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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慕憬盯着他十足受伤的神情,努力措辞,“MK,我……很想,很想信赖你,一如从前……可那件事像一根刺插在我心里,我看见你就会不由地想起江北,想起最后那些日子对他的伤害……我会下意识地恨我自己,下意识地怀疑你……”
低低叹口气,“MK,我曾经那么全心全意地对你。于我而言,你是老师,是父兄,是亲人,是朋友,是我在异国他乡父亲出事之后唯一的慰藉……如果不是那天你……过去的事我已不欲再提……我其实真的很想,很想一直将你保存在最柔软的心底。我不想恨你,宁愿躲起来自责自怨。”
MK身体一震,心底突然疼痛起来,他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濡湿冰凉。他想问她,那么江北呢,她是不是把江北永远地放在了心尖尖上?他还想告诉她,他们之间尚有如此漫长的几十年,他怎堪让她独自背负一切艰难过活,怎堪一直沉寂在她的心底被祭奠或者回忆?
江北已经是死人,而他们还鲜活着。
他缓缓靠近她,动作轻柔,生怕她如同受惊的小兔一般飞快逃开。可她还是逃开了,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那片美好甜蜜却如同毒药般的花瓣前。
他是真的失望了。她对他竟如此抗拒和不信任。如果告诉她那些真相,她会不会付诸一笑,然后说,MK你真会编故事圆谎,你居然会以这样的理由来为我们俩超脱。
他开始犹豫。
“对不起,”她艰难推开他,“虽然我很想,可是,我真的说服不了自己,我真的找不到与你的相处之道。”
MK的身体僵硬在车内凝滞的空气中。
“你知道吗?”她深深呼吸一下,似乎在鼓起勇气,“两个隔着一万多公里太平洋的人偶遇的概率有多大呢?”
她接着问,似自语一般,“三千万人口的大都市里,两个毫无联系的人偶遇的概率又有多大呢?”
MK轻声接口,似有若无的懊恼,“这么些年,这么多事,你依然不肯相信小概率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
“太过微乎其微。”慕憬黑暗中眯眯眼睛,“长长短短数十年,哪个人一生没有两件幸事抑或不幸?以此就认定自己是故事里的女主,只能说明她很傻很天真罢了。我只是这地球上最可有可无的一粒灰尘,天上掉块馅饼真会那么精确砸中亿万分之一的我?”她轻轻转过头,“MK,说吧。你万里迢迢特意来找我,为了什么?”
MK的指尖停顿在她的发稍。“你果真不再信我。”他自嘲,转而问,“那么他呢,他就值得你去倾心托付?”
慕憬垂眸不语,回味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所指的是程熠微。但听MK低沉的嗓音在车内发出质问的变奏,“又或者,你刻意让他接近,只是想利用他的社会关系替你摆平眼前的麻烦。”
她不想争辩,忽而冷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世界无非就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的关系。如果有爱,就能为之裹上冠冕堂皇的或伟大的外衣;如果无情,就只能是赤 裸 裸的廉价利用与被利用关系。我走投无路,还有得选么?”
他怔了怔,口气软下来,“你对程氏能了解多少呢,程氏与简氏十几年的利益攸关你又知道多少呢?他家的反噬力你又能算到几分呢?我回来,自然是要帮你的。”
慕憬彻底震住。程氏与简氏——原来自己竟漏掉了如此致命的一环。他的出现于她本来只是个意外,她以为上帝终于仁慈地赐给她一根救命稻草,却不料令自己陷入更致命的境地。
…………
“我父亲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是吗?”她默想了很久终于问他,平静得彷佛在询问一个无关痛痒路人甲。
“是,”他放低声音,“慕容先生到天堂找你母亲去了,远在十一年前的秋季。”
“你对我父亲的事知道多少?”
“不会比你少。”他沉吟,“事实上——他在最后一次见你之前见了我一面,郑重地将你托付给我。”
“所以当年你才会‘好意’请我去帮你整理资料?你同情我?”
“不。一开始,只是感动。”
“感动?感动什么?”她追问。
“父爱。”
慕憬口气不自主尖酸起来,“一个将女儿扔在最偏僻落后乡下十多年,接回城里家门都没让进直接流放海外的父亲;一个临死还要成为贪污犯,把无尽麻烦危险和屈辱留给女儿的父亲……值得你,为他伟大的父爱感动?”
