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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何舅舅和您都没有提过她?”稚儿知道一件事,为尊者讳。如果是母亲的孪生姐姐,就是舅父的妹妹。是骨肉至亲,算不上为尊者讳。单单是看舅父对母亲的宠爱,还有对自己兄妹的喜爱,就知道舅父是很喜欢母亲这个妹妹的。同样是妹妹,身份也尊贵。为何只字不提?
“死者长已矣,还提她做什么?”管隽筠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平淡如水的语气连自己都有些惊讶,真的都放下了?难道因为管岫筠的介入,曾经的传奇和恩怨真的都随同她的消逝。也都随风流逝了?
“怪道呢,我说怎么都没听娘和舅舅们提过。”稚儿一手挠头,然后一脸赧然的笑容:“娘,我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姨娘要我叫她做娘。我还不知道她是姨娘呢。只是觉得她跟您生得一样,只是看人的眼神跟您不一样。她总是巴望着从人身上得到什么,就是在梦里都觉得眼睛怪说摹!�
“你叫她不曾?”管隽筠想起她曾说过的话。希望稚儿叫她一声娘:“怎么知道她不是我?”
“眼神不一样啊,我知道她不是我娘。”稚儿笑起来:“娘,我还隐隐约约记得呢,爹看不见的时候让我住在姑姑家,一直都不许我回来。后来就带着我到了军营中,我第一次看到大舅舅的时候,还以为他是拐走您的坏人。爹在您跟舅舅走以后,看不见路都摔倒在地上。我趴在爹身边,看着爹手心里被石子划破了,流出的鲜血。娘,这么大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爹那么失态。”
管隽筠愣愣听着。从没人提过。诸葛宸也好,二哥也罢都是没有说过半个字。那个男人,稳若泰山的性子,怎么也会有这种时候?关心则乱,还是因为一时心烦意乱才会做出谁都想不到的举动?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看到他那种神态,有时候看不到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好了。好像是他有次说过的话,原来这一生都已经成了彼此身体的一部分,舍不得的。离得远了会疼的。
哪怕是离得远都会疼,何况是失去谁?恐怕切肤之痛都不过如此。真的牵挂不是放在嘴边而是心里。越是这样,就越发要彼此珍惜。
“娘,到了。”推推愣怔的母亲,稚儿指着门扉。里面传出诸葛霏跟娜桑大说大笑的声气,管隽筠报之一笑。在儿子面前这样还真是第一次。
“等会儿进去,你别跟妹妹说这些。”管隽筠好像是想起来什么:“到底是个女孩儿。有些时候多多沉不住气。要是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个早逝的姨娘,又要缠着我跟你爹问个不停,也别在晖儿面前说这些。”
“我知道。”稚儿点头:“您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除了吃以外,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小子?”
“你以为你是什么?”管隽筠笑着拍了一下儿子,母子两个推开门看到依依和娜桑两人在一起摆弄着正在成长中的蚕匾,往里头添减着新鲜的桑叶。
“娘,哥哥。”听到说话的声音,依依抬起头看到母亲回来,扔下手里的桑枝就跑了过去:“好久才回来呢,二哥哥还说早些回来跟我们一起喂蚕宝宝。”
“二哥哥在医馆里帮忙,哥哥回来了。”管隽筠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发,娜桑听到人说话,已经循声望向这边,看到稚儿顿时双颊绯红。稚儿只是跟平时一样,看了眼娜桑,微微一颔首就提着食盒过去了。
“娜桑说,她爹爹打回来一只野猪,专门给我们剔出来好多上好的猪肉,过会儿就送来。”依依拉着娜桑过来:“怎么见了我娘就什么都不说了?”
“小姐不是替我说了。”娜桑的汉话越来越流利,不知是不是跟着依依在一起玩得多了,就连礼数都开始跟依依学了:“我都不知道再说什么。”
“既然是有好的野猪肉,就自家留着吃,不用什么都记着我们家的。”管隽筠抿嘴一笑:“娜桑,你娘又在忙着做什么呢?”
