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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探头去看看如玉,想知道这些日子没见她现在是怎个模样,可她刚刚那些话每一句都跟巴掌似地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无地自容。莫说此时有旁人在场,即便外面只她一人,他也不知该怎么出去面对她,该和她说些什么话。
只说门内邵寂言兀自愧悔自责,门外凤儿见了如玉的模样也是没了气,叹道:“怕了你了!”说着拉了如玉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训道,“我早跟你说了让你离活人远点儿,你偏不听,这回怎的?长记性了吧!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由是那些读书人,最会耍嘴皮子哄小姑娘,就你这傻样儿不被人哄懵了才怪!”
如玉撅着嘴跟在凤儿后头,下意识地回头往巷子深处望去。
“看什么看!还看!”凤儿气道,“还舍不得怎的!还想找他去是不是!”
如玉连忙转回来,耷拉着脑袋摇摇头:“再不来了。”
待到二人拐出巷子许久,邵寂言才从那座空院走出来,心里跟被人掏走了什么似地,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只望着空空的巷口呆住了。
第13章
第十三章
如玉觉得凤儿说得没错,她真的是很没有出息,明明说了再不来了,可这会儿她还是飘来了这个地方。
她只是想着明天他就要进贡院了,作为一个“曾经的朋友”她是不是应该来说两句鼓劲儿的话。只是她一直犹豫不决,待终于鼓足勇气过来已是深夜了。
她站在邵寂言家院外,看着屋里已经熄了灯火,不免有些失落。她以为她在他心中至少该有个小小的角落;他那天那么大声的把她骂哭了,可能会有些许的后悔;她这些日子没来,他大概会有些想她,哪怕只是一丁点儿。
“明儿就是科考的日子,天都这么晚了,他定然要早些安歇养足了精神。”如玉心中这么安慰自己。她觉得自己该离开,可身子就是不听使唤地飘进了院子,到了房门口停了下来,踌躇了许久没敢进去,只从门缝儿里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便又转绕到房后,那扇小窗户果真还开着条小缝。
因这老房子许久没人打理,这窗户一直关不上,她原与邵寂言说过几次,让他请工匠给修一修,秋夜寒凉,这窗户又挨着床,夜风从窗户缝儿里灌进来容易受寒,邵寂言每次也只是随口一答,说是反倒凉快,一直没去修理。
这会儿她趴在窗沿儿往里看,正看着邵寂言的一个背影,果真是已经睡了。
如玉心里酸酸的,只想她自己这些日子心里一直不舒服的想着他,他却一点儿不在意的睡得踏实。如玉扁了扁嘴,只想邵寂言这些日子必是过得逍遥,白日里和冯兄陈兄花天酒地吟诗作对,晚上就躲在被窝儿里想媳妇儿,肯定早把她忘干净了。
“下流胚……大混蛋……”如玉可怜巴巴地嘟囔出声,忽见邵寂言动了一下,吓得赶紧蹲了下来。心里扑腾腾跳了好久,壮着胆子站起来往里一瞄,却见他只是翻了个身,仍是睡得香甜。
如玉想起了凤儿跟她说的话,他或许真的是拿她消遣呢吧。
是她自己太傻了,哪有活人愿意和鬼交朋友的,他又俊又有学问,自然不会喜欢她了。
如玉委屈地咬了咬唇,神色黯然的离开了。
*
秋试从八月初一开考,一共考三科,每三日一科,待到三科考完便是八月初七,近了中秋,京城大小商铺也开始了热闹的时节。举子们十几年苦读,小一年的备考,只在八月初七从贡院里走出的那一刻,精神上才得解脱。至于考得如何,是否得了贡生可入殿试,却先放下不理,必要好好消遣畅饮一番。是以每逢科举之年,这京城的八月初七又被唤作小中秋,大街小巷好一番热闹景象,由是各个酒楼酒馆,最得考生们钟爱。