MK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请相信他是爱你的。他唯一的心愿是能够看着你穿上Vera Wang的婚纱,挽着他的手臂踏上红毯。他为了护你安全,早早将你送走,亦不敢正大光明死在你母亲墓前,只能选择让自己——永远沉寂于太平洋底。他大概还向你谎称环游世界去了吧?至于你小时候,肯定亦有他的苦衷……”
“我不想再听下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必须知道。”
“明知他会去死,你为何不阻止?”她冷情依旧,只在心底生出叹息。MK的寥寥数语,正在颠覆父亲在她心目中拼命压抑住的分量。她不愿想起那些往事,心底又有一个更强大的渴望在涌出来。
她忘不了幼时,停留于乡下苦苦等待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那个小山坳,期待他如同乔木姐姐的爸爸那样把她扛上肩头,用宽阔脊背为她搭起眺望极致风景的阶梯。一年又一年,他总是不来。直到城里病重的妈妈去世了,直到他的脊背佝偻了,以后再无力负重十二岁的小小少女。
每一年期待又落空,她恨他。
她忘不了在海外,每一次还没找到朋友,父亲就会委托别人迫不及待将她转学去新地方。除了不同地点汇过来的美元,从来不打电话或写信询问她是否适应加州炎热的天气。电子书,是否习惯整天啃汉堡不吃蔬菜,是否害怕洋小子嘲笑她卷不好舌头的发音,是否……想他和家。她甚至要从那些替她转学的所谓父亲的朋友们口中,才了解到自己的父亲是一家中字头投资公司的老总,正值风光无限牛气冲天。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开始对金融投资领域产生兴趣。她期冀有一天,自己能站在这个行业的世界之颠,她的父亲终于可以正视她,重视她,甚至膜拜他。那时,她就有资本对他漠视,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重重地打击他报复他。
她以为自己是恨他的,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从来没给过她父爱的父亲。
第一次用搜索引擎,她几乎下意识地搜索了他的名字。尽管当时互联网上的资料寥寥无几。她用心记录下所有她能找到的有关他的成绩立志要超越他,但其实,她的心底有一丝骄傲和窃喜——她的父亲,尽管不是好父亲,却是好丈夫,是资本市场里笑傲天地的豪杰,是国家金融市场发展史里的一个标记。
直到,父亲首次来芝城找她。言词含混,神情闪烁,笑容萎顿。苍老而憔悴的背影。那一天,芝加哥刮起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飓风,她骑着自行车无法前行,重重地摔到坚硬的水泥地面上。那天起,真的开始恨他,在她还没来得及长大到足以打败他的时候,他的神像已轰然倒塌碾落成泥。她从互联网上看到他的只言片语后便再不搜索此人。
再后来,麻烦渐渐找上她。她愈发憎恶他,甚至麻木到以为自己对他的生死已漠不关心。
“他想用他的死,洗刷自己的罪孽,成全一个男人对祖国的眷恋和对妻子女儿无尽的爱。所以我——只能看着他离开。”MK如是说。慕憬的心微微痛起来。
“那个人一直不知道他死了?”她僵硬地问。
“你父亲知道自己逃不过那个人的势力网,所以选择了死不见尸,令其彻夜难安。你从小不在身边,出国改了名字,几次转学,也不大与父亲联系,所以他们对你的存在一直不敢肯定。后来通过你父亲的一个至交才发现他有个女儿,因为他的刻意保护,他们追查起来亦举步艰难。直到最近几个月……”
他关掉冷气,拥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不用担心,我在这里。我总在这里……”
“那个人临近退休,担心晚节不保,又惦记着你父亲转移走的巨额资金,而且他终于怀疑到你父亲失踪十余年已经身亡,那些罪证都转而握在你的手中。因此加紧了对你的搜索排查。他通过我父亲查到你确实存在的更多信息,找到了你生活过十几年的小山村,只是你家连最后一个远房亲戚也没有了……”