“娘忙着腌野猪肉,等天冷了就有热热的汤锅子吃。”娜桑笑起来,就会露出洁白的牙齿,好像是让人看到自己灿烂的笑容总是有些不好意思。旋即抿起嘴,学着管隽筠素日浅笑的样子:“娘说,这些时候家里凡是都要让先生和夫人替我们劳心,很是过意不去。前次家里的事情还要多谢夫人和先生呢,要不是先生请来人给我爹爹帮忙,恐怕爷爷和奶奶的坟冢到这时候都还不能安稳呢。”
“回去跟你爹娘说,这件事千万别总是挂在嘴边。谁家没有先人父母,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儿而已。”听诸葛宸略微提过一句,娜桑家那些卖身葬父母还留下很多麻烦,如今夫妇俩不想叫人看透身份,索性给大哥家写了封信,让官员来做好这件事,比起寻常百姓来做这件事,要好得多:“不过是百姓家,谁家还没有一些自己做不成的事儿。”
“我爹爹说了,先生和夫人都是大好人,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才能这样好呢。”娜桑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见过大世面的人,只是听到爹娘在背后常说诸葛宸夫妇为人极好,加上小姑娘家见了稚儿这样的少年,少不得会害羞。
“见过大世面,还能见过什么大世面。”管隽筠微微一笑,就不问儿女们的是非,转身进了里屋。从医馆回来的时候,男人在耳边交代了几句话,不想让儿子知道的事情,只好自己亲手来做。
娜桑想要避开稚儿,不过小姑娘又舍不得这个单独跟他相处的机会。平时晖儿在旁边,爱跟娜桑拌嘴说话,不像是稚儿这样稳讷少言,常常让娜桑辩不过,又不敢多说,只怕自己一句话说得不对,或是不好听,闯下什么祸只好回去的情形。
规规矩矩站在书桌边,看着稚儿教给依依写字。娜桑纤长的手指在旁边比划着,大有要上去亲手一试的样子。
收拾好诸葛宸交代的东西,管隽筠推门出来,被眼前的情形狠狠惊讶了一下。稚儿站在一旁看着诸葛霏跟娜桑两人在书桌前写字,不知道这是什么弄成这样了。拿着手里的东西过去,娜桑的大字已经没有南中土人的痕迹,甚至比女儿那两笔字还有些风骨了,写出来的时候还有了些味道。
稚儿背着手站在旁边看,一副私塾先生的模样。管隽筠立在儿子身后,看着两个不相上下的女孩子在那里认认真真写字,第一次看到南中的女娃儿这样子习学汉人的书本文字:“娜桑的字儿越写越好了。”
“有规矩多了。”稚儿似乎是自言自语,看上去很像是教书先生的认真劲儿:“依依都没她学得认真。”
“哥哥偏心。”专心写字的依依不依地嘟着嘴,然后扭过头看看哥哥,又不肯被人比下去,只好扭过头很认真地写字。
“你好好写字儿,等会儿还要说人偏心呢。”想要拍他一下,看看母亲又忍住了:“娘。”
“没事儿,你们做你们的事儿,我还有事儿要办。”管隽筠笑笑,看看两个女孩子,忽然不自觉地笑笑,缓步走开。不经意间扭过头,看到娜桑嘴角露出甜甜的笑容。难道这女孩子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样子?若是这样,恐怕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儿在等着人了。可是这些时候这么多麻烦事,恐怕真是应了那句自顾不暇却又是柳暗花明的故事。
或者人生就是这样子,一切都是柳暗花明否极泰来,不会坏到底也不会好到头。只有这样才会让人明白,如同一潭死水的生活会让人没有活下去的意义,就好像自己跟诸葛宸两人选择了这种安稳的生活,但是在这看上去安稳平静的生活中,往往会带着叫人难以预料的波澜,即便最后都能平安度过,只是谁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至于结局好或不好,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男人还有两人的儿女,一家人始终都在一起。什么时候都不会分开。
第八卷 新生活 第三十二章 夜谈
诸葛宸握着笔没动,望着微微发黄的薛涛笺发愣。从京城带出来很多东西,有几样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文房四宝一定要是自己常用的那几种,尤其是薛涛笺。只要是给家人或是亲近人之间的鸿雁来书,全是特制的薛涛笺。此时却不知打怎么下笔,很多话都想说,想要跟管安平说些什么,比如说照顾好那个女人还有孩子们,但是到了下笔的时候却又停滞住,呆呆看着跳跃的灯花,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管隽筠沏好一壶刚从中原送来的雨前茶,同时放在托盘里的还有一碟热气腾腾的素馅包子在书房外等了好久,期待男人早些写完那封信,只是看他踌躇不安的样子,估计这样子坐着,一晚上能写出两个字就不错。
推开门,诸葛宸还对着烛火没动。笔尖上的墨汁已经干涸了,面前的信笺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伸手剪了剪过长的烛花,诸葛宸这才觉察出有人进来,看到女人熟悉的身形,还有那张怎么都忘不了的脸:“什么时候来的?”
