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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胜没想到隆巴斯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且不论其几句是真几句是假，总之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很舒服。方胜心头的怒火又降了不少，便道：“多谢隆巴斯大巫祝。我是贫苦人家出身，还是干过不少活的，也来帮帮忙吧。”
“嗯，也好，来搭把手吧。”
方胜顺利完成了由阴谋者向立功者的转变，然后便毫无愧色地开始忙活起来。说起来，巫印族人实在不善建筑，不然他们住的地方也不会那么简陋了，结果仅仅是小时候看过几次邻家砌墙的方胜干起活来竟成了众人中的好手，这情形直到又有内陆商人前来帮忙时才稍稍改变。不过他到底是个巫祝，隆巴斯、法提哈等人都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同样的才能，由自己人表现出来总是更能得到赞赏。
方胜在人群中埋首干活，这一幕直把山崖上的秋华看得苦笑不已，方胜的表现，实在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她并不知道隆巴斯跟方胜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以方胜的性子，在明明吃了大亏之后是断然不会心甘情愿地给让他吃亏的人帮忙的了，由此判断出来，隆巴斯定是答应了给方胜一些好处。
那圣甲被集齐之后并没有收起来，而是暂时放在了一块从原来的祭坛上迸下来的大石上，依然按原来的顺序摆放着。四个人面色肃穆地举着那四面断旗，静静地站在那临时祭坛的四个角。
方胜干活之时会不时向那边偷瞄两眼，一旦不再高高在上，那套圣甲虽然仍然发着诡秘磅礴的紫光，虽然仍未变其天下奇宝的本质，但是，却让人有了种可以得到的感觉。实际上有这种感觉的不仅仅是方胜，秋华看着那全身甲，同样觉得，一旦下了祭坛，尤其是当那套圣甲四散分飞的时候，它就不再那么可望而不可即。
方胜有些好笑地想到，那就像是某个武林大派里的后起之秀，当那后起之秀在门派之中时，他就像星辰一样耀眼，而一旦被逐出师门，虽然他还是他，可已经远没有那么高不可攀了。正是这种想法，让方胜的心死灰复燃，不管多难，他都不会放弃得到那套全身甲。
方胜继续在人群中忙碌着，当祭坛的最下层初具规模，便有巫祝直接用巫术前来帮忙，祭坛底层很快被风干固定，接着又开始砌第二层。
然而这究竟是个技术活，不是随便垒垒就能应付了事的，每一层都要等高，四个边要直，总之，当一群人把祭坛重新砌好之时，半个晚上都快过去了。
实际上这点活对方胜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过他依然装模作样地擦了擦额上那并不存在的汗，然后冲正在朝这边看的隆巴斯和法提哈“憨厚”地笑了笑。
大功告成之后，圣甲很快被移到了新祭坛的顶端，那四面旗也被四个人举了过来，然后又由隆巴斯大声说了一番谢罪的祷文，与此同时，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然而方胜虽然跪着，却并没有听到隆巴斯大巫祝念的任何一个字，因为在跪下之前，他无意地向西方看了一眼，银白月轮已经沉到极西之地，在那里，山谷往西不知到底有几百几千里的地方，那连绵起伏成狼首、狼背、狼尾的山脉静静耸立月下，狼背正好将银白月轮的下沿托住，月华遍洒于山坡之上，正是名符其实的月狼坡之景，一瞬间，方胜听到自己的心“轰”地一声几乎要炸开了，因为他突然有了个大胆到能将他自己都吓死的主意！
第二六六章 亵渎
银白月轮刚刚沉到山下，东方便又亮起了另一种亮光，很快，早晨那清寒的日光将整天空都照亮了。
第一天的祭祀到此便算结束，隆巴斯率先站起，朗声道：“恭送狼神！”
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静静看着祭坛上的圣甲被几个少女恭敬地托下了祭坛，然后朝山谷西方走去。接着便是那四面旗被放了下来，又分别被四大大巫祝收起来。
