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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的大军开始变换阵形,向后缓缓撤去。
守城的士兵们脸现喜色,虽然军官们在大声的喝斥着他们,但他们却难抑内心的激动。越来越多的守城士兵不顾军令,从避箭的木栅后直起了身子,瞪大眼睛眺望着敌军的阵营。随风而去的浓烟遮蔽了攻城大军的雁翼大阵,但是眼神好的士兵们还是能够看见,黑衣的攻城大军射手们拔起插在土中、尚未射完的箭枝,扑灭了引火的柴堆,整齐有序的背向退了出去。雁翼大阵渐渐缩聚成防守的鱼鳞阵,敌军射手营的数千强弩渐渐隐没在尚未散去的黑烟中,只剩下三骑马停留在方才列阵的地方。
可能是觉得敌军真的撤退了,最后连那些喝斥守城士兵的军官们自己也站了起来。他们怔怔的望着被风吹散了的黑烟,和渐渐露出初冬荒芜的原野。眼前的一切似乎让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敌军只差一步就可以将城门化为灰烬,但敌军竟然悄无声息的就这么撤退了。
似乎除了上天的安排,再没什么可以解释眼前这一幕的了。
一位守城军官颤抖着拔刀指天,大声的呼喊着,似乎在赞美天上的神明。
幸存的守城士兵们也欢声雷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军大喊着冲向了垛堞边,将巨大的龙纹大旗向空招展。被血迹和烟熏的痕迹包围着,象征着皇权威严的龙旗再次飘扬在大城的上空。
差不多与此同时,一面艳红如血的旗帜几乎是在同时扬起,就在攻城大军射手们刚刚撤去的阵地上。当战场的风将红旗拉开时,一个巨大的圆形沧海云龙图案迎风展现在了天地之间!
战场上仅剩的三骑中,一位黑袍黑甲的雄伟武士打起了这柄大旗,他身边背着四面赤红色背旗的武士从腰间拔出了修长的马刀,而裹在火铜重铠中的武士端坐在马鞍上,右手握着金枪,用左手抽出了那柄重剑。
这仅剩的三名武士一齐抬起眼睛,眺望着远处的城头。
风忽然吹得烈了,冷冽的狂风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刺骨,带着鬼厉般的啸声从城头上擦过。更强的风势将战场上的黑烟卷上了天空,当烟气散去的时候,灰色的原野上竟是一片赤红,一片起伏的红潮,有如大海的滚滚波涛。
金枪武士拉了拉面甲,忽然高举起他的金枪。
整个原野象是都在响应他的命令。仿佛拉开了闸门,那片蓄积以久的赤红色洪流激荡盘旋,倾泻在战场上,漫过了大地的每个角落,直扑向城门。成千上万的呼喝声汇聚在一起,远远听着就像夜里山间的阴风,让人误以为是从地狱吹来。在这场声势震动天宇的骑兵冲锋中,守军一切的声音似乎都被吞噬了。
天地旋转,李昱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轻了,仿佛化成了一只苍鹰,飞翔在战场上空,观看着城门的防御,在赤潮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李昱情不自禁的转过头,不想再去看那可怕的厮杀,仿佛是在顺应他的心意,他感觉自己在飞,飞进了城中。
一只晶莹剔透的纤纤玉手将斜斜切下的一枝红梅插进了一个天青色素面的梅瓶当中,一位一身淡雅宫装有如公主般的年轻女子黑亮如瀑的笔直长发垂在梅花之畔,梅花越发红艳得惊心动魄,有如人的鲜血。
一位青衣佩刀的武士忽然自坐席上半跪而起,似乎在向她做着诀别。
武士对面的象是公主的年轻女子低着头,嘴唇翕动,象是在说什么。
年轻的武士双手按住右膝行礼,说完之后,便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公主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低声啜泣着,武士的脚步在门边迟滞了一下。
他转身看着公主,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但只向前走了两步,便又停下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重新转身拉上了门,按刀而行,李昱似乎能听到,走廊中响起他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屋中只剩下插花的公主。她低着头,看着水盆倒影中一尘不染的自己。
她白皙细嫩的皮肤就好似一张细致的白色丝绢,上面挥出两道青翠秀美的眉,配着下面的剪水双瞳,令人一见忘俗。李昱看着她,不由得有些痴了。
慢慢的,泪水从她近乎透明的肌肤上划过,落在水盆中,水面的倒影一下子碎了,化成阵阵的波纹,漂荡开来。
青衣武士渐渐的远去了,纵然是诀别,他的步履依然还是雍容沉静,那样轻微而节奏分明的脚步,让人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即使山在一侧塌下来,他也会为她顶住它。
下雪了。
青衣武士踏出公主的精舍,仰头看着天空。
这场大雪,竟然在城池覆灭的时刻降了下来。
漫天的白茫茫,园中小径的尽头,一株红梅树虬枝横斜。
惊悸电闪一样掠过,他忽然扭头,赤红色的战马静止在园子口。马背上的武士一手提着重剑,一手提着金枪,枪尖和剑尖上的暗红一滴一滴打落在雪地上。对敌的双方都不曾预料到这场遭遇,隔着茫茫的雪幕,两人竟是平静的交换了眼神。
马背上的武士打量了一下青衣武士,李昱清楚的看到,他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怜悯之色。
他将手中的金枪枪尖朝天竖起,做出了一个友好的表示。
而就在这一刻,平静的瞬间突然被打破了!
