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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李莲花看着那尸骨,奇道:“这人怎么有六根手指?”
听他一问,众人对着尸骨躲躲闪闪的目光突又集中在人骨之上,过不多时,突有衙役大叫一声:“他、他有两个耳蜗!”
王黑狗仔细一看,果然在头颅两侧各多了一个耳蜗,这人生前岂非有四个耳朵?郭祸突也大叫一声:“这人有……尾巴……”众人又纷纷凝目去看尸骨的屁股,只见在胯骨下面确实生有一截奇异的骨头,莫约三寸长短,的确像条“尾巴”。
李莲花稀奇地看着这具尸骨,“我本来想不通为什么只是看到有人写情书给他老婆,郭乾就要杀人,他的火气和醋劲未免太大,原来……原来……郭乾在夜里突然看到这人长成这副模样,只怕他没有觉得自己在杀人,只怕他以为……以为自己在自卫,杀死了一个怪物。”
郭大福牙齿打战,“这这这……这是什么……妖妖妖妖怪?”
李莲花很同情地看着地上那具尸骨,“你看他手指和脚趾都比常人长些,手指间有骨膜,想必擅长水下功夫。他也不过比常人多了耳朵一副、尾巴一条、手指两只而已,但这副样子想必让他吃了很多苦,让他远离人群,潜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采莲庄地处采莲池中心,东西各有数条溪流灌入,布满潜流,也不出产什么特种鱼虾,除了贵人雅客,普通百姓很少深入莲池中心,所以这人来到薛玉镇后,悄悄潜入采莲池,躲在这里。”他跺了跺脚下的土地,“这地方临水,有两间人迹罕至的大房,树木掩映,外面有莲藕香菱,还有鲤鱼青蛙,如果有人躲在这里,不缺食水。但是这地方还有个特点,这人没有想到,以至于他很快被人发现了。”
“什么特点?”郭祸奇道。李莲花指指茉莉花丛背后的大片杂草,“那种黄白小花的杂草,叫作白莲蒿。”众人面面相觑,“白莲蒿?”
李莲花道:“这种杂草花叶气味强烈,有很强的驱虫之效,采莲庄地处淡水之上,蚊虫众多,只有这个地方没有蚊子。白莲蒿喜欢阳光,生长在旱地,采莲庄中只有这个地方因为地势高,不被池水渗透,有一片干旱之地,也只有这个地方长着这种蒿草。所以庄里的人如果讨厌蚊子,想找个阴凉没有蚊子的地方,说不定就会走到这里来的。”
他微微一笑,笑得似乎很和气,“我想那天郭夫人约莫来这里读书吟诗绣花画画什么的,看到了这个人。只是她心地善良,没有把他当成怪物,反而悄悄收留了他,两个人在这里读书写字,她欣赏他的才华,这男人爱上了郭夫人,某日悄悄在她房间留了字条约她相见,结果被郭乾看见……”说着李莲花皱了下眉,“郭乾来到这里,看到这怪人以后大受刺激,杀了他,却又被老婆看见,许荷月被他杀人的模样吓倒,摔在门槛上,滚进莲池。郭乾只当她逃走了,匆匆忙忙将死人分尸,藏进这玛瑙之中,但玛瑙中水晶交错,最后一个人头没能塞入,他又藏在了另外的地方。等他处理好尸体,发现老婆已经淹死莲池里,他当然不能让许荷月的尸体在这里被发现,否则怪人之死很可能随之暴露,便坐上木盆,把许荷月的尸体带到了自己房间窗外,装作在那里溺死的——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天夜里他的所作所为,全部被郭坤看见,还牢牢记住。”李莲花慢吞吞地道,“他遣散仆人,哀悼亡妻,只怕有一大半是为了掩饰镜石中的这具尸体,但是二十几年之后,员外郎的妻室竟然又在莲池中溺死,死后又被放在那房间窗外,死法和许荷月一模一样。郭乾年纪已经老迈,想不到郭坤学他杀人,恐惧之下惊悸而死,也在情理之中。”翠儿死去的那天夜里,李莲花看到的半张鬼脸,其实便是郭坤背着那个人头在他窗外经过的情景。
王黑狗和郭大福面面相觑,呆了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李莲花的一番猜测仅仅是“猜测”,但是郭坤模仿杀人无可置疑,这镜石之中的尸骨,如果不是郭乾所藏,又有谁能在其中藏匿尸体而五十余年不被人发现?凶手是谁,疑问不大。但当年许荷月何以留下这位怪人?两人之间是否真的情投意合?这怪人究竟是谁?是善是恶?郭乾是因情杀人,还是惊吓杀人?如今已无法得知确凿的真相,但听着李莲花的猜测,众人紧握拳头,都不免再次感觉到镜石之旁的飕飕凉意。
当年那由偶然、意外、隐瞒、爱恋和恐惧引发的杀人之事,那份被隐藏了的罪恶,竟能通过奇异的方式,数十年间不断地报复着郭家的子孙……
【五、第四日以后】
采莲庄的命案破了,王黑狗叫师爷洋洋洒洒写了数万字的折子上报大理寺,俨然案件真相都是由王大人他带领衙役埋伏采莲庄三天三夜,从郭坤言行中推断而出,最终发现六指怪人被杀这一隐案。
郭大福受到惊吓,躺倒在床上发了几天高烧。郭祸孝心大发,拿着郭大福平生最喜爱的各种贵人佳作在他床前认字、诵读。郭大福打点精神教导儿子欣赏佳作,这一日正说藏头诗,郭祸突然念到李莲花所写的那首“诗”,“咦?”郭祸呆呆地念道,“郭……十……煞……瓜……”
郭大福怔怔地问:“你说什么?”