四大大巫祝紧随在那些少女之后向山谷西侧走去，方胜这才看到，原来西方山崖下还有一个入口，只不过那个入口较正北方的入口小得多，而且是直接在山壁下凿出来的。虽然已是清晨，入口之内也是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后面是什么。
紧接着山谷中剩下的大巫祝、巫使、巫祝还有山上的那些平民都开始向外退去，这些人或站或跪累了整整一个晚上，无不疲惫不堪。
方胜猛一凝神，灵目术再次加身，然后便转头朝西方山上看去，很快找到秋华，而此刻秋华也正在看着他。方胜冲秋华挥了挥手，示意她两人回去见。秋华点了点头，便也随着人群下了山。
可是尽管刚和秋华打过招呼，方胜仍然觉得此时整个天地只有他一个人，因为他心里的那个计划实在太过疯狂、太过骇人，又太过精巧，他自己几乎都要被那个计划震晕了，普天之下，除了他，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想得到这个计划！
方胜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他只知道自己脑子里一直电闪雷鸣，就像是到了世界末日一般。等他见到秋华之后，秋华见方胜面色苍白，如同受了重伤一般，忙关心道：“你怎么了？”
方胜看着秋华，良久没有说话，等了好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脸色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问道：“前辈，你最快能飞多快？”
一柱香时间之后，秋华走了。
方胜看着秋华离去的方向，只觉心里一阵阵发虚，他的所有希望都在秋华身上了。他实在不知道，他这位一直温和柔顺的未来师娘会带给他一个怎样的结果。
其后的两天，方胜像行尸走肉一样奔行于住处和山谷之间，白天睡觉，晚上去参加祭祀，老老实实在那银白月轮下朝那圣甲跪着。他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喝，甚至连一句话都没和任何人说，因为他的心根本早已不在这里。
直到祭祀的最后一个晚上的最后半个时辰，跪伏在地的方胜终于打起了精神，回复了应有的状态。
长达三日的祭祀固然坚定了一些人的信仰，但却让所有人都变得疲惫，越到后面便越难熬，而这最后半个时辰，便仿佛被无限延长了一般，很多人只能感到手掌下的地面越来越冰冷，膝盖跪处越来越坚硬，脖子越来越酸，背越来越疼。
包括四大大巫祝在内，没有人想到在祭祀即将结束的最后关头会出意外，他们的死敌南巫印族已经被打发了，还有人什么人会来捣乱？毕竟这是与整个北巫印族为敌的事！
的确没有人来捣乱，但当银白月轮沉到西方那狼形山脉脊背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渺远悠长、慑人心魂的狼嚎！
北巫印族虽然信奉狼神，但是巫印族有史以来，还没有人听到这种能传遍整个天地的狼嚎过！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狼嚎声来自极西方，正是银白月轮下沉之处！
“嗷……”
狼嚎声再次响起，依然是月亮的方向，而这一声之后，所有的大巫祝、巫使和巫祝都百分之百的确认，这至少是像猛犸象、棕熊那个级数的巨兽才能发出的吼叫声。
胆子稍小一点的人已经打起颤来，就算是胆大的，心里也不禁慌了起来，他们如此信奉狼神，莫非下情上达，狼神亲自出现了？就算是像熊神分身一样的狼神分身出现在此，也足以让所有人不知所措，包括隆巴斯！
隆巴斯是北巫印族最为名智的大巫祝之一，他相信远古时期的确有神人出现在巫印岛教化巫印族的子民，不然巫印族还只能是个蒙昧无知的种族，更不用说发展出现在庞大复杂的巫术体系。而对于狼神，他并不认为当初教化北巫印族的神人一定是狼神的化身，也不认为信奉狼神便一定是由当初的神人流传下来的，对于狼神的信仰，他怀着一种从小就有的敬畏之情，但等他有了现在的阅历，那种敬畏已经变得越来越淡。
正是因为缺少敬畏，所以他在听到第二声狼嚎后第一个抬起了头，然后他便看到了极西方那银白月轮里的狼形！
隆巴斯的举动立刻被离他最近的另外三个大巫祝捕捉到了，那三人也先后抬起了头，他们顺着隆巴斯的目光望去，很快便都看到了那站在银白月轮中的狼形！
“狼……狼神……”
并不是每个大巫祝都像隆巴斯一样冷静，当其中一人颤抖着嗓子无意识地喊出了那几个字，他的声音一旦传进别人耳中，更多的人便抬起头来。很快，山谷中和山上似乎掀起了一圈以祭坛为中心向外扩散的波浪，所有人都渐次抬起头来，看向西方。
