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样的谋算,架在边事司这个怪胎上,完全脱离了朝廷的掌控。若是换在哲宗朝之前,绝无可能,但此时旧制已坏,皇权大显,奸邪可以借皇权肆意行事。佞臣建应奉局搜刮东南,阉宦借营缮所、西城所、公田所大括京畿﹑京东、河北之田,全是坏旧制之事,日后也都惹出大祸。应奉局搞出方腊之乱,西城所搞得京东大盗不绝,梁山泊宋江就是其中一股。
王冲借王黼这个奸臣之手,以边事司侵夺朝廷的西南边事权,成就自己的谋算,手段相同,目的不同,结果……相信也会不同。
“守正!”
一个久违的熟悉嗓音,唤醒了正在沉思的王冲。
“哦。该叫王按勾,不对。王……大帅!”
一个武士打扮的英武青年迈步行来,嘴里满是调侃语气。
王冲淡淡训斥道:“仔细嘴舌。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坏了我也就坏了你,还要坏了你们思州田氏。”
接着他语气一转:“不过,在此时此地,你们还真得尊我为大帅。”
思州田氏的代表,田佑恭之子田忠嗣收起那吊儿郎当的脸色,抱拳肃容道:“谨尊提点之令!”
宗泽和王冲身上背着的官职很复杂,仔细说来有五项,一项是常规的地方行政官。宗泽是知蔺州事,王冲是知兴文寨,一项涉及兵事,宗泽还兼蔺州巡检,而王冲的知寨本身就是军政合一,在兵事上也称寨主。
第三项则是安抚司职务,王冲是泸南缘边安抚司书写机宜文字,而宗泽上月也被授泸南缘边安抚副使,这正是王黼借边事司夺地方人事权的又一成就。顺带提一句。安抚司很少设安抚副使,但也不是没有,只是以宗泽的通判资序,任安抚副使。即便只是缘边安抚司,而不是正牌的经略安抚司,也是超格了。这也足证王黼对宗泽的倚重,以及“小人弄权”之下的旧制崩坏。
第四项就是边事司职务。宗泽是边事司判官,王冲是边事司勾当公事。宗泽和王冲的地方职务意义更多只在确定他们的官级。安抚司职务是确保他们对西南诸夷事务的发言权。而边事司职务也只是两人在边事司里的权责排位,真正能落实到事务上的权力,则是第五项。
第五项职务就很凌乱了,这也是边事司所掌西南事外于朝廷体制的体现,宗泽是泸南缘边安抚司蕃部弓手提点公事,王冲是边事司泸州房蕃部弓手提点公事。只论“蕃部弓手提点公事”一职,这是陕西诸路所设的职务,多由陕西诸路守臣充任,主掌蕃部弓手,也就是蕃兵的训练、校阅,以及必要时上番,即调入正规军编制的某某路某将中作战。
王黼把这个职务抢到边事司手里,这就确保了边事司有从兵事上主导泸南边州以及羁縻诸州的权力。当然这个权力还看任职之人具体怎么用,神宗朝时,朝廷将陕西蕃兵制引入西南,但西南蕃兵从来都不成气候,也不像陕西蕃兵那样对朝廷依赖颇重,除了南平军的蕃兵,其他地方的蕃兵,也即土兵,朝廷根本无法掌控。
即便朝廷要征调诸夷附从作战,也不是靠蕃兵制,而是对夷酋的掌控深浅,就像是对朝廷很恭顺的思州田佑恭,朝廷不可能越过他,直接征调他手下的兵。所以,王黼抢来的这个兵权,在朝堂看来,也只是个名义而已,不然王黼不可能轻易拿到。
对宗泽和王冲两人的蕃部弓手提点公事职务安排,应该让王黼的幕僚很费了一番脑子。边事司要设此职,确保此权能由边事司直掌,但边事司终究不是朝廷正规部门,泸南安抚司对边事兵权更有发言权,因此还得有人在安抚司中同掌此职,这就是宗泽和王冲同为提点公事,但“对口单位”却不同的原因。
这么算下来,真正在泸南掌握蕃部弓手事务的,正是王冲,宗泽只不过是边事司用来挡安抚司的屏障。正因如此,王冲要在诸羁縻州点检土兵,筹备上番,宗泽也只能训斥加警告。
王黼只将蕃兵权当作边事司插手西南夷事的入口和跳板,宗泽最初也是这么想的,却没料王冲胆大包天,要将此权变现。
王冲当然没想过一步到位,如陕西诸路党项羌戎蕃兵一样,能直接征调,但作为开始,能将诸州夷人土兵聚为一体,这已掀动了西南旧局。宗泽能支持他,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甚至看作一场豪赌。
“就这点人?我爹让我带了两百人,本以为少了,却没想是最多的。”
田忠嗣行礼之后,打量了一下军帐的数目,发出近似不屑的感慨。王冲明白,这不屑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其他夷酋。
王冲道:“所以才要把你推出来,立作表率。”
田忠嗣慨然道:“田家尽忠朝廷,自唯遵提点号令行事!”
