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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冲关切地问着,小姑娘扬头,这yīn森森之地一下就亮了起来。
不止是那小姑娘的面容,她本一身翠绿孺裙,扬头时,左右总角各插着一枝粉sè的芙蓉花,四周yīn郁之sè顿时被这艳丽驱散了。至于那张小脸蛋,粉嫩不输芙蓉,此刻正因疼痛而蹙眉抿嘴,让人下意识就生出呵护之心。
小姑娘细细的弯月眉快撇成了倒八字,“脚……脚崴了……”
王冲伸手道:“我来扶你。”
小姑娘双手抱胸,戒备地道:“男女授受不亲!”
王冲一滞,心说你才多大啊黄毛丫头!?
接着王冲恍悟,这是宋时,小姑娘虽还没到豆蔻之年,可看衣着也是正经人家,肯定读过《女训》一类的书,懂得了男女之防。
该死的礼教……
王冲无奈地上了道旁的山坡,折下树枝,为小姑娘做拐杖。就在他忙乎的时候,小姑娘小巧而饱满的菱唇紧紧抿着,明亮的大眼瞳狠狠盯住了王冲,似乎想将目光变作火焰,直接将王冲焚了。待王冲转身时,眼帘一眨,又换作了楚楚可怜的柔弱之sè。
拄着树枝起身,小姑娘单腿跳了跳,再试着双腿走走,勉强能行路了。王冲好心地劝她回海棠渡去找李十八,就是那茶馆的老板,兼职野郎中,会些正骨之术。小姑娘摇头拒绝了,说她家就在前面,家里人会。
“那我就送送小娘子吧……”
王冲好心地道,这事错不在他,但也有些责任。
小姑娘菱唇吐了个“应”字,却又把后面的话生生吞了回去,貌似羞怯地垂下脑袋,还叠着一层婴儿肥的圆润下颌微微点点,算作允了。
小丫头长得还不错,再大些也能算得上祸水级别的美女了。就不知是哪家的女儿,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却压根想不起来呢?也许是之前那个王冲晃眼见过,却不认识。
王冲暗自嘀咕着,他终究不是萝莉控那种变态生物,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意外展开的节奏。压下了有些怪异的感觉,陪着小姑娘上路了。
“小娘子姓甚名谁,家在哪里?”
“男女授受不亲,家就在前面。”
路上王冲随口问着,却又遭了冷脸,再度醒悟随便打探姑娘的情况也是不对的,只好悻悻闭嘴。
偶尔拿眼角看看小姑娘板得死死的粉嫩小脸,觉得这副神情该不是小姑娘本有的,瞧她头上那两朵芙蓉花,随着步子轻灵地晃悠着,似乎那上面才寄住着小姑娘的魂魄。
离了官道,穿过疏林,一座破败的建筑渐渐在眼前展开。待步出林子,来到这座建筑前时,王冲愣住,这里真是小姑娘的家?
越过裂纹无数,爬满藤蔓的大号石香炉,只见得垮落的门板,倒塌的砖墙。屋梁虽在,还撑起了一角飞檐,但飞檐下却是空空荡荡,风雨都难遮蔽。
再见到如废墟般的建筑之内依稀有香案,王冲抽了口凉气,这哪是什么人家,分明是一座荒庙!
等他醒过神来,小姑娘已经一瘸一拐地朝荒庙行去,嘴里冷冰冰没人气地道:“哥哥稍待,且容奴婢禀明父母,再作招待。”
有种世界法则就要颠覆的感觉啊……
王冲心口越提越高,后背也越来越冷,眼见着小姑娘的翠绿身影没入荒庙,他一时踌躇起来。是不是该赶紧掉头走人?
左右四顾,一幕景象骤然入眼,心口更呼地一下直接跳到嗓子眼。就在他侧面不远处,一座坟头倚着半人高的荒草而立,坟头上赫然摆着两枝鲜艳的粉芙蓉。
一时间,小姑娘的形象跟这坟头叠在了一起,王冲只觉咽喉干涩,不可能吧。
如果还在上一世,王冲绝不会这般胆怯。可他刚刚还在憧憬着这个世界有神仙存在,就得了回应,怎不让他心悸?
