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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瑶光-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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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一步,扬起透明的水花,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分外清晰。

幽冷,寂静。

忽然,遥远的地方有一道白光。

霍长乐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光源奔去,然而却无论如何都接近不了。

她咬牙,发力狂奔,最终冲到了光源处,用力冲了出去。

……

慢慢适应了光线,霍长乐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馥郁的桃花林中。清澈的溪流旁,散落着满地桃花瓣。

她疑惑地逆着溪流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小片屋宇。白墙青瓦,装潢典雅,屋顶四角翘飞。

脑子里忽然一道白光闪过,记得那时候和霍瑜出外踏春,也是到了一片桃花林。如今越看越是眼熟,似乎这里就是当年她曾到过的地方。那时候霍瑜曾说过一两句关于这桃花林的过往,这里曾有连片屋宇,是贵族子弟修习的地方。但多年前,这片屋宇便已经烧毁了。

难道说,自己现在是在那片屋宇尚在的时候?算一算,这比她刚来东晋的时候,还要往前推将近十年。

看了看延伸到很远处的围墙,她想了想,走近了最近的一个院门,发现门紧紧关住了,伸手去推,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穿过了门锁。

霍长乐怔住。

自己现在……只是一缕幽魂?

既然是幽魂,那么门锁应该拦不住她。霍长乐闭了闭眼睛,猛地冲向厚重的木门。果不其然,眼前一黑,顿时豁然开朗。霍长乐再睁开眼睛时,已经身处院内了。

她所处的地方,大约恰好是屋宇的后侧,亭台楼阁,绿树成荫。

正纳闷自己为何会梦见这里,霍长乐便看见了不远处一群少年拐进了庭院,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走过来。

尽管知道自己不会被看到,霍长乐还是忍不住避让了一下,目光随意地往人群中一扫,顿时僵住。

她看见了自己。

不,那不是自己。凭借自己女扮男装的经验,以及对那人走路方式的观察,霍长乐已经可以断定那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女,十五六岁左右的年纪,眉目清丽,神态娇憨,一派天真,左眼下有一颗绛红色的美人痣。

这是……年少时的王法慧?难道她曾经女扮男装在这个地方修习,然后顺理成章地遇到了谢若璋?

王法慧的身侧站着一个白衣少年,眉目清俊,但霍长乐却不认识。他似乎与王法慧很是熟稔,每当有人过分靠近王法慧,或是与她勾肩搭背的时候,他都一脸紧张地把王法慧护在自己身后。

只是,为何站在王法慧身边的不是谢若璋?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若璋兄,你可来了!”

霍长乐一震,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抬头,倏地看向那边。

只见那边站着一个高挑颀长的红衣少年。他眉目俊美,狭长上挑的眼睛下方缀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为他凉薄的长相增添了几分妩媚,天生翘起的嘴角不必延展,已有着温柔含笑的意味。

是谢若璋的少年时期么?

现在的他,与霍长乐遇见他的时候相比,还未有那种在尘世中浮沉过才会有的风华内敛,温柔宁和,也没有那种从一举一动间不自觉地带出来的风流恣意。眼下的他,年纪轻轻,正值锋芒毕露、鲜衣怒马的年岁,但是,那种行云流水、悠然含笑的气质,原来在这个时候已经初具雏形。

甚至于,与霍长乐记忆中的他相比,眼下少年的谢若璋笑起来更加清澈无垢,火红的衣衫,乌黑的发丝,毫无疑问,他是这群少年中最为耀眼的那个。

只见他缓缓偏头,与王法慧和那个白衣少年遥遥对视,便是清浅一笑。

霍长乐正准备看看他们的互动,没想到,忽然之间,面前的画面一花,镜头一转,她又置身于另一个场景。

……

茂密的桃花林中,一个粉色裙裾的少女背着手,笑嘻嘻地对着两个少年道:“哈哈,傻瓜白念,快告诉本娘子,刚才是不是吓到你啦?”

那个被称作“白念”的少年,正是前一幕中那个陪伴在王法慧身侧的少年。

只见白念气急败坏道:“你……你一个女儿家怎能混入我们修习的地方,竟然瞒到现在才告诉我们!你都不知道……我差点吓坏了!”

