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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地咳了起来,怎么也止不住,直到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苍白的脸上,殷红的血迹格外刺眼。
“母妃!”奚冰尘将她搂在了怀里,“母妃……”
“母妃好开心,好开心啊。”她轻轻抚着他的脸,满足地像是在看着初生的婴孩,“母妃就知道,只有你,只有我的孩儿,才会为我落泪。染王……”
黛妃缓缓闭上眼睛睡了过去,这一睡,便再也没有醒来。御医救了一个时辰,还是没能留住她眷念的魂魄。
奚冰尘那张硬压着伤心的脸深深地映在了云若之的脑海里,她想起云墨池走的时候,她也是那么无力,那么不知所措。
“这宫里,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女人?”当她站在奚清嶺身旁的时候,她没能忍住眼中的泪水。
她知道奚清嶺听不懂她说什么,也不会去告诉别人她说了什么。
于是她问他——
“这样把自己托付给一个人,值得么?”
那一刻,奚清嶺看着她流着泪的脸,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什么也不能说。
庆阳宫之行虽然是意外,但奚冰尘并没有后悔自己的冲动,出乎他意料的是,奚琮瑕在得知了黛妃的死讯之后居然为她叹息了。
他并没有对奚冰尘的行为有任何的不满,反而称赞了他的仁孝,陪着那个到死都是罪人的母亲走过了最后一程。
黛妃的葬礼是按照一般妃制的规格举行的,这虽然有愧于她生前的贵妃名衔,但对一个罪人来说,这已经是皇恩浩荡。
结束了丧礼之后,天忽然下起了蒙蒙小雨。穿着一袭白色锦袍的奚冰尘选择了在雨中步行。
担心他的云若之只好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遣走了舍缘,一个人缓步走着,越走越远,从东边的染王府一路走到了西边的靖江湖,最后在石桥上停了下来。
“你过来吧。”他转过头对早已被自己发现踪迹的云若之淡淡说道。
她有些尴尬,犹豫了片刻之后朝他走了过去。“殿下,小女无心打扰殿下静心的……”
“就站在这儿吧,”他把身边的位置留给了她,“就站在这里。你在这儿,本王才会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点点头,“是。”
两个人又再静默了许久,雨点滴答滴答落在伞面上,声音格外清晰。湖面的涟漪也一圈一圈没有停止过。
“谢谢你和清嶺,”他忽然说,“不然的话,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王爷和黛妃娘娘的母子之情,是谁也割不断的。”再度听见他温和的语气,她觉得温暖,却也酸涩。
奚冰尘并没有再说什么,过去的那段日子他是如何被自己的兄长明目张胆地嘲笑,又是如何让自己变得坚强的,他只字未提。
“走吧。”他抬眼看了看渐渐晚下来的天色。
她刚一转过身,却被一个也许是赶着回家的莽撞商贩冷不防撞了一下。
“没事吧?”他手中的伞落在了地上,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云若之连忙摇头,“都是小女不小心,殿下您用这把伞吧,小女跟在您后面。”她说着就要将自己的伞塞给他。
奚冰尘望着她,忽地笑了笑,摇摇头,“这样就行了。”
他话音未落,便已伸手轻轻拉过了她的手。
她的脸,唰地红了起来。
雨幕中的石桥上,那伞下的一男一女,携着手,渐渐远去。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五章 惜花之意
“你说什么?”
