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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兵秣马,如此排场,都是为接我的吗?”素月冷冷地说道。
“这……”风望了沈肖一眼,迟疑道,“公主进城的消息已传到雷和石二人耳中。二人欲取沈兄人头向大王邀功,所以……”
“他们敢!”素月傲然地说道,“沈肖是我的人,谁敢动他一跟毫毛!昊天的宫廷莫非容不下苍族的一名家臣?”
“属下适才力阻雷、石二人进入客栈,就是要向公主进言。”
“有话快说!”素月不耐烦地说道。
“雷、石二人有令在身,沈肖若是反抗,格杀勿论。所以,属下斗胆,希望公主让沈兄先缴械投降再……”
“你们自知绝非沈大哥对手,便想以此诡诈之法谋其性命。你当我们白痴啊!”红萼愤愤地说道。
“公主!沈兄毕竟曾是名剑楼剑客啊!这是大王最忌讳的。若不束手就擒,怎显其效忠巫族,别无他图的诚意?沈兄的性命在公主手上。大王宅心仁厚,公主只要能说动大王,一定能让大王放沈兄一条生路,允许他留在梵城,甚至留在宫中。请公主三思啊!”风其实早已盘算好了,以昊天的为人和气量,是绝对不可能容许名剑楼的人留在自己的王城之中的。沈肖一死,素月除了信任自己,依赖自己,便再无别的选择。
除了沈肖,素月根本不信赖别的任何人。她虽涉世未深,但这几月的奔波和历劫在她心中深深植下了一个信念——只有沈肖才肯为自己出生入死,交出沈肖,无异于自断手足。在自己即将前往的危机四伏的陌生宫廷中,没有沈肖,她如何能安然度日?“不用考虑了!你们要带走沈肖,就将我一并带走!”
素月的固执确在风的意料之外。他如何能在她的眼皮下,让人追杀沈肖。她毕竟是至高无上的公主,且对大王大有利用价值。她一句话,杀死一个废人,绝对绰绰有余。
“公主,请听沈肖一言。”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沈肖淡淡地说道,“公主千里迢迢,历尽艰辛才到了梵城,怎可为了区区一个沈肖功亏一篑?更何况,将公主安全护送到梵城,属下使命已经达成,便是死,属下也是无怨无悔了。”
“我不准你这么说!”素月负气地说道,“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除非昊天改变主意,除非他答应我将沈肖留在身边!”
见素月说得如此毫无转圜的余地,风心生一计:“既是如此,属下甘愿留下与沈兄相伴。雷、石二位念在兄弟情深,或可网开一面。公主可速速进宫,说服大王留下沈肖。我向公主立誓,今日,风与沈肖同生共死!”
“沈肖的性命无须劳动大驾担保!”沈肖对八面玲珑的风素无好感,“公主进宫吧,勿以属下为念。屋外一干人等未必能奈何得了沈肖手中的玄铁剑。沈肖相信公主一定能说服大王!”
素月思索着,迟疑半晌,才咬牙点头道:“风,沈肖若有任何差池,我惟你是问!绿衣、红萼,你们留下!”说罢,疾步走了出去。
眼见素月走出客栈,乘上车驾被带向宫廷,石急忙走进了客栈。“风兄弟……”石正欲询问是否可以动手。却见风严厉的眼神扫来,只听他冷冷地说道:“石,你若念在我们兄弟一场,切勿轻举妄动!”石看着他和沈肖,疑惑地退了下去。风心中早已盘算好,依照昊天的个性,绝对不可能答应素月放过沈肖。无论死活,沈肖决计不会留在梵城。只要沈肖离开,他便会成为素月惟一的依靠。对一个残废之人而言,一个公主,哪怕是一个失去王冠的公主,都是一颗绝妙的棋子。
在昊天的宫殿异常雄伟森严。素月被带进了一个装饰十分华丽的房间,这里到处都是屏风和厚重的帷幕,让人有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闷,全然不是灵月宫那般轻纱飞扬、薄幕低垂的光景。几个宫女呆呆地侍立在一旁,她们衣饰繁复、包裹严实,都梳着式样复杂的发髻,簪着华丽的饰物。素月自己仍是一身在苍之族时的打扮:线条简洁的裙装,黑发飘垂,只在脑后用丝带束起一绺,更没有别的饰物了。
“告罪!告罪!让公主久候了!”一个男子豪壮、粗鲁的声音竟似响彻整个宫廷,让素月一阵心惊。她转过身,见一个满脸虬髯、身形矮壮的男子疾步向自己走了过来。男子一双岩缝眼,眉毛俨然两点浓墨,鼻子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厚唇方口倒有几分帝王之相。素月心中一凉,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昊天,他已经在位有五十年了,怎会这般四十岁左右的模样,莫非真如水月心说的那样,他竟是不死之身吗?正惊疑间,那男子已走至眼前,几名宫女已跪倒在地,直呼“大王”。素月不再犹疑,也垂首盈盈拜了起来。
男子急忙伸手扶起素月,红光满面的笑脸赫然就在她的眼前。他粗壮的嗓门大声嚷道:“公主不必多礼!一路上可是受惊了?我昊天对不住你的母亲苍旻女王啊!”
