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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知道了,那是母亲的涅槃之火,强大如母亲,纵然位至金仙,一样在那片火海中化作劫灰、魂魄无存。
她只是被涅槃的火星蹭到了一点点,便在脊背上留下了一道连丹染上仙也除不去的伤疤,天界首席医官都无法了,那疤注定要留着一生了。记得丹染上仙说过:“这不是寻常烧伤,是神劫刻下的痕迹,除非他日你涅槃成功,不然,此疤难去。”
是以那团赤红火焰成了她的梦魇。时至今日苏音都常会梦到这样场景,自己身处一片血红之中,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却无力抗拒。她不记得梦的开始,也做不到梦的结局,因为她总是被中途惊醒,就如同丹染上仙说的那样,这当真是神劫的印记。
索性苏音不常有梦,即便偶尔气运不佳,就像今晚,她于噩梦中猛然惊醒,通常就溜出门散一散心也就好了。
夜深人静,月照紫宫。
苏音慢慢起身,满头青丝披散而下,直达腰间。她也不更衣,只随手顺了顺发鬓,穿着她睡前换的一身白色印花丝织长裙,又随意披了件镶珠戴翠的碧色纱衣,推开房门,缓步向院中走去。
院中灵物多是她亲手布置或者种植的,其间许多荧花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碧光与金光交融,感觉很是温馨。荧花是天界很常见的一种花,白天吸收日光,到了夜间便能发出淡淡的荧光来。荧花色彩繁多,常见的却只有黄、鸀二色的荧花,像苏音前院中的碧荧花、金荧花以及后院种植的银荧花、紫荧花,则是其中上品。
苏音轻轻走到花坛前,侧坐在纯白的玉石坛台阶上,周遭的荧光将她的白裙渡了层金鸀。苏音伸手用纤细的玉指戳了戳前排一朵花叶紧闭、缩作一团的七色花朵,道:“阿昭,能起来陪我聊会儿吗?我又做噩梦了。”花儿似是不满地抖了抖,避开了苏音的手指,口齿不清地嘟囔道:“睡觉睡觉。”
这朵连紫微帝君也叫不出名字的新品变异花乃是苏音五百年前随师父出宫时,路经宝华山捡回来的。初见时它的花茎已断,本已难再存活,而苏音看它与自己一样同呈七色,觉得颇为亲切,于是将它小心地捧回紫微宫,取名“阿昭”。
小苏音先后喂了它几滴凤血,又时常用仙露浇灌,于是花茎上的伤口渐渐愈合,又过了百年,花儿便生了灵根,三百年后,生了灵智。紫微帝君半月前来朝凝苑时说,这花大抵再过个百余年就能化形了,让苏音欢喜得不得了。
朦胧月下,苏音坐在花坛边,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持续逗弄了阿弥的花苞一会儿,见她实在困意颇重,便道:“算了,你继续休息吧,我出去转转。”说罢起身轻拍了拍纱衣裙摆,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溜出了朝凝苑。
苏音漫步在月光石铺就的林荫小道上。道路两旁每隔三米便浮着一盏金莲灯盏,苏音不由感慨,神仙到底也是要讲排场的,不然紫微垣星辰缭绕,夜间怕是比玉皇大帝的玉清宫还明亮几分,何况紫微帝君又设宵禁,那还要这些金莲灯照明何用?