奚冰尘停住了手中喂药的动作,抬眼看着他的妻子。
“臣妾的意思是,如果王爷觉得鸾仪娥不错的话,臣妾可以去请求父皇赐婚的。”鸾姬说的急切,极力想要表达自己并不在意他纳侧室的心情。
奚冰尘看了她一会儿,就立刻明白了什么。难怪,她昨日未与自己商量,就吩咐姮娥阁召回了云若之,他本来也相信这是她的体弱劳累之说,但现在看来却似乎并非如此。
“本王何时说过要纳侧妃了?”那一日拉过云若之的手的瞬间,奚冰尘已在心中暗暗做了要娶她的决定。
除了她,不会是别的女人。
“殿下,殿下对臣妾的好,臣妾都记在心里。”每每看着奚冰尘,鸾姬都会觉得自己太过幸运,这幸运总让她不安,好像一件事太过美好了就会让人感到害怕一样,“但臣妾也知道自己的情况,成亲多时也没能为殿下诞下世子,即便是为皇室血脉着想,殿下也该考虑纳妾的事了。”
虽然过去她也有说过要让自己纳妾的话,但这一次的时机,实在是太合乎他的心意了。
他淡淡一笑,正要说话,舍缘忽然急急跑进来说是奚琮瑕派人来传旨,要召他觐见。
会是什么事?奚冰尘习惯性地在一个瞬间里猜测起了他父亲的圣意,想是如果说的是一般的公务,他也许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和奚琮瑕谈谈自己纳妾的事。
走到门口,恰巧遇到前来看望鸾姬的鸾菀嫣。
“见过王爷。”她嫣然一笑。
奚冰尘打量了她两眼,发觉她今日看上去似乎比往日更有风貌了。于是扯起唇角笑道,“鸾仪娥辛苦了。本王刚好有话要对你说,这会既然碰上了,那本王就直说了吧。”
鸾菀嫣笑得更甜了一些。
“明日起,仪娥就不必再往染王府跑了。”他用一脸温润的笑意,说出了拒她于千里之外的话,“鸾姬她身子不好,要治愈并非一两日的事,但仪娥的主位却并非只有我夫妻二人。所以本王认为,就不必继续劳烦仪娥了。”
“殿下言重了,臣一点也不麻烦,”她知道他是有意避开自己,“姮娥阁……”
鸾菀嫣本来想说姮娥阁的女官无论侍奉哪位主位都是在尽自己的职责,但奚冰尘却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而且,”他忽地加重了语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鸾姬她身子弱了,耳根子也就软了不少。本王希望她好好休养,而不是被有城府之人的言语摆弄。何况,本王的事,她也管不了太多。鸾仪娥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本王的意思。”
奚冰尘的唇角淡淡勾着,说出来的话却透着说暮狻�
他,是在警告她。
御花园里的风有些大,在布满阳光的天气里,显得倒也惬意。
奚冰尘走在奚琮瑕的身边,父子两在谈论了一些简单的政务之后,走进了揽香亭。
“冰尘啊,”奚琮瑕轻轻啜了一口盏中的香茗,看上去很随意,“前段日子云若之在你的府上做侍读女伴,听说你们夫妇和她的关系都很不错。”
奚冰尘还没想好要怎么对奚琮瑕开口,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到了云若之。也好,这样便可自自然然地将话题引过去了。
“是啊,云淑娥的确是敏捷聪慧,蕙质兰心,”和上次提到她时不同,这一次奚冰尘毫不掩饰地夸赞了他,末了还加上了一句,“儿臣和鸾姬都很欣赏她。”
他想,这样父皇应该明白了吧?
“恩,那就好,你这么说朕就放心了。”奚琮瑕哈哈笑了起来,随即又故作神秘地对他低声道,“朕想把她许给江王,你看如何?”
奚冰尘刚刚触到茶盏的手,忽地顿住。
那一刻,四周一片寂静,他只听到心一点一点往下沉的声音。
“你怎么不说话?”奚琮瑕狐疑地看着他。
“啊,没……没什么,”他用力扯了扯嘴角,“可是,清嶺他愿意么?他不是一直很宠爱他那个侧妃吗?”
奚琮瑕笑着摆摆手,“他那是孩子心性,有什么不乐意的,朕看他和云若之好得很呢。最近皇室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确需要办办喜事了。其实早一阵楚姬就曾经上疏,要朕再给清嶺张罗门亲事,纳个侧妃,朕当时感念他们母子不容易,所以就未曾考虑,一口答应说要给他娶个正室。可是四神族哪里能是那么容易把自己女儿送进来的,身世太差的,朕又舍不得委屈江王,加上他当时要死要活地反对,所以才暂时搁置了。”
“那为什么会选中云若之?”奚冰尘压抑着内心的愤怒,他的父皇永远也只顾着死掉的大哥那一家人。
“她么,”奚琮瑕笑笑,又叹了口气,“是各方面都合朕的心意。一来,是她人才出众;二来,是朕听说她在回宫前已经为云墨池的事和家人闹翻了,如此,要将她许给清嶺便无需过云氏嫡族一关;这最后么,除了是清嶺和她亲近之外,朕也考虑到她很适合清嶺,这个孩子,需要这样的女子为妻。”
奚冰尘越听越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不,是冰水,比寒冬腊月还要冰冷百倍!原来奚琮瑕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分析,这种种的因素让云若之变成了最适合奚清嶺的女人,就连众叛亲离也成了她的价值,真是好笑!奚冰尘不是没听过坊间关于云若之的传言,他知道,奚琮瑕的最后一个原因,就是想把云若之的福气给那个痴傻的奚清嶺!