他抚上她郁雪清泠的眼睛,“……无论叫乔木还是慕憬,你的眼睛那么像父亲……那个人目前起码有八成把握确定你就是慕容憬,他施加给行政司法机关调查你父亲案子的压力越来越大……”
慕憬冷哼一声,“放马过来好了。”
“傻孩子。”他捏住她的手,“虽然日暮西山,居高位的日子并不长远了,他毕竟有他盘根错节的势力和关系网,狗急还会跳墙,更何况他这样的亡命徒。他会动用非法手段也说不定,我们更不得不防。”
最大阻力线
程熠微正与大哥程冠中共进晚餐。
程氏是家族生意,主营金融投资,父辈精明善钻营。在国内资本市场刚刚启动极度不规范的时候,靠着当地募集到的游资,藉着伯父身居金融监管部门要职的关系,利用套取内幕交易和一些大大小小的冒险,终于赚得资本,然后一路滚雪球下来。短短二十年间,资产累积达数亿。
父亲和伯父四年前已双双退休,将家族业务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程熠微现在经营的RCIG,另外一部分是由伯父的儿子程冠中在海外运作的某些资产。
兄弟俩一直暗中较劲,比拼经营业绩。他们的父亲不止一次表露出来,五年为限,谁的业务运作得更好,谁就会完全执掌程氏,而另外一个人只能拿到极少的股份,提早退休。能者居之,任人唯贤,父辈苦心积虑以避免公司步入国内家族企业发展的通病上去。
程冠中抱怨近两年海外环境不好,正在积极将部分业务开拓回国内。国内金融业务监管审批流程极为严格,老头子退休后一副不管不顾的态度,要他靠自己的实力与熠微公平竞争。暗中梳理完国内市场的利害关系之后,发现自己不可避免地还得要用到RCIG十几年经营起来的政府关系。
“……Rex,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范围,我自有分寸。项目运作之后我们七三分成,你是无本万利,包赚不赔。现在国内散资这么多,投资热情这么高涨,羊群效应这么明显,钱就好比掉在地上任我们捡那么容易。你看,我要开拓引进的这几项新投资渠道正是顺应发展大势的!激进才能走在时代前端,领头羊才能吃到好草。……”
程熠微突然想到MK给自己的那片纸,皱眉踌躇不语,手机嘟一声提示邮件。他扫一眼发件人,突然变得极其不耐,迅速将之扔进邮件垃圾箱里。起身走出包间吸口新鲜空气,摸索半天找出烟盒。
空空的锡皮盒子里,只有孤零零一支烟。
他放在鼻端嗅了嗅,还是慢慢放回去,手底触到衣兜深处的手机。
那是一只黑黑的旧款诺基亚手机,盖子被时间打磨得很斑秃。他静下来,听见另一只手机在衣袋左侧急促震动。
父亲劈头盖脸就问,“你怎么插手起老简的事来?”程津明不待儿子回话,接着说,“你糊涂啊!虽然伯父退休这两年他通过上面总压制着我们程氏,但毕竟休戚相关十余年,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割舍都割舍不掉的关系!那边最近不太平,明朗之前壁上观方为上策,切记!”
程熠微电话这头嗓子涩涩地应一声,老头子还在说,“那个女人我听说了,不要去招惹,因小失大。大宗商品逢低分批建仓做多就是正途。你让大哥用外资银行身份参股到地方银行,再向当局申请新业务经营权,该走的渠道一个都不要落下!还得盯着冠中点,他太激进,当心犯大的原则性错误。”
“还有,你和宁家丫头的事……”
右手不觉松开,砖块手机摔到地上。他一边听父亲兀自说个不停,一边弯腰捡拾起来。
……………………
一夜拥被无眠。
MK从厨房端出早点的时候,看见慕憬将洗净污渍的白裙套于身上,坐在玄关地上穿鞋。她还是不喜欢他为她做的选择——他苦笑一下。她的头埋得很低,一缕额发垂到脸颊,看不清表情。他随手扔掉煎蛋和牛奶,径直走过去。
“这里离市区很远,想去哪儿我送你。”他小心翼翼地说,低头想看清她。
“上班啊!”慕憬面颊微微浮肿。额角水珠滚动着,像是匆匆用凉水拂面,甚至来不及擦干。“又晚了。”她有点懊恼。
他轻轻揽住她。“不要去了,我替你请假。”
她一怔,抬头,“难道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
“不,”他用手指拂去她脸上的水珠,慢慢划过她的眼窝、鬓角。“傻孩子,如果可以选择,我只愿囚禁你的心而已。把它取出来交给我,嗯?”