行至曜月园,苏音一步踏入拱形园门内,却蓦地僵住了身子,一时间连呼吸都小心了起来,悄悄收了步子,隐在一旁及人高的草丛中,打算溜回去。
勘勘掉了头,身后淡淡的声音便响起:“你站下。”
于是苏音苦着一张小脸,乖乖走了出来,垂首叫了声:“师父。”
园中月下负手而立的白色背影,正是紫微帝君。
紫微帝君此刻妆容很是随意,只着了一身白底云纹的衣裳,广袖曳地,随微风轻轻鼓动。他并未束发,青丝如瀑随意垂下,都快到了膝弯,看得苏音不由慨叹,自己的头发也不过及腰啊。紫微帝君本是在负手望月,此刻终于回了头,有那么一瞬间,苏音错觉师父眼中似乎含着些许惆怅,再看时,却只见自家师父正用那一双星眸在自己身上打量。
苏音被看得万分心虚,月余前才犯了事,不料如今又被师父逮住,不由小声嘀咕道:“我也就偶尔违一违宵禁、散一散心的,为何还总被师父抓住……”
“哦?”紫微大帝一听她全无一点自觉,竟还抱怨起来,不知好气还是好笑,只是道:“我倒还可以算算,你有多少次违了宵禁是没被我没抓住的。”
苏音灿笑,连忙摆了摆手装出一副讨饶的乖巧模样。
紫微帝君径自走到园中青松下,在青石凳上落座,看乖乖跟在身后的苏音数落道:“这三千来你经书也不知抄过多少卷,偏偏不肯安生,前些日子竟还连带着你三师兄一起擅闯和罗园。”
说起这擅闯和罗园,苏音也觉得自己着实闲得紧了些,因为好奇师父为何不许人轻入紫微垣南面的和罗园,于是一个多月前便拉上了三师兄子烨去一睹为快。
子烨为人温和,性格淡雅,本是断不会去参与这些琐事的,也知那和罗园轻入不得,奈何自家小师妹黏在身边软硬皆施,也就随着她去了。
苏音本以为园内会遍布着仙草灵药,甚至天地至宝,才让紫微帝君这般宝贝,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园内的珍品固然繁多,却不见什么真正的极品,唯一十分特别的,就是园中央的那方寒池。
万年冰魄砌就的寒池,池水泛着柔和的蓝光,却冷得刺骨,比之寒冰更甚。这样的池水中本难活什么植物,而苏音放眼望去,却见池中心浮着一朵九叶冰莲。苏音侧头,见子烨师兄也微微吃惊地观察着那株冰莲,神色却十分谨慎,竟还有些恭谨的味道。苏音不解,正想问个明白,忽然间北风大作,在苏音震惊的目光中,池内的水渐渐向中凝结成冰,而冰莲莲瓣盛开,湣鹨罹∷簧Γ椿徽庖豢萄だ觥�
苏音知道,这是莲花一生一次的盛放——凋零前最后的辉煌。既是说它气数已尽,大限将至。
说来也怪,莲败前的盛放,本不过片刻,而那朵冰莲却固执地撑着它的莲瓣,迟迟不肯谢去,微风吹过,莲瓣微微颤抖着,就这样,它苦苦撑了好久,直到一个人出现。
三、师承紫微(下)
紫微帝君来到和罗园时苏音正欲打道回府,方一转身,便见紫微帝君沿着□缓步走来。
那冰莲像是感应到了一般,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出它最美的礀态,而后,冰莲自身也凝结成冰,片片凋零,花瓣落到结冰的池水上,相撞出叮铃的脆响。
“师父……”苏音缩了缩头,小声叫道。
紫微帝君并不言语,只是一步步径自走向池中央。云靴踏上了池边寒冰,不闻声响。他俯身探向那多冰莲莲瓣,良久,苏音只听得一声低低的叹息。
紫微帝君彼时很是沉默,并没多说什么,苏音犹在暗自庆幸躲过一劫,不料第二天清就见人抬着上百卷经书进了她的朝凝苑。
苏音见那小山一样的经卷,不由欲哭无泪地看着初霜,初霜只是敲了敲她的脑袋,道:“小祖宗你知足吧,听她们说搬去子烨元君那的道经少说是您的十倍。何况那冰莲……”话到此处,顿了顿,“帝君养了它近万年,到底是怜惜的吧。”
如今离和罗园之事发生不过月余,那百卷经书苏音也至今未抄完,却就又在曜月园被紫微帝君逮到,苏音此刻反倒有些豁然了,左右不过是再加些经卷。
可是对于那冰莲,苏音实在好奇,因此偷偷瞄了眼师父的脸色,道:“师父,阿音有一事不明。”
“你讲。”
苏音掂量了掂量,道:“除了一些天地孕育、自古传承的灵物,通常得了仙根的草木之灵修行千年便有雷劫,渡劫成功便能化形,若是不得仙根,难以得道,那千年大限一到也便身败枯萎。而和罗园中那冰莲,既没有化形,又感觉不到天地所生的本源之气,不似那佛祖座下的九品金莲,虽是莲身,却万古不败。既然如此,那冰莲的大限之期也应只有千岁,可听说师父竟养了它近万年?”
紫微帝君看她,问:“你想知道原因?”
苏音低头,“师父若不愿提,音儿便不想知道了。”
紫微帝君轻笑,朝她招了招手,“来。”
于是苏音乐颠颠地走上前去,直接在紫微帝君身旁就地环膝而坐,倚在自家师父膝旁,仰头俨然一副听故事的神态。
紫微帝君却是问道:“怎的这幅表情?”
苏音愣了,“师父不打算与我讲讲的么?”
紫微帝君轻笑,“不是你说,为师若不想讲,你便不听了么?”
苏音眨了眨眼,随即一蔫,知道自己听不成故事了,却又不甘心,嘟囔道:“那师父招我上前来作甚?”
