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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洛舒房门口的台阶前,颓丧的我茫然地看着漆黑的夜空,洛舒不在家,我不打算离开,在这里等他时间也许会过得快一些,我并不在乎他今晚回不回来。
任凭是任何人半夜回家看到屋门口坐着一个默不作声的人都会惊出一身冷汗,进屋后的亮光中,我从他看我的眼中看到一个憔悴不堪的丫头,同时我也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诧。
“墨兰,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这里,或许你能给我答案。”我就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地看着洛舒。
“大哥,你说说看,要是突然发现对自己照顾有加的人竟然对自己的亲生额娘下毒手,害得我们姐弟俩从此与额娘生死永别,这是什么感觉?我曾经暗自庆幸,多亏是遇到了大娘这样的好人,我和费扬古才过得如此衣食无忧。可这份悉心照顾竟然是自己的额娘用性命换来的,我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了?我是不是该奋不顾身为额娘报仇,让你也失去你的额娘,然后我们兄妹三人都变成没有亲娘的人,这算是皆大欢喜,还是因果报应。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接着为了你自己的额娘向我复仇,身上都流淌着阿玛的血,可却要在顷刻间变成仇敌,来个天翻地覆的大逆转,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洛舒惨白的脸、惊惧的眼还有颤抖的身体都让他难以站稳,他紧紧抓住椅背,不过双眼一直牢牢盯着我。
“大哥,那时你得知自己的额娘做下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的,还是说我的额娘在你和大娘眼中本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没有这个人,你也觉得舒坦?我现在怎么觉得这个家让我透不过气来,只想走得远远的,躲开这些是非,可我的心就像是缠紧的蔓藤越来越紧,怕是我走到哪儿,也逃不开这种痛楚。”
他转身背对着我,“你要我说什么?你希望我说什么?那时你不顾一切拦住我,就是要我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你要让阿玛主持正义,你要为自己的额娘报仇。那么现在呢,你想要的还是一样吗?告诉阿玛,让阿玛杀了我额娘吗?就像你说的,干脆大家都变成没娘的孩子,这样最公平,是不是?”
这番话在空气中犹如根根银针,飞向我,刺穿我,只留下那句“大家都变成没娘的孩子”回荡在耳边。
“莲芯姑娘对我说过,你因为知道一些事情备受煎熬,希望我能宽宏大度体谅你,如今想来,她说的没准指的就是这个。”我跌坐到椅子上,说完这些,我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没想到莲芯还对你说这些,也罢,我说。那时你落水失语,我原以为你会新仇旧恨一起讨回来,以阿玛的脾气,谁又能拦得住。没想到这件事竟随着你的失语也默默搁置下来,好几次我都想和盘托出,管它什么结果,我和额娘一并承受,可我始终没有勇气开口。上次你见过莲芯后,她居然对我说,我有一个好妹妹,一定会谅解我的难处,把我曾经对她讲述的给你说一说,也许你会明白的。”
“阿玛对我额娘的态度,你不也是看在眼里吗,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原先不懂事,以为男人和女人相处也不过如此,可好几次看到额娘愁眉深锁、暗自神伤,虽不解可也觉得都是因为阿玛。后来才知道阿玛娶额娘,可谓是高攀了,要不是额娘一心向往,外祖父可是希望额娘嫁到门当户对的人家。谁知阿玛并不稀罕这种高攀,对他来说只是势大压人、无奈迎娶。阿玛在战场上的英勇让他官职一再提升,额娘的娘家认同了阿玛,可额娘的笑容始终都是那么牵强。”
“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可二娘的出现让我看到夫妻之间并非只是场面的客套,阿玛对二娘的体贴、看二娘的眼神、给二娘的笑容,这些额娘何曾得到过,额娘的垂泪让我恨透了二娘,也深深埋怨阿玛。”
“彩纹是额娘的陪嫁奴婢,额娘的心她是知道的。无意间碰到彩纹往二娘的汤药下药,我震惊不已,我虽同情额娘,可害人我却无法苟同。我找到额娘,希望她就此罢手,可额娘眼中的怨恨让我突然觉得她变得很陌生,从那以后,我厌倦了看到这个家的所有人,包括自己的额娘。二娘去世后,我越发对你们姐弟俩冷淡,我很清楚你们也是我的妹妹、弟弟,可我无法正视你们,因为那时刻提醒着我,都是因为我的额娘你们才失去了自己的亲娘。”
“二娘仙逝后,额娘对你们的态度迥然不同,我知道二娘与额娘之间有过一次谈话,谈什么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要不是彩纹说漏了嘴,你也不会苦苦追查,彩纹自缢,你沉默了,我唯一不确定的就是阿玛是否知道,以他对二娘的心怎么会缄默不语?”
