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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的马鞭胡乱地敲打着她的手,“放开!放开!”
随从上来矮身推了玉珠一把,玉珠摔倒在地。就在这个瞬间,墙边的人群忽然散开了。他们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里面摧破了,李斌以肩膀顶着一个少年的胸口冲了出来,他脸上都是鲜血,双瞳像是火烧一样明亮。少年栽倒在地,李斌踩着他的胸口一步闪到玉珠身边。他抱起玉珠的腰,一把将商人从马背上拉了下去,带着玉珠翻身上马。
第80章 东宫猛于虎
骏马带着两个人箭一样刺进夜色里。
一滴一滴的温热流到玉珠的背后,她知道那是什么,可是不敢去摸。
“你还在流血啊!”
“没事……没事的,”李斌在脸上摸了一把,满手的血,“都是皮外伤,我们快走,别给这些无赖追上了。”
东宫少年们的木刀确实没有给他重创,但不断地流血也够他受的。失血让他眼前变得有些模糊,他觉得身上很冷,只能紧紧地抱住玉珠。他并不善于骑马,只觉得剧烈的颠簸像是要把人的灵魂从颅顶晃出来,他还是只能抱住玉珠,不让自己摔下去。
玄武街,白莲塘。
入夜时分,深郁的树荫笼罩着整个园子,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这些梧桐都有百年的树龄,在闹市中密密匝匝地围出了一片安静,石板地的缝隙中满是天生的茸茸青草,几片落叶洒在地面上,繁密分叉的梧桐枝在头上拼合成天然的拱顶,只有青灰色的屋顶上露出一片远空。园子的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池塘,占了庭院大半的面积,开到将谢的白莲还在迎着风摇曳。莲瓣落下来,并不沉下,在水上漂转。风是从门口处吹来的,又从屋顶上的开阔处流走,静静的无声。外面喧嚣的街道显得如此的远,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满是白莲的池塘,是这处园子得名的原因。这里曾是一位王爷纳凉的别苑,后来被赐给了武殿都指挥韦明宇,只不过韦明宇行踪不定,素来也很少住在这里,日来常常有人奉着重礼在门口求见,多半都被将军的侄儿韦云潇挡驾。
一尾鱼儿带着水花跃起,锦鳞一闪,“扑通”落回了池塘里。倚着栏杆看水的将军宽衣散袍,往里面扔着鱼食。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白衣剑眉的少年捧着匣子进来,“这是鸿胪卿司徒大人派人送来的书札,说是刚到了解密的时限。”
“哦?”韦明宇接过匣子,疾步走到灯下,翻阅起匣中的信笺。
韦云潇看他看得认真,就静静地候在一边。那些信纸多半是考究的宣纸,也有青绵质地的印花便笺,每一封都在末尾缀有一个花押,笔迹险峻轻灵。韦云潇知道那是皇帝成承威的亲笔,成承威除了是一位颇为文雅的皇帝,最出众的是一笔书法,变化多端,可模仿各家笔意。宫里的来往信笺皇帝阅毕都会在末尾缀有个人的“威”字押,然后火漆封缄,就归档在鸿胪寺。又有十五年的保密期,即使鸿胪卿本人也不得开启。这些信札还是前几日刚刚解密的。
“叔叔……”他欲言又止。
“什么事?”韦明宇也不抬头,极快地翻阅。
“叔叔看解密的书札,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今天司徒大人也说了,陛下来往的信件,只有叔父一个人频繁地取阅,只怕有小人去陛下那边进谗言,叔叔不可不防。”
“哦?”韦明宇笑笑,拍拍韦云潇的脑袋,“这是司徒通过你的口来警告我啊。”
“叔叔可不要掉以轻心,如今叔叔在西京城的时候少,陛下宠信闵良军,又有不少的小人得势……”
“你今年十六岁了吧?”韦明宇忽然打断了他。
说到一半的韦云潇被生生堵住了,只好点了点头。
“真像你父亲,”韦明宇低低叹息一声,“你十六岁,就有他二十五岁的啰嗦。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我在照顾你,还是你在照顾我……”
韦云潇呆呆的不懂叔叔的意思。
“我那时候真烦他这种啰嗦……可是听到你这么啰嗦,又觉得是那么的熟悉……”韦明宇猛地煞住,以手指捋平了一张卷曲的纸条凑近灯火。
韦云潇看见叔叔的神色陡然变得严峻,凑上去瞥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张三指宽的字条,是那种轻薄的桑皮纸,皱卷成一个长不到一寸的卷子。韦云潇熟悉这种桑白纸卷子,斥候用鸽子传递消息时,就会把这种纸卷塞在一根小竹枝里面,挂在鸽爪上。卷子末尾除了花押,还有几个小字“慎之慎之,留藏莫失,神凤八年十二月二十日”,依稀也是成承威的笔迹。奇怪的是信的内容却短到只有两个字——“事毕”,末尾一方小印,看起来扭曲飞腾,字迹不可辨认。
韦云潇看不明白,只好看着叔叔,期望获得一些解答。
韦明宇沉默了片刻,把纸卷原样封好,“是代王成承礼的自用印。”
“代王的?!……”
“代王成承礼本是前朝最具文才武略的人。他貌似文弱而做事雷厉风行,一度是帝朝诸王的第一人。这便是他的花押。”
“那他以飞鸽给陛下传信,又只有两个字,是有什么特殊的意思么?”