素月不禁悲从中来,哀声说道:“素月不远万里前来贵邦,就是希望能得到大王的护佑,并助我复国兴族。”
昊天的脸不易察觉地沉了沉,却依旧热情地说道:“公主不必心急。我巫之族虽然地狭物薄,但那不可一世的龙祗也是不敢轻易问我要人的。公主如不嫌弃,可在鄙邦长住下去。”
素月抬头怔怔地看着昊天,她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没有确定的利益,是不可能指望他会出兵让苍之族复国的。她吸了口气,毅然地说道:“大王可曾听过那个惹得天下刀兵四起的预言?”
昊天狐疑地看着素月,挥手斥退了房间里的人,作态地问道:“什么预言?”
“苍之灵,月之主,背有月影为记,是谓月姬。轮回末世,刀兵起,民心废。是女转世,一统八荒。”素月朗声道,“正是为了这个预言,为了找到转世的月姬,龙祗才不断发动战争,吞并了周围每一个据说是收留了转世月姬的族类,当然,也包括苍之族。”
昊天沉吟道:“这只是没有根据的传说。”
“大王心里明白,这绝不仅仅是传说。得到了月姬便得到了神灵的护佑,便可征战四方,一统天下!大王这些年励精图治,铸炼兵器、囤积粮食、征召勇士,难道就是为了将大好的河山拱手让给龙祗吗?”
昊天阴鸷的眼睛落在素月的脸上,冷冷地说道:“那以你之见,我当如何?”
素月没有说话,只是用左手轻轻扯下了右肩的衣服,露出一只瘦削光润的肩头,然后转过身。昊天岩缝一般的眼睛竟也睁圆了:在素月的肩背之处赫然有一轮满月般的暗红色胎记。只听她清冷的声音在阴晦的屋子里响起:“‘苍之灵,月之主,背有月影为记,是谓月姬。’大王可看仔细了么?可是生而如此?”说完,她泰然地拉好衣服,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昊天。
“你,果真是转世月姬?”昊天的脸竟有些苍白,声音也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对神灵的敬畏,还是因为获得神佑的兴奋,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不错!”素月的声音坚决如铁,“我会帮助大王一统天下,条件是大王先助我复国。”
“你便是转世月姬!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昊天不禁仰天大笑起来。
“大王!”
听了素月的呼喊,方觉自己失仪,他急忙正色道:“只是苍巫之间横亘着五百里草木不浮的洛湖和座座绝岭雄峰,大军着实难以过去啊!”
见昊天仍在犹豫中,素月冷冷地说道:“借道龙之族。不灭龙祗,大王无论兴兵何处恐都有后顾之忧。”
素月的话正说到了昊天的心坎上。他是绝对不愿意为区区一个苍之族的复国之计大动干戈的,但如果转世月姬能助他覆灭强盛的龙之族却是再好不过了。龙族一旦不复存在,那天下便是他昊天的囊中之物了。
昊天粗豪的笑声又响彻了整座宫殿。
素月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急忙说道:“素月还有一事相求,请大王务必答应素月。”
“你尽管道来!”昊天此时正在无比的兴奋之中,毫不犹豫地说道。
“素月此番历尽艰辛才抵达梵城,一路之上,全靠家臣沈肖全力护卫。素月要将他留在身边。大王若要素月住在宫廷之中,他也必得守护左右。”
“这有何难!”
“可是大王,沈肖原本是名剑楼剑客。”
“名剑楼?”昊天的脸霎时变得阴沉起来,“绝对不可以!别说是名剑楼的剑客,就是名剑楼的仆役或者受过名剑楼恩惠的人,都决计不可能容身于梵城,更不可能进入我昊天的宫廷!名剑楼的人都得死!”