青衣武士猛地矮下身子,以人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拔出了腰刀。
李昱看到,青衣武士的人影带着雪亮的刀光冲杀出去。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一声凄厉的马嘶,赤红的战马在同时猛蹬地面,马上的武士发出雷霆般的大吼,一人一骑带起的疾风撕破了雪幕。
金枪落在了已有一层薄雪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梅树虬劲的枝梢上,积雪簌簌的落下了几片,几点刺目的红色飞溅在雪上,慢慢的弥散开来。
青衣武士努力的扭头去看那株红梅,看见它竟然盛开着耀眼的白花。
第94章 预言
李昱呆在了那里,他看着马上的武士,仿佛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凌厉无匹,势可开天劈地的一剑。
贵族武士优美而凌厉的刀术在对方沾满鲜血的重剑下不堪一击。李昱看到重剑狠狠的斩下,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就像剁开一块烧红的生铁那样,劈裂了那个英俊儒雅的青衣武士的肌肉和骨骼。
真正的杀人之术,就是如此被自己发出的么?
一个美好的生命,竟是如此的被自己毁灭的么?
一种绝大的战栗仿佛把李昱的身体彻底撕开了,李昱似乎望了身处幻境,他猛地转身,对着小园另一侧的精舍大喊:“快逃!快逃啊!”
马上武士诧异的回头,看向自己的对手。
青衣武士静静的站在庭院中央,扭头去凝视那株梅树,仿佛丢了魂魄。而后他忽然转身,将手伸向了小园的一侧,张大嘴要喊什么,鲜血从他嘴里呛了出来。
马上的武士什么也没听见,刚才他那一剑,已经干净利落的切开了敌人的咽喉。敌人扑倒在积雪中。
女子的心忽的颤了一下,瓷瓶中的红梅掉下了零落的几瓣,落在她欺霜胜雪的手上。她握住了小桌上那柄朱鞘的短刀,扭头看向自己的侍女。年轻的女孩一手倚在窗口,有如沉睡着,另一手握紧了一只小瓷瓶。一丝蚯蚓般的血痕蜿蜒着爬过她的嘴角,滴落在素色的坐席上。从打开的窗口,可以眺望到无数的火箭如同着火的蝗虫扑向了恢宏的殿阁。
华美壮丽的宫殿,便在攻城大军如同火蝗般的箭雨中陷落了。
女子将短刀的刀锋指向了自己的喉咙。
“不!——”李昱看着她,嘶声大吼起来。
潮水般的人流中,李昱看到已经烈火烧到的殿宇最高层上,燃烧的主梁轰然落下。这根十余丈长、合抱粗的火炭楠木曾经是大殿的脊梁,支撑着这座雄伟的宫城。此时它巨大的重量摧枯拉朽,将还在燃烧的白墙砸得粉碎。这座精木和白石构造的大殿如同一间纸房子,瞬间化作了废墟。大梁激起的烟尘冲天而起,燃烧的灰烬就像一只巨大的火鸟一样舒展了双翼,想要腾空飞去,却还是纷纷洒落在周围。
一条椽木砸落在了雄骏的炭火马下,马上武士勒住战马,透过面甲,李昱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忧郁之意。
雪越下越大,渐渐的,将周围的一切都掩埋了起来。
突然间,幻境又发生了变化。
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出现在了三个人的脚下。
若琳感觉到自己仿佛站在高空之中,就要掉下去的样子,她的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手将李昱的胳膊扣得紧紧的,但李昱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透过脚下的白云,落在了海面上的无数艨艟帆樯之上。
那是一支庞大的舰队,在海面上排成了巨大的雁翼阵形,正缓缓向前行驶着。
在舰队的正中,是十二艘巨大的木质风帆战舰。
