刚才的话,忙问道,“姑姑刚才也在这儿么?”“沐儿知道?”她的神色有些诧异,侧头看了眼洛梓轩,又笑道,“是皇儿告诉你的吧——哀家也是刚出梁沐宫,又突然听到宫人来报说你醒了,便又急急赶回来了。”原是这样么?看来太后她是真关心我的吧。“沐儿不孝,害姑姑担心了。”“好了好了,说这些做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哀家就高兴了。”正说着,绣言端了药过来,太后拿过碗,顿了顿,忽然侧头对洛梓轩道,“还是皇儿来吧,哀家有些乏了。”我错愕睁大眼,洛梓轩已接过碗,在床边坐下来。太后对我眨眨眼,“沐儿生病这段时间,皇儿可也担心得厉害,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他骂了个遍——”“母后,您不是乏了么?”洛梓轩淡淡打断她的话,舀了一汤匙浓黑的药汁递到我的嘴边。太后笑得慈爱,“好了,哀家也不打扰你们了。其余的人,也散了吧。”门‘吱呀’一声关上后,我仍处于石化状态,愣愣盯着眼前的汤匙。洛梓轩轻挑眉,“还不喝?”“为什么?”我没头没脑问一句,洛梓轩突然又笑起来,有一种轻蔑嘲讽的意味,“你别想得太多,协议没达成之前,演戏,自还得演足全套。”听到他这样的回答,我总算稍稍安心,沉默接过药碗,有一勺没一勺搅拌着。洛梓轩起身走到一张椅子下坐下来,摆出一副兴趣浓厚的样子道,“朕突然间很好奇你的那枚坠子,到底它隐藏了什么秘密?还有,那晚你不是定要保了那宫女,怎么转眼又叫人将她仗毙?”“皇上您没听说过一句话么?人往往死于自己的好奇心。您若太过清闲,可去翠微宫转转,我猜想那苏芸生可是想念您的紧。”‘苏芸生’几个字被我恨恨咬出来,洛梓轩瘪瘪嘴,双手一摊道,“朕倒是很想去,可门外的‘眼睛’太多,朕可不想给她惹麻烦。”“皇上倒真是宠她的很。”宠得我真想一刀了结了她。洛梓轩邪美一笑,“爱妃不要太吃醋,朕最宠的还不是你?”我冷冷一笑,将药碗丢在一旁,将整个身子都缩进被子里。没过一会儿,突然有人扯我的被子,我恼火转过头,洛梓轩笑得无辜,“床很大,朕想你也不会介意,反正之前我们也已一起睡过。”我恼怒瞪着他,他却不管不顾拉了锦被,闭眼会周公去了。我越发生气,想要起身下来,却发觉浑身软绵绵的,洛梓轩闭着眼道,“放心,你这样的女人,朕可是半点兴趣都没。”我恨恨咬牙,趁他不注意,一骨碌裹了被子朝里滚去。洛梓轩气得干瞪眼,半晌忽笑出声来,笑意灿烂,“朕有时很想弄清楚你到底是怎样的女人,你的身体里似乎藏了很多的秘密。时而让人恨不得掐死你,时而又脆弱得让人怜惜。你的心里埋了太多的恨,面冷心亦冷,却奇怪对温暖特别迷恋。”我没答话,却不得不承认他有的话确实触及到了我的内心深处,比如对温暖的特别迷恋,那……都源于六岁时那场可怕的经历。可,我什么时候脆弱过?我可是冷透骨髓的梁迟沐,即便真会软弱,也觉不会流露出来,我的外壳是一层坚硬的围墙。“太医说你被心魔所困,才一直昏迷。朕听到你在梦中挣扎时,一会儿拧着眉头喊着‘昊哥哥’,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喊着‘梁迟萱’。朕发现,自上官昊回京后,朕的梁妃越来越反常,你似乎已经忘了要替宰相大人控制好朕的后宫,反被朕抓了痛脚被朕威胁。梁迟沐,你知道么?你这样的反常,倒是让朕下不了决心是否还与你合作。”从未听到过洛梓轩讲那么多的话,他的语气很淡,还仿佛带着些许的慵懒,可听在耳中,我却觉得异常惊心。近日来,我果真是有那么反常么?双手贴紧脸颊,我的头又一次疼痛起来。“娘娘安逸的日子过久了,是不是早已忘记小时候所受的苦?”梅香的话陡然逼近耳侧,我的身体蓦变得僵直。那混乱的梦境再次清晰起来,让我如临其境。我的手死死抓紧被角,额上冷汗不断冒出。梁迟萱,梁迟萱!他们说对了,你就是我的心魔。六岁那年只是怨,十六岁之后却是深深的恨!梁迟萱,你欠我太多,多得你这辈子都无法偿还。