王冲呵呵轻笑。与田佑恭在晏州僰乱中结下的情谊太有用了,当然之后在平定晏南僰部的利益来往也很重要。
王冲也不想让田忠嗣跟其他人太过疏离。解释道:“倒也不是他们不上心,毕竟不像你们思州田家。听得来汉话的人不多。”
一边说一边带着田忠嗣向军帐中走去,这是按照大宋官军标准兵制建起的一座小小军营,最多也就容千人,但看军帐数目和来往人色,实际人数还不到一半。
军帐之间,青壮汉子来来往往,头上或裹着头巾,或编着辫子,身上或是各色花布拼缝起来。像是百衲衣的短褂,或是类似号衣的无袖汗褂,脚上有布鞋,有草鞋,还有光脚的。服制混乱,花色纷杂,语言口音也乱七八糟,这哪是军营,更像是市集。
“这是纯州僰人头领特朗。泸南蕃部都大巡检特苗的儿子……”
“珍州巡检田向,珍州刺史田明彦之子,你们该是同族,之前肯定也见过。”
“滋州罗晃。滋州巡检罗骈之子,也是僰人。”
“承州王奎,僚人头领。”
“溱州李希谭。夜郎人,自称是李太白后裔。呵呵,太白曾经流放夜郎。这事也说不准啊。”【1】
王冲带着田忠嗣在营中巡行,一一介绍不同地方来的夷人头领,或是头领的心腹。这些人都是奉泸南安抚司和边事司两司之令,集蕃兵于承流县校阅。此令实质是王冲所拟,要各部只带听得懂汉话的精锐。
待王冲再介绍到另外两个年轻人时,田忠嗣抽了口凉气。
“南宁州龙延昊,武宁将军之子,蛮州宋锡定,镇远侯宋其相之子……”
“南宁八番之魁的龙番,还有蛮州宋氏都来了,提点这番声势可不小啊。”
田忠嗣感慨道,南宁八番,龙氏最尊,而蛮州宋氏也是豪强,八番在南,宋氏在北,将遵义军以南黔地分踞,八番之南,就是广南西路了。
宋锡定性子沉静,向王冲行过礼后,跟田忠嗣也就淡淡打了个招呼,那个龙延昊倒是自来熟,操着不太熟练的汉语道:“我们南宁州龙番自古便忠于朝廷,朝廷有召,龙番怎能不从?”
王冲也回以褒赏,南宁州龙番是除思州田氏之外带兵最多的,足有一百人,态度很积极,忠心很足,但是份量之外,成色却不是那么纯粹了。
南宁八番是五代楚国南征所遣两江八姓溪峒兵留驻黔南所成,龙番在大宋开国时就率先归附,至道元年(995年),更派乐团入献芦笛舞曲,尽展先苗风采。之后入朝络绎不绝,多时入贡使团竟有一千六百人!还带动了其他番也争相入朝,求请封赠,搞得大宋皇帝都觉得这些夷人太热情,数次下诏,要他们减少贡团规模,改贡期为五年一贡。
但凡是精明人,都能看穿龙番的“忠心”,尤其是他们的演技,很让朝野不满。入贡时这些人衣着鄙陋,一副乡下土人的作派,皇帝和朝廷不得不大加厚赏。可以说,龙番是诸夷中最善运营“入贡”这桩生意的,不仅获得了实利,还因朝廷在官位上的不断封赠,稳稳居于各番之上,俨然成了黔南各番的霸主。
就看龙延昊贵为龙番当家嫡子,却依旧身着麻衣,带来的一百兵不仅衣衫破烂,还个个光脚,就知道这家伙秉承龙氏传统,将王冲的征召又当作一次打秋风的好机会。
“有虚应故事的,有打秋风的,还有把我这当作擂台的……”
王冲回应着田忠嗣的感慨,事情远不像田忠嗣所想的那么顺利。
“喏,接下来还有两个人要见,不过你得保证,不能跟他们有冲突。”
王冲一边说着,一边领田忠嗣进了营中的大帐。
“杨维吉!杨文辰!果然是你们!”
一进大帐,就见两个身着宋装的年轻人,田忠嗣眼角一跳,厉声呵斥,手已下意识地紧握剑柄。
“田九!”