“我不知大王与名剑楼有何恩怨纠结。我只知晓,我已为沈肖赎身,他如今只是苍族王室的一名家臣。杀了我的家臣,莫非就是大王要赠与我的见面礼?”
“公主!”昊天十分气恼。
“我绝不会妥协!”素月坚持道,“大王,素月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如果大王不信任沈肖,我们可以住在宫廷之外。为了大王的王图霸业,素月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昊天皱起了眉头,焦急地在大殿中跺来跺去。如果素月不是转世月姬,一切便迎刃而解了。他绝对不会容许名剑楼的剑客活在自己的眼前!左思右想,犹豫了很久,他终于下定决心:“公主既然坚持,那就让沈肖留下吧。但得委屈公主住进指月楼。那里离孤王的寝宫最远,这样孤王也安心些。”
“哪里都好,只要留下沈肖!请大王下旨吧!”素月高兴地说道。
“下旨?”昊天又是一阵疑惑。
“沈肖正被雷和石围困在客栈之中。请大王即刻下旨,将沈肖和两名侍女接到宫中。”
昊天又不快地皱起了眉头:“来人啦!”一名内侍应声而至。“宣天将军和海将军上殿!”昊天吩咐道,又对素月说道,“来见见巫之族居功至伟的两名勇士吧!”
“可是,大王……”
“公主不必心急,孤王总得找个传旨之人吧。”
素月只得缄默。天和海走了进来。天已是须发花白,眼睛闪烁着忠诚和睿智的光芒。海晋看来和沈肖一般年纪,目光严峻、深不可测。素月心不在焉地应对着昊天与两位显赫的侍卫,心中只惦记着沈肖的安危。突然,她眼睛一亮:“天将军,你的配刀可是家传的?”
被素月兀自一问,天愣了愣答道:“不错。天自幼与双亲失散,此刀便是天与家人相认的凭据。”
素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昊天说道:“大王答应素月之事可否……”
昊天挥手示意她止住:“海晋,你即刻去公主下榻的客栈,传我旨意,带沈肖和公主的两名侍女进宫。公主今后就住在指月楼。”
海晋大吃一惊,不禁说道:“大王可知那沈肖……”
“别说了!你去吧!”昊天有些气恼地挥了挥手。
海晋看了看素月,满怀疑惑地退了下去。昊天与名剑楼仇深似海,怎会为区区一个失去权势和王冠的女子放弃刻骨铭心的仇恨呢?转念一想,也许雷和石已按照自己的吩咐杀死了沈肖。当他心事重重地来到了客栈,却见雷与石依旧守在客栈门口,不由大怒,带着二人走了进去。
风见海晋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心中大喜,只道昊天已下旨对沈肖杀无赦。“海将军!”他喊着,站起身来,故意靠到沈肖身旁,一副自己被挟持的模样。
海晋并不理睬风,却对沈肖冷冷地说道:“你便是名剑楼第一剑客沈肖?”不等他答话,海晋手中的宝剑已然出鞘,直指沈肖的面门便是三剑。一旁的绿衣与红萼不禁吓得惊叫起来。
沈肖急忙举起玄铁剑挡住,问道:“这位定是海将军了。敢问将军是想试探在下的剑术,还是欲取在下的人头?”
“有何不同?”海晋问道,攻势却是越来越急。
“当然不同。若只是试探而已,在下定当奉陪;若欲取在下人头,恐怕将军还需雷与石的一臂之力。”
海晋闷哼一声,心知合三人之力也未必是沈肖的对手,他无非是想试试沈肖的功力和剑术,于是收剑而立,冷冷地说道:“请吧!公主还在指月楼等着你!”说罢带着风、雷、石三人走了出去。
“沈大哥!看来公主成功了!”红萼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我们进宫吧!”
沈肖点点头,向屋外走去,心中好生疑惑。他根本不认为素月能够说服昊天将他留在身边。他已经做好准备,杀出重围,在梵城隐姓埋名,嗣机完成剑客的使命。眼下的一切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素月究竟是如何说服昊天的呢?
