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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春-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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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瓷器铺将小瓷瓶装了三大车全部运了来,傅春儿开了隔壁院子的门,将货全堆在了隔壁院子暂时不用的一间耳房里。

晚间傅老实乐呵呵地从邵伯回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神情略有些腼腆的小胖子。傅春儿看了一眼,诧异地叫了声:“钱表哥——”来人正是她的表兄,钱姑母家的独子,钱铄。

傅老实告诉傅阳,他今日去邵伯,路过江都,将自家的事情与钱姑父说过了,钱姑父当即就拍板,让自家小子随傅老实上来广陵,“都是自家人,搭把手是应当的,我这头江都小地方,没什么大事。老三你货都交出去,再叫铄小子回来就是。”

钱铄还是与以前一样,是个笑呵呵好脾气的少年,只是他如今已经蹿过了个子,长高不少,人已经显得不胖了,只是脸上还有点“圆润”。傅阳见到钱铄,大喜过望,知道这个表兄一早就在钱姑父的铺子里帮手,在这段时间里打理下铺街的铺子肯定没有什么问题。这样,傅家就又腾出一个人手,能够呆在作坊里帮手备货的事情。

傅春儿与杨氏也很忙,她们两人眼下管着家中六七口人的一日三餐,而且把所有鸭蛋粉包装的事情都揽了下来。杨氏每日都在棉纸上把事先画好的花样子用细笔描出来,然后交给傅春儿填色。傅春儿见杨氏每画上半个时辰,都要抚抚后腰与后颈,实在是辛苦的紧。她转着眼珠想了想说:“娘,要不我去看看左邻右舍有闲在家中的女眷,将花样子分给她们去描吧!一文钱五张,我想定有不少人愿意揽着活计。”

杨氏却皱了眉,说:“如果他们将花样子留下来,日后不是能够照着样子花了,给别家去包装么?”

傅春儿一怔,心道,自己这位娘,防伪意识还真是好。

“娘,我已经想过这事了,我们先将花样子散出去叫人画,过几日收回来,娘,我们再往这棉纸上面加盖一个我家专有的印记,岂不是好?”她琢磨着,明日就出门,找金石铺子的先生,刻上“馥春”二字的一方印章,在自家所有产品上通通盖上,就算防不了人相仿,也总算是个独特的印记。

杨氏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两日确实是画得腰酸背痛,难受的紧,也没画出多少来,于是同意了傅春儿的提议。傅春儿第二日一早,就往相熟的女眷家里去问,如果有人愿意做,她就送上笔、棉纸与颜料。也有人与她讨价还价的,想多要一点钱,傅春儿便笑道:“本来也就是一点点小活儿,家里人忙不过来了就才请人做的,要是贵家中有姑娘奶奶闲来无事,打发打发辰光,又想赚点胭脂花粉钱,那就不妨接了这活计,若是指着这个赚钱,那还是不必了吧!”

跑了一上午,傅春儿才送出去一半不到。中晌的时候她回到家,杨氏正在灶下做饭。傅春儿刚挽了袖子要来帮忙,门外有人敲门。她去看时,却是刘婶。

刘婶抹了抹头上的汗,说:“春儿,听说你家在找人做活,你看,能分给我家一些么?”

傅春儿有些惊讶,但是想想刘婶家的情况,怕是知道她家中那个小的要进学,刘婶除了精心打点自家那间米面铺子之外,还在到处寻找挣钱的机会。她想了想,将自家要做的事情和价钱都与刘婶说了,刘婶便点头,道:“把我一些,把我一些,我家小子晚上读书,点着那油灯,不用也是浪费。”

傅春儿想了想,还是应了,跑进去给她数了一叠花样子,拿了出来。

杨氏闻声也出来,对刘婶说:“刘家嫂子,咱们原是老街坊,家里有啥需要的一定记得开口啊!”刘婶当年曾经帮杨氏接生,这几年来与傅家往来频繁,与杨氏也颇为要好。

刘婶双手在身前兜着的围裙上仔细擦了擦,才从傅春儿手中将棉纸等物都接了过去。

杨氏目送刘婶远去,这才对傅春儿说:“你刘婶是个辛苦的,回头她做了这批活,春儿你在银钱上要稍微照应她一点。她绝对是个知轻重的人儿。”

傅春儿点头,接着嗅了嗅,说:“娘,做了什么好吃的。”灶间的大锅里飘出一阵诱人的香味。“烧长鱼——”杨氏笑道,“这回不是炒长鱼丝了,是按照金陵府那边的做法,红烧的长鱼段。你先去将这食盒送到铺子里给你钱表哥,回头娘把长鱼卤子都留给你拌饭。”