郭祸放下那首“诗”,很认真地对郭大福说:“这是一首藏头诗。”
郭大福喃喃地念:“郭……十……煞……瓜……果……是……傻……瓜……”突然倒回床上,又整整发了三日高热。此后郭大福对贵人诗词的兴趣减了大半,药材生意却是越做越有先祖之风了。
以上都是后话,李莲花在采莲庄住了那三日之后,第四日终于回到薛玉镇,去找那栋被他辛辛苦苦以牛车拉到镇上的房子。
他那乌龟壳,多日不见,还真是想念,不知门窗还完好否?
等李莲花找到吉祥纹莲花楼门前,突然发现他那房子干净整洁得出奇,连掉了的那块木板也被人工工整整地雕刻了花纹,补了上去。他考虑了一会儿,整了整衣裳,斯斯文文地走到门前,面带微笑敲了敲门,“主人在家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灰色衣袍的老和尚当门而立,面容慈和,对李莲花合十,“阿弥陀佛,老衲普慧,已等候李施主多时了。”
李莲花报以文雅稳重的微笑,“普慧大师。”
普慧和尚虽然脸带慈祥微笑,却难掩焦急之色,“李施主医术通神,我寺方丈偶得重病,群医束手,情况危急,能否请李施主到我寺中一行,救我方丈一命?”
李莲花看了焕然一新的莲花楼一眼,叹了口气,“当然……贵寺是?”
普慧和尚深深合十,“普渡寺。”
李莲花脸色微微一变,摸了摸脸颊,苦笑一声,喃喃地道:“普渡寺啊……”
“李施主?”
李莲花抬起头来很温和地一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要普慧大师有两头牛,我们即刻起程吧。”
普慧和尚愕然,“两头牛?”
李莲花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吉祥纹莲花楼,“此地不吉,搬家、搬家。”
第四章 经声佛火
“阿发,最近没看到阿瑞的影子,那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一位头发斑白、身材矮胖的中年女子一边挥刀剁着案板上的冬瓜,一边大声囔囔,“几天前赊的菜钱,那丫头不想要了?二院主刚下了这个月的菜钱,阿瑞呢?”
砍柴的年轻人应道:“前几天听说到隔壁庙里送菜去了,可能得了钱先回家。”
剁菜的中年女子眯了眯眼,“阿发,我告诉你件怪事。”
砍柴的年轻人眼睛一亮,“我最近也发现了件怪事,你先说你的。”
中年女子道:“我在后边藏书楼外边种的丝瓜,连开了几天的花,比去年整整提前了一个月哩。”
阿发道:“这有什么稀奇?我在藏书楼外边瞧见了古怪的东西。”他神神秘秘地道,“我看到那个人已经几次了,每次月圆之夜,在书楼那边就会有一点红红的光,在里面摇摇晃晃,昨天晚上也是……我大着胆子去偷看,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他凑近中年女子的耳朵,鬼鬼祟祟地道:“里面是——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女、鬼!”
中年女子大吃一惊,“你胡说什么?这里是百川院,院里多少高人,你竟敢说院里有鬼?”
阿发对天发誓,“真的,我早上特地去看了,书楼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是昨天晚上真的有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女人在里面走来走去,虽然只见一个背影,但如果不是女鬼,那是什么?”