奚冰尘看着他父皇那张写着满足的脸,痛愤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说不出口了。
奚清嶺刚一走进花厅,就从他的母亲楚姬和侧妃的眼光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母妃,什么事?”
他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拿起倒好的茶凑到唇边刚刚要喝,便听见楚姬笑吟吟地说道:
“江王,你要有喜事了。”
“我?”他有些纳闷,看到母亲那张神神秘秘笑着的脸,便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母妃,你不会又要给孩儿纳妃吧?孩儿都说了不要不要不要!有燕妃一个人陪着孩儿就够了,那些女人我通通不要的!”
坐在一侧的燕妃,脸上露出了哀伤而满足的笑意。
“浑话!”楚姬说着,顺势白了一眼燕妃,“这次是你皇爷爷亲自要赐婚的,你闹也没用。有的人嫁过来都多久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光是陪着你胡闹又能怎么样?这次不是给你纳妾,是给你娶正室!”她说到这里,觉得好像终于扬眉吐气了一般,“我们江王府也终于要有女主人了。江王,你要有江王妃了。”
“都说了我不喜欢,不喜欢!我不喜欢那些女人,她们哪里比燕妃好了?都不好都不好!”奚清嶺又再耍起了浑。
“谁说不好的?你皇爷爷给你选的妻子会不好么?”楚姬好气又好笑,“你知道是谁吗?人家可是现在坊间传言有灵气庇佑的云氏嫡脉四小姐,云若之!”
奚清嶺忽然呛到了水。
“咳咳。”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云若之?”
见到这一次江王的反应似乎和以前的都有所不同,楚姬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幸运的安排。
“是啊,你也喜欢吧?”
奚清嶺愣了愣,忽然一撇嘴,“喜欢什么啊,她长的那么丑,孩儿更讨厌了!不要她,不要她。”
怎么会这样?难道四叔没有去找皇爷爷赐婚么?还是,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哎,都与他无关了。他只是,实在不需要那么一个女人。
可这一次,奚清嶺的反对再也起不了作用,就如同当年楚姬一意孤行要给他一个侧妃一样,现在这个侧妃没能孕育江王的后代,自然就要被她的婆婆摆在冷板凳上,而此时的云若之又是个怎么看怎么好的香饽饽,加上能够得到奚琮瑕的金口赐婚,楚姬就已经顾不得奚清嶺的意见了。
这个江王妃,他们娶定了。
而很快,云若之也紧随着奚冰尘从奚琮瑕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什么?赐婚江王?她没有听错吧……那个像孩子一样胡闹的江王,要做她的丈夫?怎么可能……
见云若之愣了神,奚琮瑕便猜到了她心中的几分想法。
“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委屈了?朕刚才说了不会勉强你,如果你是嫌弃江王痴傻,直说就好。”
云若之抬眼看着这位君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的心虽然并不犹豫,但奚琮瑕的话说的实在是太狡猾。她如果拒绝,就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是因为嫌弃江王痴傻所以才不甘下嫁,如今失去了一切庇佑的她,这样说的话便无异于自掘坟墓。
她不能这么说,却也不能说愿意。
“回陛下,小女……小女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一时之间,有些无措。请陛下恕罪。”
奚琮瑕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仰头笑了起来。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六章 望君知心
奚琮瑕的笑让云若之的心里有些发毛,她忽然意识到原来男人,尤其是君主的心比自己想得还要博大,还要善忘。
他对自己有意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虽然没有说破,但他居然可以如此若无其事地主动想要把她嫁给自己的孙子。
这皇室,真是荒唐的可笑。
“你一时慌乱,朕也是明白的。”奚琮瑕实际上并没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既然你不讨厌江王,那看来这婚事还是不错的。好,朕明日就着人带着赐婚诏书去云府,让你的父亲做做准备。”
什么?他就这样定了?云若之抬眼看着奚琮瑕,几乎想要冲口而出她是决不愿意嫁给江王的。
可是,在君主的威严面前,她只能领旨谢恩。
赐婚一事只有当诏书正式宣示之后才算是有了正式的意义,在这之前,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逃掉么?那一刻,她想到了奚冰尘。
从素心殿出来,云若之便往奚冰尘供职的监理部匆匆而去。
在略带慌乱地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所闻之后,她发现奚冰尘从一开始就是面色凝重的。
“难道……殿下你已经知道了?”见他皱着眉,欲言又止似的轻轻点了点头,云若之感到了一丝不妙,“那我……应该怎么办?”