邵寂言只才从贡院里出来,来不及回家呢,便被冯陈二人拉到了京城有名的酒楼醉仙居,时店中早已围了三两桌考生,却是比他们还快。这会儿众人都是也没了早前的暗中较量,不管认不认识,叫不叫得上名字,只对饮几杯也便做故友至交了。及至后来三五拨儿人并作一处,挪到了二楼堂中,推了四面窗子,一边对月畅饮,一边对诗唱曲,一个个均抛开了书生斯文,尽情欢愉。街上亦是人来人往,见这楼上光景也不觉惊诧,只逛街看灯,真真是个小中秋的模样。
邵寂言坐在靠窗的位子,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再看与自己相熟的冯子清和陈明启二人也端了酒四处与人碰杯。陈明启出贡院时脸色不太好,据说是答得不妙,然此人性格豁达,没一会儿却也融入大家的欢饮之中,而冯子清从出了贡院就一直出奇的兴奋,只似明日这状元爷的官帽就要送到他脑袋顶上似的,邵寂言知他是个谨慎的人,很少情绪外露,如此异于常态,可见考得确是不错。不过他心里有谱,以冯子清的才学,纵是再好的发挥,也绝不如他。由是他自觉答得精彩,即便不夺榜首,也必不落三甲。
邵寂言依在窗边,只觉心里这些畅快、得意、兴奋无处倾诉。他是个不愿与人轻吐心事的人,只觉人心险恶,纵言知己良朋也要留些距离,自然不愿在人前如何得意自满地大赞自己做得文章如何妙笔生花,字字珠玑。
这时候他便很自然的想起了如玉,他也只在她面前他才可得真正的放松抒怀。他大可以由着性儿地把自己的文章夸到天上去,或是毫不掩饰地直说某人才学平平,她必会拖着下巴瞪了眼听得仔细,满脸的憨笑。
若没与她闹翻就好了……若是自己没那么莽撞的错怪了她,没有与她说那些重话,那就好了……
邵寂言垂眸望着杯中之久,一饮而尽。
“寂言!寂言!一个人在那儿闷坐什么?过来看看这个!”陈明启在远处向他招手,一群人围在一起似是
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邵寂言放下酒杯,笑着迎了过去。只才走了两步,忽闻街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呼。
屋内众人什么也没听见,独邵寂言吓得惊出一身冷汗,立时向外望去,却只见个两团白影在街上穿过看灯的行人匆匆闪过。
邵寂言抢上几步趴在窗口张望,却见那两团白影早已冲出了街巷。他心口一窒,虽只匆匆一瞥,他却看得清楚,却是一恶鬼扯了另一女鬼的头发,叫嚣着从街上飞驰飘过。而那个被抓住惨叫惊哭的,正是如玉。
她是被同伴欺负了?是被恶鬼纠缠了?邵寂言希望自己看错了,可他才一听到那惊恐的呼救之声便惊得冒了汗,分明是如玉的声音。
邵寂言心里咯噔一下,撂下众人直冲下楼。只他到了街上,却早已不见了鬼影。他焦急地往二人消失的方向奔去,扒开人群四下遍寻如玉的影子。可此刻街上的鬼魂虽多,却独独不见如玉。
“如玉!如玉!”邵寂言大叫着,然他的高喊之声却全被这街市的喧闹淹没了。他身上冒了汗,不敢想象如玉现在遇了怎样的的恶境,只在心里痛骂自己,如果不是他把她骂走,如今她必然粘在他身边,断不会遇恶鬼纠缠。
邵寄言沿着大路一直跑出了闹市,穿进主街两边的巷子,一处处漫无目的的奔跑寻找,终于在跑过无数条空巷之后,隐隐听到不远处的巷子传来低泣之声。
邵寂言立忙循声跑了过去,待拐进浅巷见了眼前的情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心疼。
如玉就在巷子尽头,狼狈地蜷缩在昏暗的角落里抽泣。或是受了太大的惊吓,她并未觉察到有人靠近,仍只蹲在墙角儿一边抹泪儿,一边整理被扯乱了的头发,嘴中不停地抽噎嘟囔着:“大坏蛋……大……大坏蛋……合该你一百年也投不了胎……呜呜……”
邵寂言心口一涩,唤道:“如玉……”
抽泣中的如玉惊诧得抬头看来,整个人似被施了魔法似的定住了,下一刻便慌忙抹了把眼泪,一扭头钻进墙里去了。
邵寂言忙跑过去,扶墙叫道:“如玉,别走,如玉!”