傅春儿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地就吞了一口馋诞。她最爱那烧长鱼之后锅底留下来的卤汁了,拌饭又香又鲜。

傅阳与钱铄今日一早就去了下铺街的铺子,眼下傅阳已经回来,去隔壁帮傅老实与阿康制香粉去了,想来是已经将铺子里的事情与钱铄都已经交接完毕,铺子交予了钱铄。傅春儿心中惦记着红烧长鱼,一边拎着食盒就往下铺街去了。

钱铄真是个做生意的材料啊!傅春儿看着自家铺子跟前围着的这些人,暗暗咋舌。钱铄与傅阳不同,傅阳在铺子里的时候,往往是一脸的正气,过来的主顾,有一句他便答上一句,虽然很是让人放心的样子,但是人气却旺不起来;然而钱铄则不同,这个小子,天生一副笑花脸,见什么人都笑嘻嘻的,又与人自来熟,大姑娘小媳妇到此,都愿意停下脚步,问上两句。

傅春儿突然有些冲动,觉得应该把这小胖子留在广陵城中,做她家铺子的掌柜。

待这一拨客人散去,傅春儿来到铺子里,将手中的食盒递给钱铄,口中道:“钱表哥吃中晌饭吧!”

钱铄满脸堆笑地接了食盒,口中说:“谢谢表妹——”

他打开食盒,见到里面盛着的长鱼,笑容更盛,对傅春儿说:“难为表妹了,这是我最喜欢吃的——”说着,已经伸筷夹了一条,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赞,“好吃,好吃极了。”

傅春儿见他吃的高兴,在心里慢慢地吞了一口口水,接着笑着看着钱铄吃饭,只见这小胖子吃得甚是文雅,长鱼的鱼骨整整齐齐地码在食盒一角,绝无乱吐乱倒的习惯。她心中又赞了一句,觉得钱铄家教不错。但是钱铄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似乎猜出她的心思,脸上笑意更甚。

傅春儿有点不好意思,扭过头,却看见自家铺子外头,纪燮站在街对面正在看着,侍墨跟在他身后。

一百五十章 红烧长鱼

傅春儿也不晓得纪燮在外间看了多久,一时低下头,望着脚尖盯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觉得面上的神色一如往常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自家铺子,来到街对面,对纪燮福了一福,道:“小七爷有空怎么过来了?”

纪燮道:“正好有些东西要捎过来,傅姑娘代傅小哥收下吧。”

傅春儿点点头,侍墨就将手中的一个大包袱拿了出来,穿过下铺街,将东西放在傅家的柜台上。钱铄遥遥看了看傅春儿这边,见她点头,便收下了,极有礼地对侍墨致谢,三言两语之下,就跟侍墨攀谈了起来。

“是我哥哥托小七爷捎的物事么?”傅春儿谨慎起见,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纪燮神色不变,说:“回头姑娘看了便知,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听说姑娘的弟弟,已经到了进学的年纪,我识得一位老师,也是当年为我启蒙的,只不知道傅姑娘,令尊令堂有没有兴趣……”

“什么?”傅春儿几乎是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您的蒙师?”

“是的,他原是青州府的大儒,但是在十几年之前,不慎事涉衡王府那边的事情里,才流落到广陵府……”纪燮说到这里,将声音放低,但是傅春儿见纪燮一些儿也都不曾隐瞒,倒是很感激她的信任。

“如今,老师在广陵城中开了一家很小的书院,只招收些贫家子弟,或是他看得入眼的孩子,眼下过着与蒙童为伍,以开蒙为乐的日子。不知道,傅姑娘,晓不晓得令尊令堂的意思,有没有为令弟延师开蒙的打算?”

“有——”傅春儿声音里带着激动。这可是新科解元的蒙师啊,而且只教蒙童,比不得那些给科举士子讲课的老夫子,想必开蒙之际,有自己独特的一套。

“只是……”她说话之间又有些犹豫。

“怎么,难道是担心束脩?”纪燮笑着问,傅春儿突然发现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双眉弯弯,双眼里透着如水温润,“老先生召子弟入门,只凭眼缘喜好,从来不收束脩的。”

“不是不是,”傅家眼下家境渐好,如果在子弟进学的束脩上还要斤斤计较,就没有意思了。傅春儿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外祖父曾经说过,他想亲自为小弟挑选蒙师,我想这事情,最好也与外祖父说一声才好。”

纪燮眼中一亮,但是马上便收敛了去,只平声静气地对傅春儿说:“也好,不晓得姑娘是否有空,陪在下到府上走一趟,先将这事情禀报了令尊令堂,再一起去拜见令外祖?”