当每个人都看清了那狼形，那月轮中的狼又发出了第三声嚎叫，然后它便从月轮中冲了出来！
那一瞬间，每个人的心都忍不住颤了一颤。
然后所有人都发现，那狼形实际上是四足在空中虚踏，直接从虚空中奔向了山谷，它的四爪之下似乎亮着淡白的荧光，就像是那满天的月华。
即便是大巫祝和巫使们的印法，召唤出的巨兽也绝不可能没有翅膀就能凭空在天空奔跑。那狼形发出的三声传遍整个天地的嚎声，还有其后踏着月华奔行于空中的神通，在巫印族的子民眼中已经接近于神迹！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了出来，而实际上，早在这声哭声之前，很多老人已经感动得老泪纵横，他们拼命捂着自己的嘴，以免破坏了这神迹。
抽泣声像是会传染一样从人群中扩散开去，尽管他们都拼命压低声音，那近万人的抽泣声也足已形成一股庞大到让任何人听了都为之悲伤的感染力。
从未有过任何昭示的狼神第一次出现在了北巫印族的巫祝和子民眼中，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狼神确实存在，而且并未抛弃他们！
很快，那狼形离山谷越来越近，他们已经能看清那狼神的颜色，像银白月轮一样的白色！狼形在众人的视野中越来越清晰，它在夜空中奔行得如此迅捷，动作是如此优雅强劲，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两天前出现在这山谷中的棕熊和猛犸象比了下去，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神灵！
当那头巨狼终于奔到了山谷西边的山崖上空，北巫印族的每一个人都被它征服了。他们的狼神不仅优雅，不仅巨大，不仅雄壮，还绝对身经百战，因为他们清楚地看到，他们的狼神那桌面大的左眼通红如玉，闭合间如有电光闪耀，而右眼却瞎了！
那只瞎了的右眼，只让那些已然完全被狼神震慑住的巫印族子民觉得他们的狼神更真实。
狼神飞到山谷上空之后，就沿着那环形山奔行了起来，它那只通红如玉的左眼静静地看着下方的巫印族子民，眼中流露出来的，像是冷酷，又像是怜悯……
“呼啦啦……”
所有人都再次跪了下去，“咚、咚、咚”向狼神叩起了头。
狼神对下方子民的虔诚视若无睹，它继续在空中奔行着，一圈、两圈、三圈，直到它看到了祭坛上的圣甲。狼神低吼一声，直直地朝祭坛飞了过去。
一旦飞到祭坛旁边，便能看出来，狼神实际上只比祭坛大一点，而当时猛犸象一条腿都比祭坛大，也就是说，狼神实际上比猛犸象和棕熊小得多，但这并不影响巫印族子民对狼神的膜拜，狼神从月亮中来，有远大于猛犸象和棕熊的吼声，会踏着月华在空中飞行，有这些就已经够了！
狼神两只前爪趴在了祭坛顶层，仔细地看着那圣甲，又用鼻子嗅了嗅，毫无征兆，它转头怒吼了起来，就像它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想起两天前圣甲被打得满天乱飞的情景，对狼神来说，那也许是一种无法忍受的亵渎吧。
第二六七章 神性
狼神那一声愤怒的低吼将山谷上下的所有人都惊得抬起头来，他们惶恐地看着狼神，希望它能够消下气去。
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狼神对圣甲被亵渎一事的重视程度，只见狼神低吼过后，倏地伸长了脖子，朝天长嚎起来！由近处听到狼神的嚎声，巫印族的子民们便再次确认，狼神的嚎叫声丝毫不逊于猛犸象和棕熊，而且犹有过之！
在这声饱含了恨意和不满的长嚎过后，狼神蓦地做出了一件让很多老人放声大哭的事，只见狼神朝祭坛低下了头，嘴前闪起月华般的光芒，接着便见祭坛上的圣甲一件一件消失于月华之中。那些本就越老越多疑的老人们全都以为这是狼神对他们守护圣甲不周的惩罚，甚至是抛弃他们巫印族的征兆！当圣甲一件件消失于狼神嘴前的月华中，更多的人开始哭了起来，一时间，山谷上下几乎被那悲恸而惶恐的氛围浸透。
当最后一件圣甲也被收进了狼神口中，狼神的气似乎终于消了点，通红如玉的左眼冷冷地环视了一圈身周的那几个大巫祝，低声呜吟着，似乎在骂他们没用。
那些大巫祝们再次跪了下来，包括隆巴斯！