昊天的宫殿戒备森严,可谓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昊天素来小心谨慎,除了寻常的宫廷守卫,每天夜里还有六大侍卫轮番守护。
指月楼在整个宫廷的西北角,十分僻静,离昊天的寝宫和君臣议事的大殿都非常远。此时,素月已在指月楼等得很不耐烦了。
“沈肖!”见一行人匆匆走了进来,素月急忙迎了出去,急切地问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他淡淡一笑道:“沈肖贱命一条,让公主担心了。”
她的心情似乎格外明朗,毕竟再也不用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了,竟是有些俏皮地说道:“你本是我买来护驾的侍卫,却反而要我来保护你,沈肖,你该如何谢我?”
“是属下失职了。沈肖甘心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素月眉头一扬道:“原本我说过可以放你自由。如今既然你欠我一份人情,我打算收回成命。我要你永远守护在我身边!”
“沈肖从未奢望过自由。沈肖愿意一生一世守护公主平安。”他平静地答道,仍是一脸的风清云淡。
“真的!”素月粲然笑了起来。
这一路艰辛异常,她总是绷着一张俏脸。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轻松和愉快,他不禁说道:“剑客,不,沈肖是不会撒谎的。”略一思索又问道,“属下有一事不明白,昊天怎会答应公主,将属下留在宫廷之中呢?”
素月收起了笑容,傲然地说道:“因为,我便是传说之人,便是他们要找的转世月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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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神器
第十九章 相见欢
又是樗棉花开时节。光阴荏苒,转眼之间苏兰在天娑城龙昳的府邸归龙居已经住了整整一年。隔三岔五趁着龙昳进宫议事,她都会约上侍女阿玳一起到附近的寺院里进香。春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洒落在花枝妖娆的寺院内,樗棉花香气袭人。那时,她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过去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之中。她还清楚地记得,龙昳骑着骏马,穿过一片落英缤纷的樗棉树林,在春日的落阳中向自己缓缓走来时的模样。可他却让人砍掉了归龙居里所有的樗棉树,只因为不喜欢看她睹物生情,不喜欢她看一棵树的眼神竟比看他的更热情。他是个飞扬跋扈的人。记得初进归龙居时,她曾问他,为何门匾上题的是“飞龙在天”而不是“归龙居”。他却是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乃二月出生。早春二月,飞龙在天,最是清贵刚强不过的命格,运筹帷幄之中,绝胜千里之外,当然要叫‘飞龙在天’了!”后来她才知道,龙昳长年征战沙场,大王希望儿子每次都能凯旋,所以又赐名为“归龙居”。
“苏兰妹妹,我们该走了。王子回去见不到你,又该发脾气了。”阿玳催促道。
为了磨平儿子心中所有温柔缱绻的情愫,龙祗一度遣散了归龙居所有的侍女,直到十五岁龙昳开始随军征战沙场,他才亲自为他挑选了两名侍女——阿玳和江蓠。阿玳性格开朗,对人至为和善,很快便与苏兰成了要好的姐妹。
苏兰点点头,两人携手走出了寺院。大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好不热闹。苏兰却最好清静,只顾低头行路,也不管周遭事物。
“是娶新媳妇呢!”前方锣鼓喧天,阿玳兴致勃勃地拉着她的手,挤了过去,“新娘子的花轿被一群耍杂耍的挡住了呢!呀,那不是咱们归龙居的桑陶总管吗?他怎么会在迎亲的队伍里呢?”
苏兰不禁望向前去,只见归龙居的大总管此刻正带着一群家丁与那杂耍班子的人纠缠。桑陶是大王钦点的归龙居大总管,却是个心胸狭隘、贪得无厌、穷凶极恶之徒。归龙居里的丫鬟仆役无一不被他欺凌折磨过,提起他无不咬牙切齿,恨不能剥皮食肉。只是,龙昳对府中之事素来不闻不问。不管桑陶名声多坏,他都似毫不知情一般。
“玳姐姐,我们走吧。我不想桑陶看到我们。”苏兰不禁拉了拉阿玳的衣袖。
“怕什么!王子不会听那个老家伙嚼舌根,怪罪于你的。那个老家伙又在仗势欺人了!”阿玳皱起了眉头,叹道,“也不知王子是真的不明就里,还是故意充耳不闻。怎由得这个老泼皮在外浑闹,坏了咱们归龙居的名声?”
“他的心思怎会在这些琐事之上呢。我们走吧!”苏兰说着,拉起阿玳便往外走。却听锣鼓声突然凌乱,并逐渐沉寂下来,却有人不断高喊:“抓住她!别让她跑了!”不等她明白过来,眼前人影闪动,一名红衣女子径直跌跌撞撞地扑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