墙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但邵寂言觉得如玉并没离开,就躲在里面听他说话,可他这会儿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柔声道:“我刚刚看到有人欺负你,你没事吧。”
墙内没有回话,却是隐隐传来委屈的吸鼻子的声音。
“你出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事,我很担心你。”
邵寂言等了一会儿仍没得到回答,轻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气我当日不分青红皂白的骂了你。我现在与你道歉好吗?我知道是我错怪你了,我当日是糊涂了,昏了头了,说的那些话全不是真的,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我喜欢你的,真心想要与你做朋友。”
“你回来吧,咱们还做朋友,好吗?”
邵寂言等了许久,墙内却一直没有回答。
“如玉?你在吗?在听我说话吗?”邵寂言把耳朵贴在墙上细听,只觉连细微的抽噎呼吸之声也没了。他退后几步,向两侧看看,左手不远处有扇院门,墙的那头儿该是人家的院子。他一心向着如玉,也顾不得是不是私闯民宅,直推了院门进去。待走到刚刚墙角里侧,却发现半个鬼影也没有,如玉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了。
邵寂言心下一沉,失落至极。
第14章
第十四章
只说邵寂言心中郁闷,实在没心情再回醉仙居与人凑热闹,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转了一会儿便回家了。一进屋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随即自嘲的叹了一声,心道如玉怎可能还会来找他呢,她只连听他说几句道歉的话都不愿意了。
他胡乱洗了把脸,往床上一躺蒙了被子,躺了好久才觉有些睡意。只在他昏昏欲睡之际,忽听身边有人小声说话,却似如玉的声音,他只当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待缓过神来,却觉并非梦幻。
“你说的可是真的吗?”如玉的声音真切地从屏风外面响起。
邵寂言立时清醒了,忙掀了被子出去,果见如玉站在屋中楚楚可怜的望着他。
“你说的可是真的吗?”如玉红着脸怯生生地问道,“喜欢我,想和我做朋友的话,是真的吗?”
邵寂言再见了如玉,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忙点头道:“再真不过了,你可愿意吗?”
“你若不再大声骂我的话……”
“再不大声骂你了。”
“也不许冤枉我。”
“绝不冤枉你了。”
“……”如玉垂眸不语,似在思索。
“还有什么吗?”邵寂言道。
如玉抿了抿嘴,道:“我现在没想到,以后想到了再告诉你。”
邵寂言笑:“好,你随时告诉我,我听你的。”
如玉点了点头,羞涩的笑了笑。
邵寂言痴痴的望着如玉,为这份失而复得的友情开心不已,只觉多日不见,她似比从前更可爱了几分。
“疼吗?”
“嗯?”
邵寂言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指尖凉凉的什么也没碰到。
如玉明白了他的意思,回道:“一点儿不疼,做了鬼就没感觉了,觉不出疼。”说着又怕他不相信似地用力拉了拉自己的辫子,憨憨笑道,“只是他飞得太快,我有点害怕,被吓哭了……”
邵寂言却一点儿笑不出来,只道:“他是谁?可是什么恶鬼吗?干什么欺负你?”
如玉摇头道:“不是,他与我闹着玩儿呢,他不是恶鬼,他是好鬼来着。”
邵寂言想起当日她与凤儿在巷中的话,他那么伤了她,她仍旧坚定地与人说他是好人,无可奈何地叹道:“在你眼里这世上可有恶人恶鬼吗?”
如玉不知邵寂言的心思,忙道:“真的,我没骗你,二牛不是恶鬼,原我被其他鬼欺负的时候,他还帮着我呢,他刚刚真的是跟我闹呢。”
邵寂言玩笑道:“我又没说要请道士去捉他,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可是看上他了不是?”
如玉一怔,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笑容,尴尬地垂了头。
邵寂言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好端端又说这个做什么。
如玉低头卷着衣角:“二牛喜欢凤儿的。”
“是吗……”邵寂言随口应了一声。
如玉点点头,道:“可是凤儿不喜欢搭理他,他没办法只好想法子接近她。他知道凤儿与我要好,我每次受了欺负凤儿都要为我出头的,所以才来戏弄我,好惹恼凤儿去骂她……二牛其实挺好的,除了偶尔作弄我之外,也很照顾我的……”
邵寂言并不关心什么凤儿与二牛的故事,只有些心疼的道:“你经常挨欺负吗?”