“我有一点明白了,可还不全然清楚,”韦明宇把所有的信札归到匣子中,递给了侄儿,“云潇,把这些送回去,从今天开始,请司徒大人不必再送解密的信札来了。”
“是!”
“借阅这些信札的记录绝对不要留,否则对于我们叔侄乃至于司徒大人,都可能是杀身之祸。”
叔叔的话让韦云潇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收起匣子疾步离去。
“对了,那个演武获胜的慕容远山,你今天有没有察访到他的住处?”韦明宇突然又唤住了侄儿。
“有。按照叔叔的意思,我已经把他的户籍收为军籍,但是他的军衔和职位,还需叔叔自己才能办。”
“嗯,”韦明宇点了点头,“留他做我身边的武殿奉宸卫,你持我的印信去办,不过派他去东宫禁军,让他在东宫充当步卒一年。”
“去东宫?”韦云潇瞪大了眼睛。
“怎么?”
韦云潇犹豫了一下,“叔叔知不知道,我们私下里都说,‘东宫猛于虎,八百赛太岁’。”
“噢?”韦明宇笑了起来,“还有这么顺溜的词句,说说看,怎么解释?”
“这是暗贬,是说镇守东宫的八百名禁军霸道。太子东宫因为贴近祖陵,所以编制中是禁军精锐八百人戍卫,不算三军的部署,孟将军管不着,也跟一般的禁军不同,叔叔你的军令传不到那边去。上千人伺候一个储君,平时闲得无聊,就是在周围的酒肆歌馆里喝酒打架,可因为镇守祖陵,晋升反而是最快的。西京城里,凡是世家子弟想从军,都是想去东宫。快活几年混一个资历,托托人情就能提拔去做参将。”
“这套人情关节,你倒是越来越精通了。”韦明宇还是笑。
“可是叔叔你可不知道,在东宫里面,没有世家身份的,就是生不如死。进去第一天就得给各处上官和东宫管事的写信,信里面自然都要夹混金票,给多给少,看看各家的财力。对一般的军士,要想得到大家的承认,要么是花大钱请大家去十三坊街上最好的酒楼里面请粉头陪大家喝花酒,一种是半夜里赤身**从东宫这边跑到那边,丢脸丢到底,否则受气挨打都是免不了的。”
“呵呵,那么要是没有钱请大家喝花酒,又不想脱光了夜奔,那看来挨打是免不了了,”韦明宇大笑,“要说你去年也在东宫禁军,你是怎么混过来的?”
“我是叔叔的侄儿……自然不同的。”
“呵呵,武殿都指挥韦大人的嫡亲侄儿,不但要免了你的这些个规矩,没准还把你奉为上宾,摆下筵席款待,你要是乐意,帮你倒酒脱靴子反过来请你喝花酒都有人心甘情愿,对不对?”
韦云潇的脸微微发红,“跟叔叔说的也没什么差别,不过我都推了。”
“云潇,你将来如果能做成大事,那是因为你是我的侄儿,你如果没能做成大事,还是因为你是我的侄儿,”韦明宇摇了摇头,“而慕容远山这个孩子,是不同的。”
“不同?”
“他不比你生来就是武殿都指挥使的侄儿。但他也不是一个一般的孩子。你说的东宫那些事情,我也都有耳闻,如果他在这一年中能排众而出,他才有资格当我的学生!真想看看这个小家伙是怎么过那些关的。对了,现在东宫那边的统领是谁?”