王法慧嘟着嘴,凑近了看白念通红的脸,笑眯眯道:“你看到我恢复女儿身,当真只有吓坏的感觉?”

白念脸色通红,呐呐地说不出一个字。

王法慧掩嘴偷笑,“再说了,什么叫我不告诉你们,你以为个个都像你那么笨?若璋早就看出来了啦!”

白念闻言,气急败坏地看向身旁一直没有做声的少年,道:“什么,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谢若璋轻摇扇子,笑道:“但看到女装的时候,还是有些惊讶。”

“你太不够朋友了,竟然不告诉我!”

“……”

“……你那是什么眼神?是在说我笨吗?”白念黑线。

王法慧笑嘻嘻道:“是我不让他说的,因为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发现啊!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我亲自出马。”

白念叹了一口气,“你啊,在书院就天天恶整我们,今天又忽然吓我一大跳,真不知道明日又会弄出什么名堂。”

王法慧嘻嘻一笑,“好闷,不如你们来画我吧。今天吓了你们一大跳,值得纪念,值得纪念。”

说罢,她跨上了一匹黑马,仰头嗅着桃花的香气:“桃花的香气真的好香。”

霍长乐看到这里,已经怔住,片刻,捂住了嘴。

原来,那幅画,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画出来的吗?

谢若璋看着王法慧的眼神,确实有着不容错辨的喜欢。所以,看见她扑向白念的时候,眼中才会有淡淡的苦涩。

可是,这与她认为的两人曾倾心相爱相距甚远。不,若两人不是倾心相爱过,谢若璋谈起她的时候,又怎会有那种刻骨温柔的表情?

霍长乐已经彻底混乱了。

不对,这样不对……

镜头一转,霍长乐眼前一花,顿时已经身处一片烈焰之中。

……

彼时,她是一缕幽魂。自然感觉不到火焰的热度。

但是,桃花林中,却有一个少年,手握火把,策马大笑。

赫然是白念。

只是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向温文尔雅的白念,竟然会有这么疯狂的神情。

“白念!!”身后一个声音喝住白念,让他停止继续往火焰深处走。

白念转头,看见来人是谢若璋,不由惨笑道:“若璋,是你,她要入宫为后了……”

谢若璋急切地想策马入内,奈何火势熊熊,已经再也进不去,除非里面的人拼死冲出,才会有一线生机。

“不要说了,白念,你先出来,清醒一些,我认识的白念是不会为儿女私情要死要活的!”

白念怔怔地看着谢若璋,“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真心待她,她却嫌我是寒门子弟,宁可入宫享荣华富贵,都不愿意与我远走高飞……已经回不去了……”

“白念!出来,有话好好说!”

“你帮我照顾好她,宫中豺狼众多,你要帮我护她周全……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又何尝不知道你对她也有情,所以请你看在这两份情的份上,护她一世周全……”说完,白念猛然冲进了他们修习的屋宇中。

刚冲进去,屋宇便已经轰隆一声,连片倒塌。

“白念……!”剩下的,是谢若璋绝望的喊声。

……

霍长乐已经呆在原地,久久不能一动。

原来……

原来是这样……

……

镜头一转,她又置身于一个辉煌华美的大殿之内。只是,尽管是白天,这个大殿却十分阴暗。

床上,躺着一个消瘦的女子。

霍长乐飘向前,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女子与那个在桃花林中恣意欢笑的女子等同起来。

“你终于肯来见本宫了。”

“……”

霍长乐这时候才发现,大殿中竟然站了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

一看见他,霍长乐的心就怦咚一下。

站在她面前的,已经是完全成年的谢若璋,俊美的脸庞,凉薄的眉眼,妩媚的泪痣。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也是她记忆中,与她纠缠了最久的那个男人。

只是,现在的他与记忆中却大相庭径。

他的容颜其实没有多大改变,但已大变。在阴影中,乍看上去,似乎转眼就苍老了十年,憔悴,失意。眼神沉寂,如同死水。

霍长乐一直以为,这种失魂落魄的表情不会出现在他脸上。

“为何本宫多次派人写信召你进宫,你却不进?你不是很喜欢本宫么?本宫给你机会接近本宫,你也太不识好歹了。”王法慧的语气是轻挑的,有种把人家的心意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愉悦。