“这是自然——”傅春儿大喜,道:“实在是有劳小七爷了。”

“哪里,家中老祖还惦记着令弟,上回回去,还曾问我他的消息。若是真得能蒙了老师的青眼,他老人家知道了,想必也是高兴的。”

傅春儿觉得这件事情,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甭管纪小七此番是何用意,总归傅正进学的问题是傅家的头等大事,如果真的能够得遇明师,那自然是傅家的幸事。但是这件事情最终都要爹娘外祖做主,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告诉他们,让他们随着纪小七安排,而自己,则可以离得远些,避避嫌疑。

她就将纪燮介绍与铺子里的钱铄认识。钱铄极会说话的,听闻这是新科解元,口中恭贺的吉利话就似一串一串地往外冒。直到几人作别了,钱铄还是脸上堆笑,欢送纪燮出门。这时候,傅春儿手中拎着那个食盒,侍墨又从钱铄那里要了那个包袱出来,与纪燮两人一起,跟在傅春儿身侧。

傅春儿有些歉然地对纪燮说:“小七爷,那是我表哥,从江都上来的,给我们家搭把手。”末了她说:“表哥就是这么个脾性,见人自来熟,话又多,不会扰了小七爷吧!”

纪燮笑道:“哪里!”

傅春儿却有些讪讪地,好像自己刚才是在向纪燮撇清什么似的。她一时挺起胸,心道:钱表哥在我家住着两日,都是自家亲眷,又有什么好撇清的。

到了瓦匠营,傅春儿叫门,杨氏一边来开门一边笑着说:“春儿,锅里还给你留了不少。啊——”她看清楚后面站着的是纪小七,突然激动起来,说:“老实,老实——”

“你看谁来了!”

傅老实赶出来,见到纪燮,也是双手直搓,道:“小七爷过来咱家,怎么也没事先打个招呼。让我们好准备准备啊!”

“小七爷过来咱家,怎么也没事先打个招呼。让正儿好准备准备啊!”傅家“小三子”傅正,蹬着小腿从堂屋里奔到门口,将傅老实的话模仿的连个音调都丝毫不差,来到门口,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陌生人”。

“正儿——”杨氏蹲下身子,将傅正推到纪燮面前,说:“正儿快来给纪小七爷磕头,这是当初救你性命的大恩人啊!”她已经忍不住,微微别过头去,用绢子擦了擦眼睛。

傅正被母亲扶着,双眼亮亮地,打量着纪小七,突然忍不住上前,就扯住了纪小七今日所穿一件海蓝色棉袍的前襟。纪燮“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手一伸,就将傅正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上,口中说:“伯父伯母,今日我就是为了这小子的事情,才过来的。另外……顺便向伯父伯母讨杯水喝。”

“呀——”杨氏这才省过来,连忙将纪小七与侍墨两个朝里让,“已经晌午了,不知道小七爷用么用过中晌饭!”

纪燮笑笑,道:“不曾——”他的眼光就在傅春儿脸上溜了一圈,道:“伯母,不拒什么,纪燮想在这里多少沾沾光,填填肚子,否则下午还有事——”

杨氏一叠声地叫傅老实赶紧出门去叫吃席,侍墨笑嘻嘻地道:“傅三爷,傅三奶奶,我家少爷口舌不刁,不拒什么,吃上一点就够了。”

傅春儿心中突然警铃大作,暗自哀嚎了一声,我的红烧长鱼啊!她乖乖地过去,什么都不说,将傅正从堂屋里牵出去,留纪小七在堂屋里。

杨氏为难了半晌,只道:“如此,只要委屈小七爷,用点我们平时的粗茶淡饭了。”说着她连忙请纪燮在堂屋里正座坐了,自己下厨,又匆匆地忙了一番,才将准备好的饭菜都盛了上来,自己与傅老实在旁作陪。

纪燮一看,都是些极家常的,两样凉菜分别是素什锦和虾子拌油笋,另外还有一道用开洋炝炒的菊*花菜,一个蛋花汤。此外就是米饭了,然而他身旁的侍墨,盯着那碗米饭却吞了一口口水。纪燮只见自己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饭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红烧长鱼段,长鱼卤从面上悄悄地直渗到米饭深处去,用筷子挟一筷染上卤汁的米饭,只见晶莹剔透的米粒染上了一层亮汪汪的赤酱,伴着香味,更令人垂涎欲滴。尝一口米饭,他便知道是当年的新米,蒸煮的火候正好,自然有一种清甜味,将长鱼卤汁的咸鲜味衬托得恰到好处。他只吃了一口米饭,便赞了一句,杨氏听了,眼睛都笑得眯缝了起来。