那两个年轻人更是一跳而起,面目骤变狰狞。
王冲冷声道:“我正缺人配合,给大家演示军法无情是怎么回事,你们真要试试?”
三人对瞪片刻,怒哼一声,再同时朝着王冲嚷了起来。
“思州田氏,绝不跟播州杨氏共处!”
“提点既已招来思州田,何必再用我们播州杨!?”
“播州兵可以留,可我们叔侄实在没办法留,就此告辞!”
王冲暗叹,就知道是这样。
播州杨氏源自唐时并州太原人、车骑将军杨端。杨端率军在播州击败入侵的南诏,之后永镇播州。传到宋时,族长杨贵迁还曾在元丰年间,遵从朝廷调遣,征伐泸州叛蛮乞弟,长子杨光震杀了乞第的部将宋大郎。
到这一代时,杨氏分裂为两族,一是居于播州的老族,一是在遵义辟地的新族。老族名义上的头领是杨光震嫡孙杨维聪,实由其堂叔,杨贵迁次子杨光荣主事,新族则是杨光震四子杨文贵主事。
新老两族在大观年间争相内附,朝廷为调和两族,将杨光荣之地设为播州,将杨文贵之地设为遵义军。
杨氏两族互有纷争,但对外却是一致的,多年都谋求珍州承州之地。思州田氏与这两地的田氏大族又是族亲,因此相互间颇有杀伐,积下了不少仇怨。就说此时,田佑恭还领兵在承州绥阳防范播州杨氏的侵扰。
“杨维吉,杨文辰,这里是朝廷之地,不是你们清算私仇的地方,亏你们还是杨家后人!”
王冲训斥着这一对年纪差不多的叔侄,而他口里的“杨家人”却是含义丰富,不止是说杨氏先祖杨端,还在说宋时名将杨业。杨光震的长子,杨维聪的父亲,名叫杨文广……当然不是杨家将里那个杨文广,但是的确有一些关联,王冲无意中弄出来的关联。
接着王冲再教育田忠嗣:“你要走就走,到时你父亲要怎么收拾你,我一句话也不说。”
三人呼哧呼哧喘了一阵粗气,再愤愤哼了一声,只得暂时压下那份仇怨。
王冲也不招呼三人,径直坐下,接过一个娇俏的小丫头递来的茶水,茗了一口,摆足了官腔训道:“别说你们,南宁州龙番跟蛮州宋氏不也是仇人?人家为什么能淡然相处?那是他们明白我召大家来的用意!朝廷在西南定下新策,正有大前程等着你们,执迷于过往那点恩怨,不是能作大事的材料。你们都是族中菁英,未来的栋梁,来时你们的长辈在这上面说的话该够多了。”
“这是罗蚕娘,也是教头。”
见三人眼角都停在小丫头身上,不仅是为那还有些青涩的丽颜所摄,还在惊讶王冲为何在军营里还带着女子,王冲再随口解释道。
“什么!?”
三个汉子差点扭了眼筋,就这小丫头片子,还当教头!?
诧异、不屑连带被轻视了的受辱感在三人心中淌过,原本的族间仇怨也被暂时丢开,王冲满意地品着三人的表情,点头暗道,就算是生死仇敌,也总能找到共同语言……(未完待续。。)
ps: 【1:李白流放夜郎此事不见正史,这是由其诗文所得的结论。旧日的夜郎国就在川黔一带,宋时有夜郎县,在溱州治下,即今贵州遵义以北。】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三月造曲为绸缪
三个汉子情绪转折间,罗蚕娘的情绪也连连变化。
给王冲端茶时还是忐忑和拘束,倒不是惧军营之气,跟兴文寨的军堡比起来,这座军营全无肃杀兵威。罗蚕娘是还不习惯侍女这个身份,对她来说,当着外人的面,怎么仪态优雅地给王冲奉茶,才不至于被人暗笑没教养,这可是个不小的挑战。
战战兢兢地收着步子,将记忆中香莲玉莲两位姐姐的作派学了个足,见王冲接过茶杯,朝她淡淡一笑,罗蚕娘如释重负之余,小小心口也被欢欣胀满。接着再见王冲训斥三个大了他好几岁的英武汉子,清亮话语中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少年嗓音,却不觉有一丝违和。官人身份固然是一层,让罗蚕娘心弦微颤的还是王冲的形貌。
跟一年前相比,不仅个头又高了接近一寸,肩膀也宽了不少,与王夫子差不多了。眼眉越发深沉,脸颊轮廓更为峭直,尤其是那鼻梁,直如峻崖,让罗蚕娘稚嫩心肉也微微发痒。她已迈过豆蔻年华,女儿心萌发,依稀懂得男女之事了。
跟丰神俊逸的宇文十六郎比起来,王冲的容貌显然要逊色许多,再跟方脸阔额的王世义比,王冲又少了些伟丈夫的味道,可在罗蚕娘看来,王冲就像是家乡无处不见的石山,外裹一层红泥,只长着浅浅的草木野花,而泥土之下,却是厚厚的磐石,能让人稳稳倚着。
罗蚕娘的心思不如香莲纤巧,玉莲温润,甚至不如已历人事。情思绵绵的银月细腻,她自分辨不出气度和形貌之差。不知这感觉是由王冲的沉凝之气所生。但她能确定一件事,她所纠结的血仇早已淡去。只剩下依傍这座磐石大山,与其祸福相连的亲密感。
看着王冲发官威训人,罗蚕娘自是心中甜蜜,可接着话头一下就转到自己身上,又惊又羞,红晕瞬间上脸。
当三个汉子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时,不但红晕急速蔓延到脖颈,细细眉头也竖了起来,就这么看不起人!?