慕憬叹口气,不想继续说下去。“多说无益。我只想去上班。”
MK轻笑,“据我所知,某个小丫头说她此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天天上班。”
那些幼稚孩子气的话——慕憬只好讪笑一下。
MK拉她起身,“来。我给你做cereal加牛奶,你以前很爱吃的。”感觉到她僵硬的手掌,转而俯身说,“再忍耐一天。过了今天……”
慕憬甩开手,大胆猜测到了他的意思,惊异地瞪大眼睛,“MK,这不是在美国,你怎么能做到?”
MK避开她的眼睛,沉默良久才开口,“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事实上,你父亲以前所在的中金投在美国的合作伙伴是我父亲T Young,在没对中国资金开放的时候,中方一直用的是我家在纽约和芝加哥的场内交易席位。所以,我帮父亲整理从前帐务时掌握到一些简远山的资料。”
“所以?”慕憬眼光变得锐利难当。
“所以——我用这些资料换取了你暂时的安全。今天下午,资料应该能到得他的手中。”他停顿一下,“当然,我也以家族的声誉向他保证,你对慕容先生的事毫不知情。”
慕憬叹口气,“他就这么信得过你?”
MK终于盯着她的眼睛,“还有些旁的因素。当然,他暂时别无选择,这只是我们双方的缓兵之计而已。如果你答应我以后离程氏远远地,我想我大概可以用比简远山更短的时间,找到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
“你这是威胁我么?”慕憬回视他,黑眼珠阴郁,沉得见不到底。“或者说我还能给你什么?——除了身心之外。”
MK黑沉了脸,怒气一发而不可收拾。他不想对她发火,终于抓起车钥匙掉头离开,摔门之际仍忍不住留下一句话,“傍晚之前不要出门!”
丢失一个钉子,坏了一只蹄铁;坏了一只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位骑士;伤了一位骑士,输了一场战斗;输了一场战斗,亡了一个帝国。
无论慕憬如何捂住自己的耳朵,脑子里总是响亮地回荡着这段外国民谣。可恨她深谙混沌理论和蝴蝶效应,却无法发现那颗对帝国战争存亡攸关的小小的螺丝钉现如今到底在何处,到底是谁人。
MK吗?如果换做七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信任他。可如今——
她不是赌徒,亦没有资本去冒险;她是统计员,却奈何数据太寥寥,实在无力构建起任何分析模型,找出其中的大数法则来。
慕憬思来想去,反复权衡,直到沉沉地堕入黑暗之中。她听见江北用极之不屑的口吻嗤笑她庸人自扰,他清泠的嗓音如湖水润泽她。“傻瓜,相信自己的直觉好了。”
江北最是善于化繁为简,再庞杂的数据经他妙手一变,无不规矩地列阵接受检阅。他更有着惊人的直觉,轻点鼠标调动大笔资金进出市场,举重若轻。
慕憬试图靠近一些,想触到些许鲜活的温度。但是他已转身。
“江北!江北!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慕憬梦见自己朝背影扑了过去。“江北,江北,江北……”她大声地喊,“你快来回来,没有你,我好惶惑!”
满头冷汗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置身于卧室大床上,深色丝质被单将她拥得紧紧地。心中悸恸,她张口,声音出奇沙哑,嘎嘎地不堪入耳,“MK!”
窗边逆光而立的高大男人冷笑一声转过头来,竟然是程熠微。
“梦里一个,梦外又一个!”他啧啧两声,尖酸刻薄,“MK在床上是怎么忍受你的,嗯?”
“与您无关,程先生。”慕憬沙哑着嗓子,强忍住口渴,冷下脸来对着他。
“噢。难道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们还有合作关系……”他扬起自己的手机。
“仅仅是——合作关系而已。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辞。”她强调。
………………
程熠微开车带着她驶离西北郊半山别墅区。他沉默,她亦安静。
他一心一意凝视着前方起伏变幻的高速路,超车,拐弯,拐弯,超车,最终还是打破平静,“昨晚的邮件算什么?”
“违约金。”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