在它们的主桅桅顶,刚才的幻境中出现的那面赤红色的沧海云龙纹大旗正迎着猎猎的海风飘扬着。
和周围的好多类似福船船式的帆船不同,这些巨舰的舰体,却有着西方风帆快速战舰的部分特征,从天空中望去,它们都是前锐后方的形状,舰面上耸立着七根桅杆,上面挂着巨大的中国式硬帆,舰首还有典型的西方式船首斜桅,但上面挂着的,也是一面巨大的中国式硬帆。在阳光的照耀下,舰身上的铁甲闪着森冷的光芒。
这十二艘巨舰,无一例外的全部都是四层炮甲板,它们在海面上缓缓移动,仿佛一座座海上移动的堡垒。在它们的周围,则是大大小小的各式各样的帆船,有战船、运输船和交通艇,数量约有成百上千艘。而十二艘巨舰组成中军,处于舰队阵形的核心,舰队的前后左右均有战船形成卫幕,它们在整个海面上,排成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展翅飞翔的大雁一般的军阵,浩浩荡荡的向前驶去。
这是谁的舰队?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李昱的心中充满着震骇。
有生以来,他是头一次,亲眼看到如此庞大的古代舰队,亲身感受到它们所显示出来的力量!
舰队在急速的变大,李昱感到自己好似下坠一般,落到了一艘龙旗猎猎的巨舰之上。
装饰华美有如宫殿般的正舱内,一个男人正坐在那里饮酒,在他的对面,则站一位粉衣青衫的美丽女子。
女子默默瞅着他,跪在了阶下。
头戴十二玉旒黄帻金冠、龙袍博带的男子缓缓地抬起头来,默不做声地凝视了女子一阵子,对着侍候在周围的侍者挥了挥手,侍者们全都躬身退了下去。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男人的手指慢慢地扣着手中的金杯,默默地凝视着阶下的女子,良久说了一句话,女子便站起身来。
男子拍了拍自己身边,示意她到身边来坐。女子看了他一会儿,缓步走到他身边,但并没有坐下。
女子静静地看着他,精致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对视着。
李昱紧盯着他们,过了好久,他才看清楚,那个男子的脸,竟然是自己的!
而那个女子,他却从未见过。
但她给他的感觉,却又那样的熟悉。
海面上似乎是起了雾,透过窗子向外望去,海面上的船只身影渐渐的变得有些模糊了。
男子放下了手中的金杯,握住了女子的手,她的头垂了下来,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男子起身,拉着她来到了窗前,推开窗子,指着窗外,对女子说着什么,女子只是用关切的目光看着他,并不说话。
突然间,远处的雾中,隐隐约约有淡淡的红光闪动。
女子望见了闪动的红光,脸色一下子变了,对男子急促地说着什么。男子听了她的话,只是微微一笑。
远处的红光变得越来越亮了,一个小小的白色船影似乎正在快速的变大。看着直驶而来的船影,女子的脸色显得有些焦急,她转身想要去拿什么,但手却被男子牢牢的抓住了,她本能的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
男子依然不说话,目光紧盯着来船的身影,脸上却显出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自信。
白色的船——确切的说,是一艘挂着白帆的战船出现在了李昱的眼前。
这是一艘典型的西方快速纵帆船,有三根桅杆,挂着十余张白色的帆,每张帆上都有巨大的红色十字图案,它的主桅顶上飘扬着一面长长的三角形红旗。它有两层甲板,炮门已经打开,里面的火炮在不断的向外喷吐着火舌,舰首雕有一个手执利剑盾牌身披铠甲的女性武士形象,在炮口火焰的闪光中,和它面前的中国巨舰身上的金色龙纹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这是一艘西方国家的巡洋舰!