“总之,这个家对我来说就像一个漩涡,越想爬出去越不能解脱。莲芯的出现总算让我有了逃离的方向,与她慢慢接触的过程中,我渐渐不再记恨阿玛,甚至对二娘除了愧歉也不再有别的,原来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眷恋就是如此,要怪就怪额娘执意嫁给阿玛,自己受苦不说还害了人。”
“可莲芯却有不同的说法,额娘当初的一厢情愿也不是为了造成今日这种结果,一路走来撒下无形的种子,一路就结出不同的果子,其中一枚果子就是我与她的相遇。假如我一定要抹去我痛恨的结局,那么我同样也会夺走与之并存的美好,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是她告诉我的,你不是爱读书吗?是不是有这句?”
故事到这该结束了,按常理来说,洛舒是不是该给我跪下,痛哭流涕、苦苦哀求我饶了他的额娘,而我则冷若冰霜、趾高气扬化身正义的使者严厉鄙视大娘的所作所为,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洛舒的脸格外平和,但又极度恍惚,一看就知道心飞走了,谁让他结尾的话语引用的正是莲芯的说辞呢?热恋中的呆子,我无语了。
站起身,我慢慢挪步向外走去,是呀,该讲的他都讲了,我也该离开了。跨出房门,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墨兰,怎么不言一声就走,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听你的,这次我决不退缩,要我和阿玛说吗?我这就去找阿玛。”
我站住,回身看着他,“大哥,休息吧,阿玛早已睡下,不要去打扰他,让他好好歇着。你说完了,我也听完了,好累,我回屋了。”
他走到我身旁,要送我回去,我拒绝了。走出两步,我回头看着他,“大哥,既然你对莲芯姑娘情深意重,就请周全地护着她,那么好的姑娘沦落到那种地方,必然也经历了很多我们无法想像的痛苦。”
“墨兰······”他愣住了,欲言又止,我扭头大步离开,我什么都不想听,今晚他说的已经够多了。
不是要回自己的屋吗?为什么我径直而去的竟是阿玛寝屋的方向,远远看见他的屋子漆黑一片,那是自然,早已睡下。
怎么?听完洛舒讲,还不罢休,接着让阿玛也讲讲吗?我究竟想要干什么,告诉他真相,让他把大娘怎样,我才心满意足?忽然一瞬间,我想起那晚阿玛说起选秀的事情时,一度因为大娘的话勃然大怒,他那时说过,“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答应墨兰的额娘,不是要把两个孩子视同己出吗?这就是你的视同己出?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顿时,我停住脚步,然后往后退,忽地一转身,双手紧握成拳头,恨不得把手里的空气捏净。我开始往回跑,我不要见阿玛,我害怕见他。
待我气喘吁吁停下时,仔细看去,怎么会,我竟然来到了这里,海棠树下,听菱香说,这海棠树就是额娘亲自栽种的。
暮春三月,位于庭院一隅的海棠已经张开了她红粉相间的脸庞,娇小却诱人,总能让人驻足神往,久久不愿离去。我倚靠着树干,喃喃问道:“额娘,你希望我怎么做?你告诉我,好吗?”