听到这句话,谢若璋轻轻一笑,轻声道:“当年情窦初开的时候,我确实喜欢过你。但是自从你入宫,白念离开之后,那份喜欢早已消失殆尽。如今我才明白,自己这么久以来,念念不忘的其实不是你,而是那些回不去的岁月。”

“……”

“我后悔了。在你入宫前,曾求我永远不与你为敌。白念离开之前,也求我好好照顾你,我当时答应了,如今却想反悔。”

“……”

“因为这个誓言,我无法为我夫人的长兄报仇,甚至连她的孩子都没有保护好。我执拗地守着这个誓言,却不知道最需要我保护的人是谁。正因为明白得太晚,所以注定失去。我伤害了她,我也愧对她,所以我愿用一生一世来赎罪。”

“……白念,白念他还好吗?这些年,我派人打探他的下落,却找不到人,你一定知道他在何处……”

谢若璋沉默了一下,忽然微微一笑,一字一顿清晰道:“当年我欺骗了你。白念并不是回了家乡,他早就在那日的大火中,化为一抔黄土了。”语气含笑,却带着说不尽的悲凉和残忍。

王法慧听了,大受刺激,猛然伏倒在床上,剧烈地喘息,一边道:“药……把药给我……”

谢若璋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王法慧呼吸困难,滚落在地,痛苦道:“……药……药……给……我……”

由始至终,谢若璋都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神无悲无喜,看她苟延残喘的模样,明暗勾勒的容颜,微微翘起的嘴角竟有些恕�

王法慧瞪大眼睛,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

或许,每一个人造过的孽,最后都会回到自己身上。

王法慧的结局是病死的,没想到竟是今日……

霍长乐垂下眼帘。

王法慧已死,虽然不是通过她的手,但是,只要她不是活蹦乱跳地活着,而是在这种凄凉痛苦的境况下死去,霍瑜泉下有知,应该也会安慰。

这样,便足够了。

……

最后一个场景,竟是在熟悉的谢府内。

在明亮的日光下,霍长乐才看见,原来不知何时,谢若璋乌黑的发丝中,竟然已经夹杂了点点白霜。双颊凹陷,神色憔悴,失魂落魄。

他抱着一个孩子在说话。霍长乐飘上前看,才发现那个孩子与霍瑜有七八分相似,赫然是霍笙。

原来不知不觉,霍笙已经那么大了么?

“姑丈姑丈,已经三年了,你找了那么久,还没找到姑姑吗?”

“还没有呢。”许是看到与霍长乐相似的霍笙,谢若璋神情十分温柔耐心。那是一种刻骨的温柔宁和,不再浮于表面。

“为什么找不到?”

谢若璋轻笑:“因为她生我气了,所以躲起来不让我找到。”

“可是,姑姑从来没有生过笙儿的气。”霍笙皱着鼻子。

“是呀……她也从来都没有和我生过气,除了最后那次……”说完这句话,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

“为什么姑姑那么生气?”

“因为有些事我做得不好,伤了她的心。”

“如果一直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她,我就在这里等她回来。”

谢若璋轻笑,神情非常的温柔宁和,如诗如水。

那时候,霍长乐匆忙之间,并不能看懂他的眼神。到了很久之后,她才知道他那时候的神情之所以那么平静,是因为他已经决定了要等下去。

找不到,就一直等下去。

哪怕一直等不到。

霍笙道:“姑丈,我以前听娘说过,如果你很想一个人,那么就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一百次,她会感受到。如果你睁开眼睛时,如果能看见一只蝴蝶,就说明她也在想念你,所以她的思念化作蝴蝶来到你面前。”

听到这种童言,谢若璋挑眉。

“你试试嘛。”

谢若璋微微一笑,竟然真的闭上了眼睛。

心中不由苦笑,原来某一日,他也会不择手段,只求得到一丝一毫的她的音讯。

默念一百下后,他苦笑睁开眼睛,却不料听到霍笙惊叫:“姑丈姑丈你看!真的有!”