实际上隆巴斯完全是迫于无奈，他做为北巫印族的首席大巫祝，之所以能得到所有巫祝和子民的支持，表面上看来是因为他的巫术是同辈中最强的，而实际上，整个北巫印族拥护他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即他本身是一个巫印族人，而且愿意为了他的子民做任何事。
此时，当绝大多数人不再怀疑狼神的真实性，他即便怀疑也不能表现出来，即便有办法去试出真伪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来，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能百分百肯定狼神就一定是假的，而为了证明其真假，他所要冒的风险却是被整个巫印族唾弃！而他能得到的，最多是更高的威望，但他现在已经是首席巫祝了，更高的威望与现在又有何区别？
所以隆巴斯也一直没有异动，这一刻，他的所有动作都是随大流，别人怎样他就怎样。他暗下决心，大不了事后再来寻找这件事的真相。
“哧！哧！哧！”
隆巴斯没有抬头，但是他听到他身后，还有更远处的那些子民的哭声更大了，他低着头，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刚才响起的是什么声音，祭坛三个角的三面旗被撕了下来，不包括他自己这边的这一面。
隆巴斯很清楚，另外三面旗全是由巫皇时期留传下来的宝物，其上记载的地煞火劫咒、天煞雷恸咒和魔煞碎魂咒无一不是一旦发动就能令天地色变的超大威力巫咒，而他自己身前的那面，记载的却是由他自己创出的人煞噬音咒，也就是他两天前施展的那个让整个山谷都失去声音的巫咒。实际上，隆巴斯知道他们丢失的另一面旗上记载的是什么巫咒，也听说过其施展过后的效果，但是他实在没本事创造出一个能与之匹敌的新巫咒来，是以那个丢失的巫咒开头两字是“神煞”，而他十分有自知之明地让自己的巫咒开头两字为“人煞”。
那三声旗帜被撕下来的声音响过之后，迟迟没有第四声，隆巴斯终于迟疑起来：难道狼神看出了第四面旗上不是原来的巫咒，所以就不屑一顾？
若真是如此，那么祭坛上的那头巨狼，即便不是狼神，也定然和狼神有些关系，要么至少和巫印族有些渊源。一时间，隆巴斯倒有些相信狼神的真实性了。
然而他很快就转过了念头，想到了一件对他有些不利的事，假若狼神连看都不看他的人煞噬音咒，收走了另外三面旗，却独留他的人煞噬音咒在那旗杆上飘着，那么他将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地，这无疑是当着全族人的面说：你的人煞噬音咒不行，差原来的四煞咒远了，根本不配被我收取……
如此一来，隆巴斯的首席巫祝地位将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他本不是个好名利的人，但首席大巫祝在族中所能享受的便利绝非外人所能想象的，所以他一点也不想失去这个身份。所以，在这一刻，隆巴斯竟希望狼神能将他身前的那面旗也给拽了去。
隆巴斯并没有等太久，只听“哧”一声在他身前的空中响起，他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且不提隆巴斯的这些个想法，山上山下的巫印族子民却早就哭成了一片，狼神的那些举动，无疑是抛弃他们巫印族的前兆。
“嗷……”
这一声狼嚎终于一反常态，几乎每个人都能听出这声狼嚎里饱含着伤心与怜悯，于是在这一声狼嚎之后，巫印族的子民们终于渐渐止住悲声，睁着泪眼朦胧地双眼专注地看着狼神。
下一刻，所有同时明白，狼神没有抛弃他们！
所有人，包括隆巴斯，包括方胜，全都惊呆了！
狼神口中再次亮起了光芒，不过这次由于亮起的范围比较大，月华便没有那么浓了，倒有点像是荧光，不过相比于从荧光中飞出的东西，已经没有人注意那月华到底是什么颜色了。
无数流光溢彩的果子、种子、奇花、仙草、宝石、神木像流水一般从狼神口中涌了出来，它们落在祭坛之上，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乒乒咚咚”、“哗哗啦啦”，很快便堆满了祭坛的顶端，那一刻，那一堆宝物上绽放的光芒丝毫不逊于原来的圣甲，甚至犹有过之！
便在那些奇珍异宝在祭坛顶层堆成一个小丘时，狼神终于停下了动作，然后冲着它的那些子民们发出一声疲惫的低吼声，接着扭头便再次奔向了空中。
北巫印族的子民们再次哭了起来，不过这次却是因为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