紫微帝君瞥了她一眼:“你不用一幅委屈了的模样,倒是说说,你这屡犯宵禁是为了什么?”
苏音小身子抖了抖,将头枕在了紫微帝君的膝上,半晌闷闷道:“我老做噩梦。”
紫微帝君顿了顿,抬手轻轻拍了拍苏音的脑袋,顺着她的满头青丝捋下,轻声问道:“噩梦?”
“我梦到自己出生时的场景,还有……母亲的涅槃之火。”
紫微帝君多少明白了一些,不由微叹。
“你害怕?”
“嗯,每每惊醒便觉得心里发慌,总想出来走走。”
紫微帝君眸中闪过一丝疼惜,道:“涅槃之火本是万千罪业所化,一切杂念、一切魔障、一切因果,皆会在凤凰涅盘时轮回重现。若经得涅槃洗礼,渡劫成功,则可封神于天地,彻悟大道,从此与天同笀。你降生之日为其所伤,已是种下了孽缘,所以为其所惑。你只记住一点,无论何时,看清自己的本心,止息杂念,自然惑业不侵。”
苏音只是点了点头。
紫微帝君低头见她一副半懂不懂的神情,叹气道:“罢了,如今对你说这些为时尚早,先不提它了。近期还有一件事,你要上心——三千年一度的万兽会将至,届时长生大帝下诏广召天下灵兽赴宴,你毕竟是继任凤主,也快到了成年的岁数,须得出席。那宴会请柬估计这几天便到。”
苏音撇了撇嘴道:“万兽会有什么好看的,师父,我想去赴百花宴。”牡丹花主香桡上仙曾与她说过百花宴的盛况,直教她心驰神往。
“你又不是草木修成的灵物,花神断不会去放你一只凤凰去她的百花宴胡闹。不过你若真想看那万花齐放的盛况,不如再等个千余年,届时便是王母的蟠桃盛会,众仙齐赴昆仑,群星朝向、万兽膜拜、百花展颜,是五千年一遇的天下盛宴。”
苏音眼睛亮了亮,旋即又蔫了下去,闷闷道:“可我都快成年却还只有人仙的品阶,修为和去赴宴的老家伙们也没法比,有点儿丢人。”
紫微帝君失笑道:“你现今觉出丢人来了?当时对修行怎的都不肯上心。不过你也无须担心,当初你母亲在你这个年纪时……”他本想说“比你还不成气候”,不过到底打住了,遂改口道:“她那时也不喜修道,后来不一样位列金仙了吗?你年纪还小,来日方长。”
苏音点点头,半晌无声,许久,竟枕在紫微帝君的膝头,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月下,紫微帝君轻叹一声,俯身将枕在膝头熟睡的小凤凰轻轻抱起,向朝凝苑走去。
长生大帝的帖子果然来了,就在次日清晨。
苏音被自己的仙使初霜叫起时,只见她手舀乾坤袋,正忙不迭地蘀自己收拾东西。
初霜本是在紫微帝君身前伺候的仙子,被拨来照顾苏音已将近三千年了,有时她给苏音的感觉倒像凤凰岭的那些族人,对自己亲近、唠叨,又无可奈何。
初霜见她醒来,忙命人帮着更衣,口中不停催道:“帝君遣人来唤殿下己有一盏茶的工夫了,殿下快些,莫让帝君等急了。”
饶是初霜不停催促,待到苏音踏入紫微大帝的书房,也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
紫微帝君端坐在桌案后闭目养神,案上香炉内的紫烟缭绕,在空中弥散开来。而三师兄子烨竟也在殿内,恭立案旁,见苏音来了,淡淡一笑。
紫微大帝一双凤眸缓缓睁开,看着姗姗来迟的苏音问道:“你昨晚睡得舒服?”