“好一会儿了,看你什么时候能写完这封信。”给他斟了杯茶,顺手把素馅儿包子放到书案上:“用园子里刚摘的新鲜金瓜做的馅儿,看是不是要好些。这两天你都不知在琢磨什么,寡言少语就连医馆都不去,还有人来找你诊病来着,我推说你不在家才遮掩过去。”
收拾了一下凌乱的笔墨,将托盘放好:“吃点包子,填填肚子。”
“只是有些心烦。”诸葛宸也没瞒着她太多。
“要是写不出这封信,干脆我替你写好了。再这么耽搁下去,晖儿也不用去大哥家去了,索性我们都跟着你呆在家里,不论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紧。”怎么会看不出男人的心思。从他决定要小儿子先去送信,然后自己带着女儿过去。至于稚儿,就因为是长子,必须要跟随父亲一起不能有丝毫退缩,就仿佛当年父亲决心大战一场开始。必定是要大哥跟着。即便心里再多不舍,都不能有心疼。
“又在说胡话了。”诸葛宸看着她半是认真半是笑的脸。加上清香四溢的淡茶和带着金黄色色泽的金瓜馅儿包子。这所有的一切组合在一起,好像一幅画在面前。不忍去看这幅画后面还有什么,也来不及去想翻过这幅画以后会发生什么,只知道要留住这一刻,然后就留在生命中不容淡去。
“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这么久不给他们消息,有事儿要去添些麻烦,总是担心会落下话把儿。”诸葛宸拈起一枚包子咬了一口,甜香四溢的金瓜馅儿加上淡淡的茶香。真的是静谧的夜里最难得的享受。何况面前还有那个相看两不厌的女人,即便是在这个远离中原的南中夤夜里,这绝对是无可取代的财富。
“要不这么着吧,让稚儿带着他们两个去,家里留下我跟你两个人。”管隽筠也给自己沏了杯茶。同样夹起一枚包子慢慢吃着:“晖儿到底还是跳脱些,一个人去我担心他路上出纰漏。除了你还真是只有稚儿的话能听进去一句半句,依依在家里住久了就该出去见识见识。这么多亲戚。只有她谁都认不全,以后被人笑话。”只字不提会发生什么,反倒是将三个孩子各自排揎了一顿:“你看看,哪有这样的孩子叫人放心不下。”
“别絮叨了,我留在家里,该去你哥哥家的人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你。”最后下了决心,留下的就只有自己这个男人。女人和孩子,是自己一生的牵挂和眷恋。曾经跟女人说过,要是这一辈子没有遇见她。就算是成全了自己最初的心思,娶了她的姐姐。一个八面玲珑的丞相夫人加上鞠躬尽瘁的丞相,会成就一段佳话,却让自己这一生黯然失色。那种光彩始终属于旁人,却不能融入到自己的生命中。照亮了别人,最终燃尽了自己。
就因为娶的人是她,才让原本黯然失色的人生变得多姿多彩。有了她才有了家,后来又有了相看两不厌的女人和属于自己的儿女,这是什么都换不走的。所以当危机来临,才不答应他们跟自己一同冒险。
孟优这个人阴鸷多疑,他的随从回到都城跟他诉说这边的事情,就算他已经是失心疯,恐怕还能听清楚这边的事情,会轻易放过自己吗?显而易见这是不可能的,必须要舍得放手,让自己的女人和儿女远离危险,这就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情。
“英雄花是我给他的,他最恨的人是我。”管隽筠再一次打破闷葫芦,好像这辈子始终都是自己在不住打破闷葫芦,只要是跟她和男人的人生有关的东西,只要需要冒险,她都会去做。
“只是他看中的女人也是你,我不放心。”这句话应该是戏谑的语气,尤其是对于诸葛宸来说,只要是跟女人有关的男人,都是他需要深深提防的:“你当做我不知道,他曾经说过,要是娶的女人是你而不是管岫筠的话,说不定会是别样的人生。这话我信,因为我也是一样。”
“就为这个?”管隽筠咬了口包子,又甜又面的金瓜馅儿好像是中原常用的澄沙馅儿,甚至更为清甜:“那我可不依,说不定哪天你又去找什么谁谁谁了,背着我就当我不知道似的。”
这一下两口子说的话,都好像是玩笑话,但是谁的心情都轻松不起来。抬手给他斟了杯茶:“别写了,等会儿又该头疼了。”管隽筠抿着嘴唇,心底泛起一丝酸涩,人生不平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只是旁人都是安乐一生,可是自己跟男人怎么都找不到那种想要的静谧?