瘫坐到地上,倚靠海棠,现在我连思考的力气都已消失,双腿蜷起,双臂放于膝盖,头趴到双臂上,现在我连抬头的力气也已殆尽。
☆、第八章 风流云散
公主府侍从奉命前来邀约傍晚赴宴,神思恍惚的我不耐烦想要推辞,多亏菱香提醒我应该好好谢谢公主,否则可不就做了那忘恩负义的小人。这也怨不得我不耐烦,一晚上坐在海棠树下,直到天空发白,几片海棠花瓣落到我手臂上,我才迷迷糊糊站起,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歪歪斜斜移步回到房中。
全身酸软无力,任凭菱香为我选衣穿上,梳头盘发,又在我脸上折腾,不用看镜子,只要看菱香眼中流露的惊叹就知道她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身边能有这样身兼数职的可心人真是额娘给我带来的福气。
“小姐,这粉色的衣服就是好看,要是小姐往那海棠树下一站,奴婢准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小姐!可惜,小姐没休息好,总显着憔悴的模样。”
我现在就算真是一朵娇艳欲滴的海棠花,也提不起丝毫兴致对着镜子搔首弄姿。临出门前,我一再叮嘱菱香去看看费扬古,未经我的允许绝对不能把额娘的事情告诉他,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
以为和往常一样,不过是我与公主聊聊私房话,没曾想步入大厅才发现吴应熊和安郡王都在。内心冒出莫名的紧张,可表面还是强装镇静。安郡王倒还好,一如往常不温不火、不紧不慢。吴应熊则仿佛第一次见我,除去寒暄客套,他眼中偶尔透出的冰冷让我不寒而栗。公主照旧,叽叽喳喳问这问那,都是些琐碎的日常事情。
听到安郡王与吴应熊谈到吴三桂时,忍不住好奇侧耳倾听,听闻自从顺治八年后,吴三桂和李国翰一起奉命率军入川,攻打张献忠残军余部,这些年成绩显著,平定重庆、成都此等重镇指日可待。
忽然公主高声一喊“墨兰”,我吓得一激灵看向公主,“你总算听见我说话了,怎么魂不守舍的,不会是反倒愿意听他们说那些打打杀杀的?”公主这一娇嗔,安郡王和吴应熊都停下交谈,回过头看着我们,我勉强一笑,实难掩饰眼中的尴尬。
幸好可以入席,否则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解围。席间,公主举杯敬谢安郡王为她找了个有趣的知心人,我也深有感触举杯恩谢郡王与公主,“多谢王爷特意引见,要不然也没有机会见到公主。墨兰也谢过公主,能得公主宽容厚爱,这些日子很高兴。”说完我一口喝下。
郡王点头微笑,饮尽杯中之酒,公主也笑盈盈满杯喝完,我放下酒杯无意一瞥吴应熊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愠怒就像是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很快他就恢复常态,恭敬、谦和地向郡王敬酒。这几天数不清的无形之针早已把我扎了个遍,片刻之后我反倒变得无所畏惧。我往自己的酒杯里加满酒,起身面向吴应熊,“额驸是洛舒哥哥的朋友,亦是公主的夫君,墨兰一心一意祝福你们,望额驸‘有花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为表诚意,墨兰先干为尽。”说完我往嘴里一灌,三下五除二快速咽下,看样子我是要和酒玩命了?
吴应熊显然没料到,惊讶之余,他很快调整了自己,往自己酒杯里倒满酒,淡然一笑,一饮而尽。安郡王脸上挂着微笑,可眼睛里透出的却是犀利。公主则一脸不解地看着坐下的我,“墨兰,上次你不是说你不胜酒力吗?今儿个怎么这么豪爽,喝酒就喝酒,还念什么有花、无花的呀,真是不懂。”
喝酒本不是我的强项,上次九公子事件后我就给自己下了禁酒令,如今要不是心里确实郁闷,我也不会这么豪爽。避免再次出糗,之后我一再提醒自己努力控制,每次都只喝一小口,等到饭菜撤下后,我还是觉得自己被搁在火炉上烤得面红耳赤。
寻个借口出来,我慢慢走在庭院里,冷空气包围着我,可身体却是热乎乎的,丝毫不觉凉意。不经意间我来到那几株腊梅跟前,花儿早已谢去,轻轻抚摸着树枝,我嘴里细声念道:“墨兰,你知道吗?他在你的画上添了一首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他的字配上你的花,珠联玉映,你肯定会喜欢。”
“墨兰,原以为你无动于衷,你现在算是抚景伤情吗?”