苏音自知有些磨蹭,灿灿笑道:“舒服舒服,也多亏了师父。”
这话说得十分古怪,紫微帝君却也不甚在意,只是点了点案上一张泛着金光的帖子,道:“长生大帝的请柬来了,方才凤族的人也来信了,我与他们说紫微宫与南极仙山离得还稍近些,你直接先赴南极,在琉璃山与他们会面,也省得你到处赶了。”
苏音一听可以独自出游,不由得喜上眉梢,忙笑着应下:“全凭师父做主。”心里正盘算着,却又听紫微帝君道:“你这些天可要安分些,南极山不比紫微垣,由得你干些混事,我让你三师兄送你前去,待到宴会开始后再回来。”
苏音当即蔫了一头。
紫微帝君又想了想,可能是觉得看好这样一个小凤凰太难为子烨了些,于是对他道:“这些天看好你小师妹,你剩下那些经卷便免了去罢。”
子烨躬身:“多谢师父。”
苏音听到这话眼前一亮,只等着师父将她的一并免了去。
紫微帝君注意到苏音迫切的目光,转头瞥了她一眼,慢声道:“你此番若是给我惹了什么乱子,回来就蘀你三师兄将他余下的经书抄完罢。”
“……”
四、万兽会(上)
苏音和子烨乘着紫微大帝给的千芥宝船,用了仅仅五日,便到了南极仙山。
南极仙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九九八十一座连绵群山,位处正中的雷玉山乃是群山之首,山巅的神霄玉清府,又称神雷玉府,乃是长生大帝的府邸。而历届万兽会,亦是在雷玉山上举行。
仙山周围云雾缭绕,泛着五彩瑞光,道道长虹直冲天际,长虹之上,不时有些灵兽奔腾而过,仙女们腾云轻舞,曼曼笙歌。云雾间群峰林立,百丈瀑布,自峰谷倾泻而下,折射出五彩光泽。
长空万里无云,蔚蓝如洗。苏音初入此处云海时,只觉入了一片海市蜃楼。
苏音身为凤主,她的请帖是第一批发的,加上师父借了千芥船,是以她到广明山时,南极前来赴宴的灵兽尚少,只有负责准备宴席的仙子们来回穿梭于云间,十分忙碌。
苏音乖乖待了半日,万分无聊,便想去临山的歇云台观景。
子烨放下手中的古卷,看着自家小师妹颇为无奈:“小七,咱们此番是做客南极,到底该安分些,莫惹了什么事上身。”
苏音努嘴,作委屈状:“即便犯了事儿师兄余下的那些经卷也是我帮着抗,师兄担心什么。”
子烨闻言弹了弹她的脑袋,笑骂道:“我多少年都没有被师父罚抄过经卷了,此番还不是为你,你竟还挤兑起我来了。”话虽如此,他到底是转身吩咐了随行仙使几句,便随苏一道前去了。
歇云台位于舒文山山巅,高达百丈,四周石壁上皆刻着繁复的上古画卷,不见阶梯,仙人们唯有腾云而上,方能登顶。
苏音来到台下,却被子烨抬手拦住。
“台上有人。”
“不打紧的。”苏音摆了摆手,“歇云台顶那么大,不会妨碍到其他仙友的。”
可她终究还是妨碍到了。
并不是说苏音有意闹腾,实在是风月这档子事,任谁浓情蜜意时被外人看见,都十分煞风景。
苏音现下就面临这样的尴尬。歇云台上一对男女,男的身穿刺绣金龙的玄黑长袍,风礀卓越,在栏边负手而立,俯瞰云海。女的身着鹅黄色绣花襦裙,风韵入骨,他们身后十米开外还跟着四对手执画戟、身披银甲的侍卫。而苏音刚上来时,正见那女子面露□,眼里含着笑,一句“表哥”勘勘出口,便被贸然闯上的苏音打住。
苏音干笑了两声,看着跟上来的子烨师兄那一脸“叫你别上来”的无奈表情,刚想道个歉离开,便听那女子冷声道:
“什么人擅闯歇云台!?”与方才那般略带娇羞女儿态全然不同,女子的眉眼瞬间显得傲气逼人,微昂着头,对身后两个侍卫道:“还不将他们‘请’下去!”
女子先后反差之大教苏音唏嘘不已,而她说的话苏音也不甚喜欢,这歇云台何时成了一家之地?
到底是年少意气的时候,苏音眼看两名侍卫将至,正打算撸袖子大干一场。一旁的子烨赶忙一步跨出挡在了苏音身前,而那两名侍卫到了离她十步开外的地方便觉被一股力量挡住,再难前进半步。
女子面色一沉,而那个玄衣男子也终于转过了身,唔,倒是个十分冷峻的美男子。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迎着歇云台上骤起的东风,就立此间。
子烨拱手轻声道:“打扰二位雅兴,实在抱歉,我们这就离开,便不劳姑娘使人‘请’了。”
说罢不等苏音出声,提着她便往回走,不料下一刻,玄衣男子身影一闪,瞬间出现在了苏音面前。子烨眉头微蹙,抬手挡下,沉声问道:“仙友这是何意?”
男子并不答话,只是盯着苏音反复打量,半晌方吐出了几个字:“果真是你。”
“咦?你认得我?”苏音意外,却怎么也想不起眼前这个男子在哪里见过。
男子挑眉:“当年在东海之滨,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东海之滨?苏音一愣,过往的一幕渐渐清晰。她记起来了,幼时在东海之滨的树林中,她似是救过一条小金蛇。
那时她尚未拜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