他一震,怔愣地看着眼前飞舞的一只青色的蝴蝶。

霍笙拍着手掌,却听不见谢若璋一丝欢呼,不由奇怪地转头,发现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只蝴蝶,不敢伸手去碰。

霍笙伸手,那只蝴蝶竟然停在了他手指上。

他说:“姑丈,我把它放在你手上,你别伤心。”

然后,他轻轻地把小手放在了谢若璋修长的指尖上,然而,那只刚才还很乖巧亲人的蝴蝶微微一触到谢若璋的指尖,便飞起来,上上下下,没一会儿,便飞离了这里。

谢若璋怔怔地看着那只忙不迭离开的蝴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霍长乐凝神一看,顿时愣在原地。

她看到了一滴又一滴透明晶莹的泪珠,正从那个温柔含笑的男子眼眶中滚落。

如同水晶滚落脸颊。

一滴,又一滴。

毫无预兆,无声无息。

……

泪珠从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明明是滚烫的,但落下时已经冰凉。

就好像那日她在他手上留下的最后一滴泪。

那日,在他面前,她消失得太过突然,太过干净彻底。连给他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最初看见她的时候,确实因为她像故人而惊讶,所以会比对其他人更加关注她。但是,不知何时开始,每次看见她都会感到心情格外愉悦,希望看见她更多的表情,希望有一天她愿意把秘密向他吐露,希望她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自己……那时候,他就意识到情起。

喜欢上她,只是因为她是她,而不是其他人。

但是,她终究没有给他告诉她的机会。又或者说她给了机会,但是他与白念等人的过往太复杂,一时之间无从解释,他顾着沉思,却没有及时挽留。

后来想起来,那时候的情景,就像无言以对。

所以,她走了。

后来三年间,不断的寻找,都没有得到一丝音讯,就好像这个人真的从世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似的,连一丝痕迹也没有找到。

如果不是不断提醒自己要等下去,心性坚忍如他,或许也会因惶恐思念而崩溃。

回忆起年少,才发现,那时候,那个向往自由的他并不知道,终有一日,纵然情深缘浅,他也会甘愿为一个人画地为牢。

……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霍长乐只觉得满身大汗。

然而,却有些看不清面前的景物。

她缓缓伸手抚上脸颊,触手冰凉,原来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重回到东晋

第二日,清晨六点。

小胡子老头正坐在摊位前悠闲地看报纸。这么早一般是没有客人的,除非有特殊情况。

忽然,他的桌面被一只手大力地拍了一下,上面摆放的东西都跳了一跳。幸好今天他有先见之明,没有装那么满的茶水,才不至于溅湿桌面。

然后,小胡子老头慢慢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一张憔悴的脸。乌青的眼圈,泛红的鼻头。很显然,这张脸的主人一夜没有休息好。

“小姑娘,早。”老头笑眯眯道。

霍长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开凳子坐下,盯着他道:“最近我的身边发生很多不同寻常的事,我……觉得你知道些什么。请你告诉我。”

“说说看吧,你从那个时空回来后,有什么不寻常。”

霍长乐愕然,“你——知道?”

小胡子但笑不语,“何止是知道。”

如今霍长乐才相信这个小胡子老头确实有点本事,于是,她想了想,便道:“回来后……我的亲人性情大变,还有,一些本来认识的人,忽然之间就与我们毫无交集……还有,我做了个很长的梦。”说到最后,她咬住了嘴唇。

若那梦境是真的……那么,原本心如死灰地离开东晋的她,以为自己一直是一个影子的她,就是彻底地误会了一切。

“我就直白点说吧。一个人在一个时空呆久了,会有一个‘场’。如果突然转换,这个‘场’便会对时空秩序造成影响。你去了那个世界,相当于一个异世来客,修改了时空秩序,所以也连带地影响到这边了。”

“但是为什么只影响到这边的人?为什么我去那里的时候没有影响那边的人?”

“你又怎么知道你没有影响到那边的人?仔细想想。影响的或许不只是人,还有历史啊……”

霍长乐一怔。

小胡子老头笑眯眯道:“怎么样,想起来什么了吧?我说对了吧?”

“是,但我只是影响了过程,并没有影响结果。”

“废话,要是你能影响结果那就不得了了。”小胡子老头咳了一声,“总而言之,因为你介入的缘故,影响了那边的人。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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