心魔已生,再待下去就会出现很可怕的事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王冲果断转身,没走两步,却听一声“哥哥留步……”
眼角里瞅到一抹翠绿身影,王冲的脑门嗡嗡作响。那娇俏身影正立在坟头前,坟头上的两朵芙蓉已到了头上。
看看几十步外的荒庙,再看看坟头,确信不可能有一个活人能在转瞬之间从荒庙挪移到坟头这里,王冲压住撒腿就跑的念头,努力撑起估计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遇鬼指南说,千万别让鬼魂明白你明白了他们是鬼魂。
“小娘子,既然已经送你到家,就此别过吧……”
王冲抱拳作揖,手掌和拳头在眼前清晰地微微抖着。
小姑娘此时的嗓音变得沉静了:“奴婢的娘亲说要招待哥哥,当面感谢哥哥救助奴婢之恩。”
还有老鬼……
王冲深呼吸,慨然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他再从褡裢里掏出一包糖,大踏步上前,伸手递给小姑娘:“此事还怪我,这点rǔ糖狮子就算我赔罪了!”
嗅着小姑娘身上发出的淡淡花香,看着小姑娘那张比之前苍白了一些的俏脸,还有那双深泓胜过秋潭,正荡着莫名涟漪的大眼睛。王冲露出一个大哥哥对小妹妹的温和笑容,以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告辞了!”
说完转身就走,一步不停,边走边在心中叫着,别跟过来……别跟过来……
确实没跟过来,随着荒庙越离越远,王冲原本硬绷起来的心气也一分分溃散。出了小树林,官道在望,王冲暗叫一声妈呀,嗖地如箭一般飞奔而去。
荒庙坟头前,小姑娘的视线一直放在王冲背影上,直到再也见不着了,才转到手里那包糖上。
“冲哥哥……他真认不得我了。”
小姑娘低声自语着,语气依旧平静。
“姐姐,是认不得我们了。”
另一个翠绿身影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一般的衣裙,一般的相貌,甚至总角上的粉艳芙蓉也一般无二。
“跑得还真快,原本等着用山茄花粉迷翻了他,把他丢在庙子里一晚,好好吓他一场呢!阿旺阿财他们都准备好了……”
两个小姑娘站在一起,竟然难辨彼此,但说话时就有了差别。最初跟王冲相遇的那个是妹妹,挑着眉梢,斜撇嘴角,说话如珠落玉盘,比姐姐活跃几分。
“不过也该吓着他了,最好是吓得夜夜作噩梦,外加尿床!”
沉静的正是姐姐,幽幽道:“不认得了,为何还说要娶我们……”
妹妹哼道:“是说要娶我们做妾啊!姐姐!那个登徒子哥哥!再不是我们的冲哥哥!”
姐姐默然,自包里取出rǔ糖,妹妹伸手来抓:“不能吃登徒子哥哥的东西,脏!”
姐姐侧身躲开,嘀咕道:“冲哥哥给的东西,多脏也吃……”
哎哟一声,崴了脚的妹妹一个踉跄,姐姐赶紧拉住她,嗔道:“还装什么?”
妹妹小脸拧着,哀怨地道:“是真的崴了啊!登徒子哥哥!他都没让我撞上!”
王冲一身是汗地回了三家村,一边庆幸自己大难得脱,一边暗骂老天爷混蛋,把他丢到了有神仙鬼怪的宋朝,也不给他点提示。
上了山坡,心情平复下来,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己遇到的真是女鬼?小姑娘身上的清新花香,一点也没鬼气啊。
心绪正乱,却见王彦中守在院门口。
“还以为你又出了事……”
王彦中关切地道,王冲心说还真出了事,你儿子差点被小女鬼收了去。
“海棠楼的酒菜都送来了,你还不回来,再过一会,你二舅和程四叔就要跟着我一起去寻人了。”
王彦中招呼王冲进屋,王冲觉得这事还是得尽早确认的好。
“鬼怪?我辈士人,不语怪力乱神!”
听王冲问世上到底有没有鬼怪,王彦中严肃地道。再被王冲斜眼瞅着,觉得自己这话也实在自欺欺人,前不久不是还去了武侯山寻仙吗。
王彦中弯腰,凑到王冲身前小声问:“你看着了什么?”
“小姑娘?十一二岁,朝前走了,又从旁边冒了出来……”
王冲简要地说了自己的遭遇,王冲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那地方是河神庙,那坟埋的也是老庙祝,老庙祝一辈子单身,就算有鬼,也不该……”
王彦中正嘀咕着,忽然两眼一亮,啪的一巴掌拍在王冲脑袋上。
“笨小子!你连潘家那对孪生姊妹都忘了!?”
王冲被拍得莫名其妙,再听这话,顿时愣住了,潘家!?孪生姊妹!?
“你娘在世时,还经常带你们兄妹去潘家玩耍,她俩的闺名还是你取的!前几rì你不是还嚷着要娶她们为妾么!?”