纪燮再尝了一口长鱼,这时候,长鱼肉已经过了最“脆嫩”的时候,然而经过这么一番红烧,却是腥膻之味尽去,只余鱼肉柔嫩鲜美——只是,那鱼肉稍稍有些老,应该是做好已经有了一会儿,他不由得放下手中的碗筷,关切地望向杨氏,道:“伯母,不要为了我一人,耽搁了大家用饭。”

杨氏见他体贴他人,心里更是欢喜了几分,连连说:“没事,家里人都吃过了,就剩春儿,眼下在灶间吃,也是一样的。侍墨小哥,也去厨下吃点吧!”

傅春儿不好贸贸然与纪燮同桌而食,眼下避在厨房里。

一时纪燮吃得香甜,将饭菜一扫而空,杨氏看得着实心喜,心里赞道,大家的公子,居然也不计较小门小户的吃食,真是难得。待他吃完,杨氏又给他端了一杯水上来,却不是茶,而是小黄菊浸的水。杨氏关心地说:“小七爷是通岐黄之术的,眼下秋燥,饮些菊花水,去去燥。”

纪燮感激地道:“伯母想的周到。”

杨氏有些疑惑地问:“小七爷今日过来,却是为了小儿傅正?”

纪燮肃容道:“正是——”他将早先与傅春儿说过的一番说辞与杨氏和傅老实说了。杨氏听得又惊又喜,起身拉过傅老实,夫妇二人就要对纪燮行礼。纪燮连忙拦着,道:“千万别,折煞小侄了——”

他又补充道:“此事成与不成,还要看小侄的蒙师与正儿是否有眼缘,小侄眼下还真的打不得包票。再者,听傅姑娘曾说过,正儿启蒙一事,须得正儿的外家做主,我想着,若是伯父,或是傅阳兄弟,有空的话,陪小侄去拜望一下正儿的外祖父,也好将小侄这点意思向老人家回禀一声。”

当日杨氏的父亲确曾说过要亲自过问傅正进学的事情,然而纪燮亲自上门,过问傅正启蒙之事,一来足感盛情,二来简直就是给傅家面上贴金了。杨氏当即拍板,她与傅老实一起,带了傅正,邀纪燮一起去杨父家中去坐一坐,然后再一起登门拜望纪燮口中的那位“蒙师”。

一百五十一章 误打误撞

直到纪燮与自家人出门,傅春儿才有机会坐下来,细细将纪燮今日到访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她叹了口气,只能说,这位纪小七还真是一直将自家的事情放在心上。这时候傅阳从隔壁过来,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坐在傅春儿对面喝了一口茶,随口问道:“小七爷今日送了什么过来?”他指着侍墨留在家中的那个包袱。

“哦,哥哥,你没有与小七爷要过什么吧!”傅春儿将纪燮将此物送到下铺街的事情说了一遍。

“没有啊!”傅阳有点摸不着头脑,兄妹二人将包袱打了开来,只见里面一领木匣,再打开,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盛着一排铜制的印章,一共五枚,从大到小一字排开,钮上都穿着大红的签子。傅春儿将印章反过来一看,见都是一色的阳文“馥春”两个字。

傅春儿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抱着这几枚铜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纪燮何止是将自家的事情放在了心上,有哪一件是他不曾想到的?自己前一日还在与母亲提到要刻一枚印章,用来印上自家的字号。今日这样一份礼物就已经送到了自己手里,而且铜制的印章,要比石质更要耐用一些,做起来也耗时耗工,想来这份东西,怕是纪燮在出去金陵之前就已经吩咐下来了。

傅阳带着几分狭促看着妹妹的反应,然而见到傅春儿发怔的样子,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春儿,小七爷在咱家的事情上头事事用心,你……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傅春儿反问了一句,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看着穿堂里摆着的花草,如今家里的晚菊也已经露出了一些颓然之色,只有几盆万年青。还一样是碧油油的,为小院添了几分亮色。

傅阳在她身后说:“春儿,哥不多说什么,只是这件事情,你要早做打算。如果你觉得小七爷人不错,哥哥这两年一定给你努力挣一副拿得出手的嫁妆出来,叫你即使到了别人家,也不会叫别人看扁了。”

傅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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