“陛下今日下令,升成文武为游击将军。现在是东宫里军衔最高的人。”
“成文武……”韦明宇沉默了一下,“那个孩子,只怕将来……”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同一时刻,李氏宗宅。
李庭瑞守在李昱的床前,他的手搭在李昱的脉搏上,屏气凝神的给他把着脉。在他的身边,李夫人看着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李昱,不住的抹着眼泪。
良久,李庭瑞将手从李昱的碗上移开。
“老爷,昱儿……他……还能醒过来么?”李夫人急忙问道。
“我给他用了玉雪兰的花瓣入药,应该能保住性命。”李庭瑞道,“这几日应该就能醒来。”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老天要这样惩罚我,竟然让昱儿杀了猛儿……”李夫人的目光落到了放在屋角的那杆金枪上,想起死去的李猛,不由得又哭了起来,“这叫我九泉之下,如何去见姐姐……”
第81章 寻剑者
“是猛儿先要杀昱儿。”李庭瑞回想着比武场上的情景,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自作孽,不可活!这孩子杀性太重,做事只凭自己的性子,不计后果。哪怕这一次不死在昱儿手上,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姐姐临终前嘱我好好照顾他们,可现在,辉儿、胜儿、猛儿都不在了……”李夫人嘤嘤哭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昱儿能平安回来,老天还是眷顾我们李家的。”李庭瑞望着呼吸均匀的李昱秀美的面庞,脸上现出一丝欣慰之色。
“是啊,昱儿总算是回来了……”李夫人用手轻抚着李昱的额头,微笑起来,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着。
“不过,昱儿好象是受过很大的刺激,我以前从未见过他施展出如此高明的剑法来。”李庭瑞象是想起了什么,“而且,他好象什么都记不得了。”
“什么都记不得了?”
“是啊!以昱儿的慈柔天性,他知道对手是自己的兄弟,是不会下杀手的。”李庭瑞叹道。
“昱儿会不会连爹娘也不记得了?……”
“难说。一切等他醒过来后再说。”
李庭瑞的目光落在了海都汗赠送给李昱的“巨澜”剑上,他起身来到桌前,将剑小心的捧起,仔细的看了起来。
“好剑,好剑……”他的手轻抚过剑身上的天然纹路,“把这样一把好剑就这么随随便便的送人了,蛮人的王爷,还真是有过人之处。”
他看了看角落里的那支李猛生前使用的金枪,突然闪电般的跃起,挥剑向枪杆劈去。
一溜火花飞溅出来,夹着一声金属摩擦撞击的声响,金枪在重剑的猛击下,竟然飞弹出去,旋转了一圈,插在了地板上。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李夫人看到丈夫想要用李昱的“巨澜”重剑毁掉李猛的金枪,不由得惊叫起来,“这是猛儿的东西啊!”
“此枪名为‘金蛟齿’,本是不吉之物,我一直后悔给了他。”李庭瑞咬牙道,“自从他得了这枪,便变得暴戾无比,嗜杀成性,我今日便毁去此枪,省得它再去害人。”
“枪是死物,怎么能去害人?人心才是活的。”李夫人流着泪起身,默默的来到金枪前,伸出手指,轻轻的抚摸着枪杆上的那道浅浅的伤痕,“人心是最难测的,猛儿的心,我从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可我知道,他不是得了这杆枪才变的。这枪,还是留给昱儿吧……”
看到夫人悲伤的样子,李庭瑞长叹一声。他默默地瞅了插在地上的金枪一会儿,转过头,目光重新回到了李昱身上。
同一时候,城郊的南阳酒肆,月晦。
油灯昏暗,把隐隐绰绰的人影投在板壁上。
板壁被油烟熏得漆黑,薄薄的手指一捅就能对穿。桌子上厚厚的一层油腻,手摸上去像是要粘住。惟一一盏桐油的小灯被罩在竹笼子里,悬在半空。
板壁外传来了风声,风在树梢间掠过,带着隐隐的啸声。风从门缝里泻进丝丝缕缕,灯光忽明忽灭,飘忽不定。
这是西京城边的小铺子,靠近皇陵的林场,外面是一眼望不尽的松杉林。伐木的劳力每天回城都从小道边过,于是有了这样一个简陋的小铺子。夜深,铺子里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没有一个人说话,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金银珠宝什么的都不是问题,我们只是想要知道那柄剑的下落。”