“那是你小子得了失心疯做梦!”中年女子笑骂,菜刀一挥,“快去把阿瑞找来,发菜钱了。”
【一、出家人不打诳语】
佛州清源山。
清源山是个小山,山上有树,山下有水,山里有人家,其中一家叫作百川院,是四顾门“佛彼白石”的住地,江湖中人敬仰不已、视为圣地的地方;另外一家叫普渡寺,是个庙。
这个庙和普通的庙没有什么不同,庙里都有个老和尚,叫作方丈。普渡寺的方丈法号“无了”,是个慈眉善目、罗汉风菩萨骨的老和尚。普慧所说的“偶得重病,群医束手”的方丈,就是这位无了方丈。
无了方丈隐居清源山已有十余年,听说曾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但执掌普渡寺后以清修度日,平时甚少出门,每日只在方丈禅室外三丈处的舍利塔旁散步练武,为人慈爱,突患重病,寺中上下都很担心。
五丈来高的舍利塔在日光下泛现着寺庙朴素、庄严、祥和的气氛,舍利塔的影子映得房中清幽静谧,经声朗朗,众和尚正在做早课。
李莲花瞪着满面微笑、端坐床上的无了方丈,半晌吐出一口气,“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作‘出家人不打诳语’?”
无了方丈莞尔一笑,“若非如此,李门主怎么肯来?”
李莲花叹了口气,答非所问,“你没病?”无了方丈摇了摇头,“康泰如昔。”李莲花拍拍屁股,“既然你没病,我就走了。”他转身大踏步就走,真的没有半分留下的意思。
“李门主!”无了方丈在后叫道。李莲花头也不回,一脚踩出了门口。
“李莲花!”无了方丈逼于无奈,出言喝道。李莲花停了下来,转身对他一笑,很斯文地走了回来,拍拍椅子上的灰尘坐了下来,“什么事?”
无了方丈站了起来,微微一笑,“李施主,老衲无意打听当年一战结果如何,只是你失踪十年,为李施主担忧悔恨之人不下百十,你当真决意老死不见故人?”
李莲花展颜一笑,“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
无了方丈温言道:“见,则解心结,延寿命;不见……”他顿了一顿,“不见……”
李莲花扑哧一笑,“不见,就会短命不成?”
无了方丈诚恳地道:“当日在屏山镇偶见李施主一面,老衲略通医术,李施主伤在三经,若不寻访昔时旧友齐心协力,共寻救治之法,只怕是……”李莲花问:“只怕是什么?”
无了方丈沉吟良久,缓缓地道:“只怕是难以度过两年之期。”他抬起头来看着李莲花,“老衲不知李施主为何不见故人,但老衲斗胆一猜,可是因为彼丘?其实彼丘十年来自闭百川院,他的痛苦,也非常人所能想象,李施主何不放宽胸怀,宽恕了他?”李莲花笑了笑,缓缓地道:“老和尚很爱猜谜,不过……全都猜错……”
正在这时,小沙弥上了两杯茶。无了方丈微微一笑,转了话题,“定缘,请普神师侄到我禅房。”小沙弥定缘恭敬道:“普神师叔在房内打坐,定缘不敢打搅。”无了方丈点了点头,小沙弥退下。
“普神师侄自幼在普渡寺长大,乃本寺唯一一位精研剑术的佛家弟子,和‘相夷太剑’一较高下乃是他多年心愿。”无了方丈道。李莲花啊了一声,“李相夷已经死了十年了。”无了方丈道:“‘相夷太剑’也已死了?”李莲花咳嗽一声,“这就是李相夷的不是了,在他活着的时候竟忘了写一本剑谱……”无了方丈苦笑,摇了摇头。
突然窗外轰的一声震响,有什么东西轰然而倒,李莲花和无了方丈抬眼望去,只见普渡寺后院中一棵五六丈高的大树自树梢折断,如房屋般的树冠轰然倒地,压垮了两间僧房,两个僧人自房中奔出,仰望大树,满脸惊骇,浑然不解这树怎么倒了?很快树冠之下聚集了大批僧人,无了方丈和李莲花也赶了过去,瞧了一瞧,似是树冠先被虫所蚀,又被风刮倒。
这虽然是一件古怪事,但也非大事,无了方丈让众僧散去,仍去读经扫地。李莲花陪无了方丈在寺里走了几圈,无了方丈微笑道普渡寺素斋甚好,厨房古师父一手素松果鱼妙绝天下,不知李莲花有否兴致一尝?李莲花正要答应,突然有小沙弥报说柴房冒烟,里头少了许多柴火,可能里头起了闷火,已烧了一段时间,无了方丈不便陪客,李莲花只得告辞出门,心下大叹可惜。众僧见奄奄一息的方丈瞬息之间恢复如常,不免心里暗赞李莲花果是当世神医,医术精妙无比,名不虚传。
李莲花出了普渡寺大门,回头之时,只见普渡寺那舍利塔上飘起了几缕黑烟。他叹了口气,而后打了个哈欠,往他莲花楼走去。普慧大师用四头牛花了十来天的工夫把他从薛玉镇请到了清源山,那栋莲花楼就放在普渡寺之旁。他摸了摸新补上去的那块木板,对普慧和尚的细心满意至极,随后舒舒服服地踩进修补一新的家里,在里头东翻西找,不知找些什么东西。
正当李莲花一脚踩进莲花楼关上大门的时候,一骑奔马从清源山山道上奔过——也即从莲花楼门口奔过,只是马上乘客并不识得那栋房屋是什么东西,径直狂奔入百川院。
显然来人是百川院弟子——如果李莲花看到他或者他看到李莲花都会大吃一惊,这位策马过李莲花门口而不识的人,正是十几天前采莲庄的郭祸郭大公子。
【二、狭路相逢】
“云彼丘!云彼丘!师父……”寂静寥落的百川院突然响起了一阵犹如狮吼虎鸣的声音,一个人先冲进纪汉佛的房间再从他的后门出来再冲进白江鹑的房间再从他的后门出来再从云彼丘的窗户闯了进去,一把抓住正在挥毫写字的云彼丘,大叫道:“师父!”