如玉认真的想了想:“认识了凤儿和二牛他们之后就没有了。”
“那就好。”邵寂言道。
如玉反问道:“你呢?你这几日考得好吗?”
邵寂言笑道:“好得很。”
“是吗……那就好……”如玉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道,“其实……你考前的头一天晚上,我来看过你……你睡了……”
邵寂言心中一动,忙道:“怎么不叫醒我?”
如玉有些不好意思:“太晚了,吵了你休息,第二日该影响你考试了。”
邵寂言笑道:“你该叫醒我的,若知道你来了,我心里会踏实些,许能考得更好呢。”
如玉脸色一变,慌张地道:“我可是影响你了?到底还是影响你了是不是?对不起,我不该气你的,都怪我不好……”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高兴你能不计前嫌的来看我,真的,你真的没影响我。”邵寂言紧忙解释,见如玉仍是一副自责懊恼的模样,心思一转,摆出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哄道,“你可是不信我的本事是不是?那些题目都简单得很,我闭着眼睛都能答得好。”
如玉这才放心笑了,垂下头继续默默地扯着衣角。
邵寂言知道如玉有心事,却并不敢问,只怕有些话说出来会让二人的关系更加尴尬。
许久,如玉才暗暗鼓足了勇气,小声打破沉默:“对不起。”
邵寂言道:“怎么又这么说,不是说了你没影响到我吗。”
“我不是说这个。”如玉并不抬头看他,“我是说……我不该偷偷去看沈小姐,我没想吓唬她,我只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模样。”
邵寂言道:“我知道,是我错怪你了,该是我与你说对不起。”
“不是……”如玉摇摇头,把头垂得更低了,蚊子似地小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喜欢你……”邵寂言心口一紧,愣住了。
如玉只觉脸上辣得很,只跟把她扔到太阳地里曝晒似的,可她这会儿好容易鼓足了勇气,再不说只怕又说不出口了,便只一咬牙豁出去了,接着道:“我知道我不该生你的气,你是人,我是鬼,我本来就不该有什么心思……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了……你说的对,莫说你我人鬼殊途,纵然我是个活人也配不上你的。我即没沈小姐长得好看,又不如她有学问,你们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什么都不是……”如玉本来想轻轻松松说出这些话,可架不住心酸,却是越说越委屈。
邵寂言听着难受,抢道:“我何时说过这话了!我何时说过你配不上我的话了?!我当日那话不是那意思,我从没嫌弃你的意思,我若觉得你不好,也不会想与你做朋友。我喜欢你,却不是那种男女之情……总之,有一句话你是明白了,你我人鬼殊途,做朋友自是无妨,其他的便只怨上天没给咱们这个缘分了……我当时说那些话一是冲动得昏了头了,再有却也真是为你好,我不想你……”
“我知道!”如玉打断邵寂言的话,“我知道,我都懂的,我想好了,我再不喜欢你了!”
邵寂言语滞,望着如玉真诚的眼神,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如玉直视着邵寂言的目光,弯着嘴角,坚定地重复道:“放心吧,我再不喜欢你了。”
邵寂言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知自己该是个什么反应,是该欣慰还是该沮丧。
如玉耸了下肩,故作轻松地笑道:“我想好了,我这么乖这么听话,阎王爷爷一定疼我,过不了几年许就允我投胎了,到时候托生个又漂亮又有学问的千金小姐,指定有好多俊书生排着队的任我挑。”说着顿了一下,又玩笑道,“那会儿你大概也四五十岁胡子一大把了,想排队看我一眼,我都不给呢!”说完便只嘻嘻的笑。
邵寂言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只想她这样子大概是真的想开了,如此二人或是又能回道从前那般无忧无虑的简单日子,可欣慰的同时却又有种莫名的怅然若失。
如玉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虽然难受,却也觉畅快得很,终于又有勇气面对邵寂言,直视他的目光,亦有勇气和他说那些有些暧昧的玩笑话。
二人面对面傻笑了一会儿,如玉道:“明日你去华安寺吧。”
“啊?做什么?”邵寂言不知如玉怎么突然说这个,只道,“是有什么事要我帮你做吗?”
如玉道:“不是,明日沈小姐要去寺里烧香,你不是想娶她做媳妇儿吗,明日去寺里能见到她的。”
邵寂言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却是如玉大大方方地道:“我才说了想明白了嘛,咱们既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