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富贵荣华,只要这样粗茶淡饭过一辈子。隐居于荒蛮之地,还能遇到曾经的仇敌。孟优深恨自己给他的所有难堪,还有那种毒害一生的英雄花,让他英雄气短,最后只能是这一生都变得萎靡不振。要不是因为这个男人替自己抗下一切,能不能最后将孟优和南中大印交给皇帝都不知道。
所以孟优要杀了自己是绝对说得过去的,会不会害了男人以前没想过。那时候他是宰相,谁敢去难为他?如今他只是一个乡间的寻常大夫,还会有人畏惧他么?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他不论发生任何事情,自己都会跟他在一起。
“罢了,不写了。”诸葛宸把笔和纸扔得远远的,桌上只剩下那壶茶还有那碟喧软细腻的包子:“这素馅儿馒头不赖,比起稚儿他们爱吃的肉馅好多了。晖儿即使跳脱不羁也还好,不论做什么事儿,总是透着邪性。早先我就说,日后要说最像你三哥的人不是他儿子,而是我们家晖儿。这怎么了得,干脆以后把晖儿送到他家好了,免得人笑我骄纵了儿子。”
“嗯,看看再说。”管隽筠有些心乱,这算是交代以后的事情?把纤长的手指搁在诸葛宸手背上,熠熠生辉的指环交相辉映,从两人戴上这样镌刻着阴阳文的指环开始,真的再也没有取下来过。好像是两人的心思从那一刻开始,再也没有起过二心。
诸葛宸反手覆上她的手指:“不着急,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草芥文人,不会难为我们的。你看,就算是孟优真的来了,也不着急,我们是夫妻,谁也分不开的。你说不走,那就不走。只要你看着我不心烦,不觉得这个男人有多讨厌的话,我们就在一起。三个孩子全都走开好了。”
管隽筠垂下眼帘,沉默一会儿才仰起头:“稚儿那天忽然问我,小时候有人跟我一样的模样,还要他叫她做娘。问我那是谁,我还以为小孩子从小不知道什么,甚至可以瞒得住。没想到他记得那么清楚,还知道好些事儿。”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诸葛宸叹了口气:“说话跟你说,这件事瞒得住所有人却瞒不住稚儿。这小子精明得很,我想还是要跟他说清楚。他会知道父母这么做是没有法子,才会专心替我们瞒住两个小的。”
听到这话,管隽筠鼻翼间窸窣作响,抬起眼帘看着男人:“一定要这样才行?我们的孩子为什么会和我小时候一样,我们都说过不许再让自己的孩子重复自己幼年的经历?稚儿跟晖儿都是男孩子,还算是好的。可是依依是个女孩子,这怎么好呢?我总是担心依依不好,怎么办呢?”
“没事的,你放心。”诸葛宸黯哑的声音也不好听,把女人的脸埋在自己怀里:“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就是。”嘴里安慰着,心里还是没底。只能是把女人抱得紧紧的,好像是给了她所有的力量和安慰,希望她能够明白将来两人还有机会看到孩子们平安长大。即便是希望太渺茫,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第八卷 新生活 第三十三章 各显神通
“爹。”稚儿一大早就看到父亲坐在庭院里,翻着他的医书。走过去才知道,不时医书而是很久都没看到过的,父亲从前在京城经常看的那些书:“您今儿不去医馆?”
“你到书房来。”诸葛宸放下书:“我有事嘱咐你。”
“是。”这种神情就知道会有事儿要说,只是想不到会有什么事情,肯定是和那天要诸葛毅到舅舅家有关。爹娘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小心谨慎的人。
看上去爹娘都是在南中居住,颇有不问世事的样子。不知道的人一定会这么说,但是见过爹娘从前生活的情形就会知道,爹娘一定不会因为住在南中而改变了常态。就算是说笑,也有他们的处世规则。
“坐下说话。”诸葛宸指指对面的椅子,这话让稚儿有些害怕。胆怯地看了眼父亲,不知道接下来会说什么。但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