她本来想问“我们该怎么办”,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把那个“们”字生生吞了回去。
奚冰尘看了她许久,越看着眼前这张脸,就越觉得难以割舍。想到她要嫁给别人,哪怕那个人是个孩子般的江王,他就觉得心里难受,难受极了。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不能放掉她。
“若之,江王是我的亲侄,你明白吗?”他说的痛心,一半是为了让她相信自己的身不由己。
她听见他这么说,果然也就流露出了失落无奈的神色。她知道,的确是不能勉强奚冰尘为了她和家人对抗的,这样,实在太自私。她曾经已经连累过云墨池做了那样的事,今后,不该再如此任性了。
于是最后,当奚冰尘最后对她说“你让我想想,好吗”的时候,她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至少,他为她想过。
倘若就这样嫁给奚清嶺,后半生也是足以知足了吧。
次日清晨,奚琮瑕的圣旨便到达了云府——他实在不愿夜长梦多。
云若之后来才知道,奚琮瑕如此迅速的动作,原来不乏有皇后殷月罗的鼓动。而这道赐婚的圣旨,云氏众人也没有丝毫的微言——这却是在她意料之中的。
但是奚清嶺,却在那日从楚姬口中得知消息之后就犯起了浑。他在府中大吵大闹,说不愿意娶正室,也不要别的女人,但这一次他的母亲置若罔闻。
难道,要亲自去找皇爷爷?他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但赐婚诏书来的太快,现在如果去要求奚琮瑕取消自己和云若之的婚约,她就成了弃妇,以后再要出嫁就难了,就算有人不嫌弃,她也是没有资格再做好人家的正室。
除非,奚冰尘是真的想要她。
虽然她的名声还是会有所损害,但到底是和心仪之人在一起了,也算是个圆满的归宿吧。
奚清嶺如此想着,便打算去染王府走一趟,刚要出门,求安匆匆跑了进来。
“王爷,您听说了吗?”
“什么事?”难道还有什么更加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求安看了看门外,又关上了门,“殿下,今日外间的传言都变了。之前云淑娥可是香饽饽,不知多少人想要向云老爷提亲,可是今天起全变了,您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的么?”
“不要卖关子了,说吧。”他心里也有些急切。
“他们说,云淑娥根本不是被灵气庇佑的女子,而是克父克兄的灾星,云族长救她还世也是逆天而行,所以他是天神的罪人,根本不能庇佑任何人。”
求安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在一天之后突然颠倒的传言,奚清嶺听着听着,皱起了眉。
这些传言,会是那么巧合的么?偏巧在他们的婚约订立之后?这到底,是她的主意,还是四叔所为?
“云淑娥。”鸾菀嫣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云若之回过身,淡然又疏离地向鸾菀嫣行了礼。“见过仪娥大人。”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也就不必如此客套了,”她说着,瞥了一眼水廊四周,“我本来是想恭喜你要成为江王妃了。517z。,但现在看来似乎有了变数。”
见云若之面露疑惑的样子,鸾菀嫣就知道身在宫中的她还未曾得知这个消息。于是她略带一丝幸灾乐祸地,告诉了云若之这一夜之间外面的变化。
果然,她越听脸色越难看。
“你不要气这些说流言蜚语的人,要怨就怨你的心上人染王殿下吧。”若不是昨日自己刚好又借故去了染王府,听见了奚冰尘和舍缘所说的话,她也得不到这个离间他们的机会。鸾菀嫣很清楚,在云若之心中,云墨池是丝毫亵渎不得的,奚冰尘让人放出了这样的流言,即便是为了留住她,但云若之也是断断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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