云彼丘皱眉看着这个他遵照李相夷的教诲带大的徒弟。这个徒弟当然是郭祸。郭祸在十一岁那年被人送入四顾门门下,记名他的门下,但他自闭房中,既不能教他读书,也无法教他武功,往往是四顾门下其他师兄弟看他可怜,时时指点一二。这孩子秉性耿直纯良,悟性虽然不高,记性却很好,十年间这么东学一招,西学一棍,竟也练成一身扎实的武功。也是因为他对这孩子心存愧疚,加之李相夷最讨厌人惺惺作态,所以对郭祸种种鲁莽行为从不管束,现在他却有些后悔起来了——至少也该教教他,找人要从大门进来,“你不是回家了吗?”
“云彼丘,我娶了老婆了。”郭祸第一句先说这个。云彼丘苦笑之余,眼中略微带了一点黯淡之色,“那恭喜你了,为师确实没有想到,否则也该给你送礼。”
郭祸泄气,“可是老婆又死了。”
云彼丘一怔,“怎会……”郭祸抓住他,大声道:“我在家里见到了一个奇人!他叫李莲花,我前天突然想起来好像你和二师伯说过这个人,他是我家恩人,快告诉我他家住哪里,我和爹要带礼物去谢他。”
“李莲花?”云彼丘尚未听懂这位鲁莽徒弟在兴奋些什么,心里却隐隐有一根弦一震——又是李莲花!正在郭祸连声催促、云彼丘心中盘算的时候,突然空气中掠过一阵焦味,一股淡淡的热气从窗口吹入,两人往外一看,百川院中一栋旧楼突然起火,那火势起得甚奇,熊熊火焰自窗内往外翻卷,就似房里的火已起得很大,只在这时才烧到房外来。
“南飞,拿水来。”窗外朗朗声音响起,纪汉佛已经人在火场,指挥门下弟子取水救火。
白江鹑如游鸭一般已经钻进房里去。有一人刚刚来到,面容青铁,鼻上一颗大痣,长着几条黑毛,这位相貌奇丑的男子便是石水。他不愧名“水”,数掌发出,掌风夹带一股冰寒之气,只闻嗞嗞之声,着火的房屋冒起阵阵白气,火势顿时压下。
郭祸大喝一声,自云彼丘窗户跳出,一起手提数十斤水桶救火,过了大半个时辰,大火熄灭,黑烟仍直冲上天。咯啦一声,白江鹑自房里出来,纪汉佛见他脸色有些异样,眉心一皱,“如何?”
“你自己进去瞧瞧,他奶奶的我快被烟呛死了。”白江鹑大力对着自己扇风,肥肥胖胖的脸上满是烟灰,“有个人死在里面。”
纪汉佛眉头紧皱,“有个人?谁?”白江鹑的脸色不太好看,“就一肉团,怎么看得出是谁?他妈的,不知道是谁把死人皮也剥了,血淋淋的嫩肉还给火一烤,都成了烧鸡那样,鬼认得出是谁!”
纪汉佛目中怒色一闪,白江鹑一抖——老大生气了,他乖觉地闪到一边,让纪汉佛和石水大步走进被火烧焦的房间。
这是一栋藏书的旧楼,云彼丘少时读书成痴,加之他家境富裕,藏书浩如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