第十六章 借刀
“苏妹妹有心了,本宫身体好着呢,这些补品还是留着自个儿用比较好。”我意兴阑珊扫了一眼苏芸生带来的大堆补品,又只顾小啜一口绣言炖的参汤。清淡但又爽口,绣言的手艺真是越发好了。坐在下首的苏芸生笑得甜美,“梁妃姐姐病了这么些日子,做妹妹当得尽份心意,再说,姐姐即使不顾妹妹的面子,但皇后娘娘的心意总不好再推辞吧。”还想拿皇后来压我么,我冷哼一声,姿态优雅将小瓷碗放在桌子上,冰冷挑高眉毛,“怎么?今日来梁沐宫是为了向本宫炫耀你已攀上皇后,所以不打算将本宫放在眼里了?”“姐姐误会了。”苏芸生俏生生的小脸略带惶恐,腾站起身来,刚要福身,被我抬手一止,脸便唰变白,我冷笑一声道,“照理说苏妹妹正得圣宠,还特前来看望本宫,本宫该是十分感动,可惜——”我拉长音调,朝她走过去,扬起手,她本能一闪,我却嘭一声将桌上的补品尽数扫到上——“收起你的假好心。也最好少在本宫面前转悠,否则本宫可不敢担保你翠微宫接下来会出什么事儿!”苏芸生蓦红了眼圈,哽咽道了一声‘臣妾告退’,便福身跪安出去。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我才揉了揉眉心,回身坐下。这时,绣言端了药进来,见我脸带倦色,忙将药送到我手中,有些不满道,“今儿个奴婢可要看着您喝下去,也不知道昨晚皇上怎么搞的,居然没让您把那药喝了。赶快,趁着药还是热的,赶紧喝了。您要不喝,奴婢可就不给你做您最爱吃的桂花糕了。”我听着绣言的碎碎念,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娘也是这样半威胁半劝慰叫我喝药。真是奇怪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似乎总在回忆。回忆那些我本刻意遗忘的过去。见我许久没动,绣言又催促了几声。我苦着脸转头看她,“你明明知道,自那件事后,我就对药莫名恐惧。呃,不喝可不可以?”“不可以。”绣言立马答道,神情是每每叫我喝药时特有的严肃,我的脸更苦了,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许久,终还是放弃摔在一边,脸也沉下来,“不喝了。”“娘娘……”绣言满眼的委屈,我软了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其实不喝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多年来,我哪次生病不是它自己好的?”“娘娘……”“好了。”我打断她,闭目养了会子神,忽道,“宰相大人那边送了消息没?”“娘娘放心,奴婢已知会过大人了。”我‘嗯’了一声,“不过,倒是有几天了,这样拖着也不行。”微蹙眉,我站起身,朝外面走去,“去宁懿宫。”“去还愿是好的,只是沐儿你身子刚好,迟几天再去不更好么?”我撒娇似蹭了蹭太后的胳膊,道,“小沐儿已经好了许多,再说只是去京郊的大佛寺而已,又没多远,不会累着的。”太后还是有些迟疑道,“话虽这样说,但哀家还是不放心,你前两日那模样可吓坏哀家了,万一这次再有什么闪失,哀家可没法给梁相一个交代。再说,当年迟萱就是在那儿失踪的,到现在哀家这心里还有个疙瘩。”迟萱,迟萱。我的头又一次疼起来,最近,她的名字太过频繁在我面前出现,惹得我深埋的记忆几乎都要倾巢而出。我深深吸口气,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