再听王冲道:“蚕娘。去换甲取弩,让他们看看你的本事。”
罗蚕娘清脆有力地应道:“是,官人!”
田忠嗣和杨氏叔侄三人六目对视,暗道这小丫头,怕就是王冲要给他们所施的下马威了。
十九家蕃兵,总数六七百人,汇聚在军营一侧的箭场里,从头领到一般蕃兵各揣心思,或惊艳。或好奇,或不屑,目光都聚在一个娇小身影上。
身着皮甲,甲裙下露出鲜红裙摆。头戴笠盔,甲片映出银亮鳞光,再加上手中的带蹬强弩。少女身影尽管纤弱,却还是透出一股凛冽杀气。
“神臂弓!”
围观人群中响起惊呼声。这可是大宋军国利器,弩力高达四石。寻常男子拉着都费劲,更别说这么一个柔弱的小姑娘。
“不是神臂弓,不过是加了镫头的木弩。”
田忠嗣在兴文寨见过这玩意,真正的神臂弓在弓臂选材和制作上有特别讲究,不是光靠那个可以足踏的镫头就能受住四石力。
“就算是木弩改的,至少也有两石力,总是强弩,在西南诸州里,能开强弩的兵就算是精兵了。”
南宁州的龙延昊顿时眯起了眼,目光焦距从少女转到了强弩上。
“就算是两石弩,也得男子才能拉开,这小小女娃能开?”
“应该不到两石,提点既把她摆出来,肯定能开,只是……这有何机巧?”
杨氏叔侄却在揣测王冲的用意,给木弩加镫头倒是简单,娇弱少女身怀异力也不是惊世之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这装束,难道是……”
蛮州宋锡定的目光却在少女的胸口和腰间来回游荡,当然与杂念无关,而是少女的装束有些奇怪。没有像寻常那样将弩箭箭囊挎在腰间,而是在胸口绑着两个小箭囊,每个装十来枝弩箭,相当于寻常一个箭囊。腰间还吊着一个四爪铁钩,不知道是什么用处。原本也该挎在腰间的步卒朴刀挂在身后,就在背着的圆盾之下。
族亲田向对田忠嗣道:“是战时装束,看样子是刻意作实战演示。”
“蚕娘,没问题吧?”
“官人放心!”
王冲再问了一声,罗蚕娘举手,又让众人诧异一分,两只手竟然带着手套。
该是提点心疼自家侍女,刻意呵护吧,众人都这么想着,只有田忠嗣和宋锡定若有所悟。
王冲点点头,一旁伺立的吴近敲响了小铜锣,咣声脆响中,就见少女以弩驻地,脚踩镫头,俯身下腰,将腰勾挂在弩弦上,再双手把住弩弦,嗬声吐气。
没见少女咬牙切齿地发力,也没见手臂有大动作,一瞬间,少女如卧蚕伸展,腰、臂、头逐次昂扬,就像是舞娘转换舞姿的一个小小动作,弩弦就挂上了弩机。
众人还没从这赏心悦目的刹那美感中挣脱出来,少女已上好弩箭,平端木弩,眯眼瞄准。四十步外,立着一排十具如真人大小般的草人,分出了清晰的头、躯干和四肢,头上是皮盔,躯干有皮甲。少女只花了半息左右的时间瞄准,便俐落地扣下牙发。弩箭激射而出,稳稳插在草人头上,那是面门位置。
人群里响起嗡嗡低声,最初对这少女教头表露出鄙夷之意的三人心中一震,暗道就凭这手弩弓之术,也确实能当教头了。
距离虽只有四十步,离强弩所及的百步,乃至神臂弓所及的二百五十步差得远,但在西南之地,四十步已是弓弩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