王彦中的话信息量庞大到王冲不得不翻找如垃圾山一般庞杂的本世记忆,得到了一幕幕模糊不清的片段,果然,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看来什么青梅竹马的东西,对原本那个王冲来说根本没价值,不值得深记。
再想起之前叱退黄牙婆时自己放下的豪言,王冲苦笑,原来如此,自己是遭了报复啊。一对孪生姊妹装鬼,加上荒庙旧坟,竟把自己骗得魂魄差点出窍。
“枉你算尽人心,竟被那婆娘的一对小女儿给耍了!你这笨小子……真是不争气!气死我了!”
王彦中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王冲再度茫然,不争气?这又是怎么回事?
望着天空,王冲呆了好一阵,忽然垮下肩膀,长叹道:“老天爷,谢谢了,我确认这是个怎样的世界了。”
这个世界,终究是现实的……
第二十六章 酒席听旧事
没有鬼怪,没有神仙,就老老实实作人吧。
在二舅范奚和程四叔面前,王冲恭谨有加。不止是尽职扮演孝顺晚辈,两人这段rì子也在四下寻访名医,虽没什么收获,可爱护之心炽诚,王冲是真心尊敬。
范奚是广都县教谕,一身书卷气比王彦中浓郁得多,对着王冲却只有长辈的关切:“二郎安康就好,你们这个家,也再经不起折腾了。”
有些发胖的程世焕在广都开印书坊,浑身溢着一股市侩之气:“神童变作大孝子,也不亏了……”
这话很不入王彦中和范奚的耳,两人却只是翻翻白眼,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他们三人姻亲相连,程世焕的妹妹嫁给了范奚,范奚的妹妹正是王冲的母亲。不仅如此,三人还自小同窗,关系非同一般。
“不过二郎还是先说说,你是怎么用一贯二百文买到这么多酒菜的,我记得海棠楼的林掌柜可没这般豪爽……”
程世焕再呵呵笑问,王冲才知海棠楼的伙计送来了四斗海棠chūn,外加“海棠九sè”全套下酒菜,没个四五贯拿不下来。
伙计交代说是海棠楼贺王家团圆,消灾饵祸。还转述林掌柜的话说,希望王冲有时间再去海棠楼,有事相商,这份礼自然是奔着王冲来的。
王冲觉得,林掌柜多半是看中了自己的算学,想让自己辅导一下林大郎。之前海棠楼的事也没必要隐瞒,就交代了自己跟宇文柏等人对赌一事。
“宇文十六……以后少跟他往来!”
王彦中脸sè沉了下来。见王冲不解,解释道:“你连他家与蔡太师的关系都忘了?宇文十六的大伯宇文粹中是蔡太师的甥婿……”
王冲还真不知道,往记忆里一翻,又找到了宇文柏父亲的名字:宇文黄中,不认识。
范奚道:“确是要谨慎,你因得罪华阳王氏立下孝名,再跟宇文家相善,外人怕要误会你们父子有心攀附蔡太师一脉。”
程世焕哈哈笑道:“还都是小儿家,哪得这般用心?二郎,说说你那铺地锦。看看有何神奇,值得林掌柜阔绰出手。”
原本正要转向朝政党争的气氛顿时散了,王冲将“古书中看得”的铺地锦乘法演示给三人,顿时引起了他们的极大兴趣,在饭桌上用筷子蘸着酒划格子演算,玩了好一阵。
疑惑消解,也就没王冲什么事了,他还不够资格跟三位长辈同桌。转到东厢屋里,跟虎儿瓶儿另开一桌。
“二郎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墙板,从北厢传到东厢,瓶儿细细品着雪霞羹,其实就是芙蓉花煮豆腐,加了胡椒和金针菜。虎儿则把住一只猪肘,啃得满嘴流油,两兄妹一副理所当然之sè,他们的二哥自是不一般,这事还用说吗?
王冲竖着耳朵,分出一半心神放在长辈的谈话上,同时也不忘品味美食。他的筷子上是一片薄如蝉翼,透着酒红之sè的肉片,正是蜀菜名品酒骨糟,又名绯羊首。
这道菜出自孟蜀《食典》,据说是花蕊夫人所创,作法王冲都知道,“以红曲煮肉,紧卷石镇,深入酒骨淹透,切如纸薄”,没办法,《食典》以前王冲也曾扫过一眼,真不知道是从哪里看的。
肉片入口,郁香浸入舌尖,王冲心说,程四叔一声赞,怕更多还落在这一桌子酒菜上面。
“托二郎的福,竟然能吃到这么正宗的酒骨糟,啧啧,不愧是花蕊夫人之作!海棠楼虽然偏僻,大厨手艺却不输府城里的大酒楼……”
粗豪嗓门正是程世焕,如王冲所料,这般感慨还真是由酒菜引发的。
听范奚道:“子美今次总算后顾无忧了,只是……禀赋既失,还得督促二郎好生用功,进学之路仍不可废啊。桂娘去时,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二郎的前程。”
进学……
读书这事忽然在王冲心中变得沉重起来,依王彦中所说,下月就得进县学,也就几天的事。虽然明白这是未来的出路,甚至还天天逼着自己练字,但事到临头,却忽然没底了。
原本记下的古书确实还在脑子里,但那些经文说的是什么,又要怎么用在文章里,乃至到底该怎么写文章,这些东西可没在记忆里,他得从头学过。对他这个理科生来说,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他真能读出个名堂?