看到这艘西方战舰出现,李昱明白了这支庞大的舰队的目的地是哪里了。
这艘风帆巡洋舰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战斗才闯进来的,它的船体有多处炮弹毁损的痕迹,舰面有的地方已经开始燃烧,白色的风帆上布满了破洞。尽管已经遭到了重创,但它还是努力的向前发动着冲击,李昱注意到它舰首的火炮在向中国巨舰开火,在雾霭之中,炮口的火焰显得分外可怖。
站在窗前的男子仍然不为所动,他静静地看着对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刹那间,李昱感到中国巨舰面向敌舰的一侧好似火山爆发一般,喷出了一堵由火焰和浓烟组成的墙!
到处都是浓烟,李昱看不清周围的景物,他感觉烟呛进了嗓子,有种想要咳嗽的感觉。
中国巨舰的舰体连续不断的向外喷射着火焰,远处的西方巡洋舰被流星般的炮弹接连击中,它的舰体被打得裂开,巨大的桅杆也被打断,将大片大片的帆扯了下来,这些帆很快便燃烧起来,不一会儿,整艘船便被熊熊大火包围了。李昱看到不断有浑身着火的人从船上一跃而下,跳入波涛汹涌的海水之中。
女子望着壮观而又可怕的这一幕,脸上的担忧之色消失了,她转过头,看着男子,嘴角带着一抹笑。
就在这一刻,她的笑靥让海天都失去了颜色的一瞬间,所有的幻境,全都消失了。
还是万古楼,还是书案前,一男两女三个人。
桌上的浑天仪已经停止了转动,那颗神奇的水晶珠,已经到了安琪的手中。
“公子看清楚了么?”安琪看着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李昱,笑着问道。
“这些……是什么?”李昱呆呆地看着她,轻声问道。
“公子——不,也许我现在该称你为陛下才是。”安琪说着起身,向李昱盈盈下拜访,“公子难道没有看到么?你将来会开创前人所无法开创的伟业,真正成为天下的主人。”
李昱愣了一愣,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样子,却突然觉得荒谬无比。
第95章 命运和抉择
“天下的主人?你的意思是我会当皇帝?真是太可笑了。”李昱大笑起来,“快别说这种话了,要是传出去,可是灭族的大罪。我可是还想多活两年。”
“可是,昱公子刚才都看到了,那可是真真切切的,一定会在未来发生的事啊。”安琪微笑着将浑天仪拆解,连同水晶珠一起,收进了袖中,“不管你愿不愿意,它们都会发生的。”
听了她的回答,李昱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幻境中的自己,不由得怔在了那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若琳突然问道。
“呵呵,我只是这乱世中一个苦命的女子,通晓些常人不知道的东西罢了。”安琪笑着起身,“好了,我答应的事已经做到了,耽误了公子和姑娘不少的时间,我该告辞了。”
李昱看着她捧着那本书,缓缓的起身,走到了窗前,突然又回转了身子。
“公子现在不相信不要紧,从今天开始,以后发生的事,都会验证公子今天看到的。”她悠悠的道,“因为,这是公子的命运。”
“这世上没有注定的命运。”李昱摇了摇头。
安琪笑了笑,走到窗边,伸出了纤白如玉的手,去接那从窗外射入的阳光,李昱看到阳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薄薄衣衫,和衣衫下的曼妙**。
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阳光的照耀下,透出微微的红色。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李昱看着她的手,竟然情不自禁的吟出了陆游的那首著名的《钗头凤》词来。
安琪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
“公子的这首词,是送给我的么?”
“就算是吧……”
“想不到公子竟然如此……”她垂下头,没有将话说完。
“你觉得我这样的人,适合当皇帝么?”李昱的笑声中带有一丝自嘲之意,“‘且去填词’罢了。”
“公子还是不相信,是么?”
“是的……假如我这样的人站到世界之巅,带给世间的,一定会是灾难。”
“不。我倒是觉得,如果公子这样的重情之人当了皇帝,是天下万民之福。”
“你怎么那么肯定会是天下万民之福?”
“公子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么?在一般人看来,想成为一个伟大帝王,那么他就必须收起他的感情,还有……远离一切可能使他迷失的东西。”
“使他迷失的东西?”
“比如……这世间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