长桌一侧,领头的人打破了沉默。他把沉重的盒子推向了另一侧,盒盖弹开,码得整整齐齐的都是束腰式的纯金锭子,锭子上打了的密密的刻印标记以及铸造日期。这是来自于西洋的足色金锭,有人说比帝都的铸钱都管用。就连皇家的金库里藏的也不全是金铢,而是这些足色的金锭。
“哪一柄剑啊?”女人的浅笑声响起。
黄金的反光似乎晃着了对面人的眼,她轻轻地笑着侧过脸去,以手遮眉,指上一点翡翠在灯下透着华丽的深碧色。
在这种小铺子里有这样的一个女人,是件令人惊异的事情。油灯的微光被竹笼割裂了,映射在她裸露的丰润肌肤上,令人想起那些绝艳而斑驳的古画。女人一身浅紫色的裙衣,精致华贵,裸露的双肩和胳膊上,肤色莹白得令人目眩,四五个蓝晶的镯子套在一起,叮叮当当地作响。
“你知道是哪一柄。”首领沉声道。
“这一堆的金子,这么高的价钱,来买一柄剑的下落?你们是怎么想的?”她捂着嘴吃吃地笑,丰盈的唇上残留着没有卸去的妆彩,嫣红的唇膏中分明是混了金粉,透出一股奢靡诱人的艳丽。
“这个你不用管,”对面领头的人皱了皱眉,声音里透着冷厉,“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外面就有一辆马车,我们今夜就送你离开西京,带着这些黄金。从今以后,西京的事情跟你再没有半点关系。”
桌子的一侧是孤身的女人,另一侧却是整整齐齐的戎装武士。他们披着烫了金边的牛皮束身甲,手工精湛,腰间带了长刀,一色的暗红色大氅,高高的立领半遮住他们的脸。那些脸一样的瘦削,皮肤深褐。温暖的灯火映在他们的眼睛里,就骤然变得冷厉起来。都是些二十多岁的精壮男子,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女人半裸的胸口。他们的目光不断地巡视着周围,像是些窥探猎物的蛇。
他们也是绝不该出现在这个小铺子里的人。
“各位大人别急呀,我就说说我现在知道的,”女人恋恋地在金锭上抚摩了一阵,“你们看看值不值这个价儿。不过……我说了你们可也得说,我还不清楚你们的来历呢。把这个消息卖出去,就算我离开西京,也未必真的能从大理寺的眼皮下跑掉。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得罪了堂堂的帝朝公卿,官府一道海捕文书,就算我逃到天边,谁能保证不被抓回来?这盒子黄金,怕不是给我陪葬用的吧?”
“你说出来,我们自然会保护你的安全,我们也不希望官府把你从千里外再抓回来。我能相信你不出卖我们么?”首领冷笑了一声。
“呵呵呵呵……”女人也跟他一起笑。
“何必那么麻烦?我倒是听过灭口一说呢!”女人忽地又不笑了。
首领脸上的笑容忽地消失,他一翻眼,目光就由窥探的蛇变成了凶狠的毒牙,死死盯住女人明媚的双瞳。
“明帝六年的冬天,安吉奥?维多里奥从广州北上,取道会稽郡,从岭南穿过重重关卡的封锁,来到帝都,帝都锦衣卫一共有四百二十六人奉命劫杀他,而安吉奥?维多里奥却是孤身一人。我整理宫内的书札,有一封来自西方骊轩国的密信,没有署名,请帝朝协助捕杀安吉奥?维多里奥。因为这个人,是‘劫杀教派’的重要首领之一。‘劫杀教派’和‘鬼谷’是什么关系,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
女人完全不在意对面森冷的目光,玩弄着自己的长鬓,悠然地说了起来,像是讲一个坊间说唱的故事。可是这个故事一开始,所有武士都屏住了呼吸,首领漆黑的眉锋也跳了跳。
“安吉奥?维多里奥所持的行牒是南海国所颁发的,行牒上他的名字叫安天裔,城门外的行署有他入城的记录,那是十二月的九日,他所携的物品中包括长刀一口和重剑一柄,都记录在行牒上。不过是三天后,帝都锦衣卫全部进入西京,而当日夜里在青龙街的驿馆,有一场恶战,后来收尸的时候共计四十多个死人,里面没有安吉奥?维多里奥。其实,死的都是帝都的锦衣卫,只不过帝都的公卿们不提,帝朝的皇帝也不追究。事情就被压了下去,从此再也没有任何的记录留下。”
“没有记录?”首领插了进来。
“行署没有出城的记录。无论是安吉奥?维多里奥或者安天裔,他就消失在西京城里了,谁也不知他去哪里了,你要问的那柄剑也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消失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