就听程世焕道:“便是此路不通,看二郎还能记得古书里的铺地锦,试试算学也无妨,总是个出身。”
王冲有些意外,赵佶不仅建了画学,还建了算学呢?
王彦中鄙夷地哼道:“算学不过是旁枝末节,怎能及得义理正途?”
却听范奚幽幽一叹:“官家大开学途,何止算学,画学、律学皆备,听闻还要建道学……”
这一转折,话题又回到政治上了,范奚虽没官身,却能接触到邸报,朝堂事自然灵通得多。王彦中和程世焕一问,范奚就义愤填膺地喷了起来:“官家屡招张天师而不得,招了一个叫王老志的道人进京,赐号洞微先生,正要大兴道法呢……”
他冷笑道:“太师进言,要仿太学和州县学校例,在汴京和地方大建道学,道士可如士人一般进学,也要升舍和殿试,高中者得道职道官。嘿嘿……牛鼻子也要登堂入室,摇身变作先生,抢了我等夫子的座席!”
这话说得有些深了,王彦中轻咳道:“善流,慎言!”
积郁太重,范奚停不下嘴:“先生就曾有言,小人乱朝,礼乐崩坏,天下失德,不正应验了么?如今帅臣贪功,边患四起,应奉局搜天下奇珍,东南民怨沸腾。更不说这些年来,大变钞法盐法,蜀人都有切肤之痛!只论道学此事,政和政和,政与谁和?祭鬼神,求长生的道士!?”
王彦中继续抹浆糊:“今非昔比,太师虽复起,官家却不会再言听计从,且安心吧,它事不论,大办道学,有骇物议,当不得行,朝中还是有正人君子。”
程世焕却哼道:“这哪是太师之意!?官家崇道,这就是官家之意!不过是借太师之口说出来,试探士论而已。官家登基之后,尤其是大观以来,一有心思,朝堂诸公不是去劝谏,而是抢着媚上。道学这事,就算此时阻于士论,过不了几年,你们看着吧……”
王冲一直竖着耳朵偷听,范奚的慨叹,他深有同感,竟然要在天下大办道士学校!?这赵佶的思路还真是广啊,北宋为什么会亡?由小见大,建道学这事就能窥得一斑。现在还只是道学、应奉局、花石纲,以后还有艮岳万岁山、西城所,乃至海上之盟和收复燕云呢。
王彦中赶紧扯开话题:“今rì之势,先生早有所料。想当年,我等三人在涪州共听先生教诲,十多年如白驹过隙。每每回想,先生凌江坐石,畅谈天理,音容犹在,真是醇醇觉醉……来!今rì就求这一醉!”
范奚拍着桌子道:“好!醉乡里再去见先生!”
程世焕却自嘲起自己的生意人身份:“我是愧对先生啊,堂堂圣贤徒,却一身铜臭,rìrì逐利……”
王彦中该是一直压着心绪,此时发了豪xìng,呼道:“志奇你有何愧!?明珠蒙尘,是这世道有愧!向道之心仍在,便是先生的弟子!”
范奚也道:“子美说得是,你是自颓了。来,饮尽这一碗,为天理而祭!”
咣当,瓷碗碰撞声响起,此时王冲才知三人都是程颐的弟子,而且是趁着程颐在涪州时拜的师。
三人一边痛饮,一边追忆十多年前的往事。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意气风发,向学之心炽热。听说程颐被贬到涪州,与蜀人谯定谯夫子在长江边上的北岩山普净院写《伊川易传》,三人便连袂去了涪州,投在程颐门下进学。
再说到当时蜀士求学者芸芸,而程颐又是编管之人,学术也被禁,他们难得程颐耳提面命。只能暗中抄得程颐的著作,自相修习,再抓着空隙跟程颐请教一二。王冲愕然,原来不是嫡传弟子啊,那王彦中收王世义和邓衍时,为何还扮出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