不知不觉中吴应熊来到身后,我没有回身,淡淡回道:“墨兰与吴公子相识相知也是一种缘分,可有些事终究是天意弄人,既然无能为力,就毋须强求,好好珍惜眼前人吧!”
“墨兰,初见你我只觉如沐春风,可谁知你却变成风刀霜剑,如今却又告诉我一切风流云散。也罢,依你所说,你不是我认识的墨兰,不是就不是。”
“那日不是和公子约好西山见面吗?公子为何失约?”
“那是因为皇上突然召见,不得已进宫面见皇上,后来才知你去西山的路上受了伤,故我内心一直耿耿于怀。”
“这就是了,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你只能是公主的夫君,只能是洛舒大哥的朋友,你我做风轻云淡的朋友也是好的,对吗?”
久久沉默之后,他叹息道:“墨兰,无数次扪心自问,我究竟想要什么,苦苦***问于你,我又能得到什么,无非都是不甘心自己被安排的命运。以后,我不会再提,你要多保重。”
“吴公子也要珍重!”
我释然转身,与吴应熊相视而笑,我从没像现在这般如此坦荡地面对他。
“墨兰,原来你们在这儿,害我们一顿好找。咦?这腊梅怎么这么招人喜爱,额驸在这流连忘返不说,就连墨兰你来了也喜欢到这儿来。”公主一边数落着一边快步走来,随后而来的还有安郡王。
吴应熊低下头收起微笑,抬头回话时面容已淡若凉水,“回屋吧,墨兰姑娘有些不胜酒力,如今好像没事了。”
一行回屋后,安郡王变得少语,吴应熊又是一副温恭的样子。片刻,郡王便起身告辞,同时还若无其事地叫我随他一起走,说他可以送我回去。
公主和吴应熊送我们出门时,我再次对公主言谢,公主拉住我,“墨兰,以后可要常来陪我,不然我可不依。其实也不用总谢我,也该好好谢谢岳乐哥哥,他在太后跟前也是想了些办法,不然就算我求皇帝哥哥,皇帝哥哥也未必轻易答应。”
偷偷瞟了一眼郡王,只见他与吴应熊告别后自己就大步流星出了府,我赶紧拜别公主,匆匆给吴应熊行礼,一路小跑追了出去。
坐上马车,安郡王阖上双眼,不言一声,看他这样,我也只好闭目养神,车内的安静与车外的马蹄声、车轱辘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走了一段路,郡王的声音传来,“你倒是自在,旁若无人一般,丝毫不把本王的威严放在眼里。”
我忍不住笑起来,“莫非要我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方可显出王爷的威严吗?看王爷合眼,猜想可能是累了养养神,我自是不能叨扰,总不能喋喋不休不知趣吧?”
稍微停顿,我便听到他问:“你与额驸很熟吧?”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意外,要是以前问我,我肯定不愿多说,可今晚许是坦然多了,我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额驸是家兄的朋友,来过府中几次,见过面,说上几句话不足为奇,再者又是公主的夫君,常到公主府走动,也常会见到,谈不上很熟但也能聊上一聊。”
郡王盯着我,“上次额驸见到你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你却莫名其妙;今日额驸漠然冷淡,你却百感交集,想来想去,总觉不可思议。”
郡王的察言观色果然犀利,既然心中坦荡,我反倒想听听他的高见。接下来我立刻换上一副夸张的表情看着他,“王爷怎么看出来的,我极力掩饰,没想到王爷如此锐利,轻而易举就看出我的心思。”
“你们不会是彼此有情吧?”郡王说出这句话时我觉得连他自己都不可置信。
果然厉害,但那也是曾经彼此有情,可我还是佯装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希望这份友情能够持续下去。”说这话时,我还故意在“友情”二字上加重了音调。
郡王的脸顿时阴沉下来,“是我眼拙,居然带你去见瑜宁,怎么,哄公主开心,常去公主府,便可常见到他了,是不是?亏了瑜宁对你宽容厚爱,这就是你不想入宫选秀的原因,居然还在我面前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他的自我臆断让我哭笑不得,“王爷高看墨兰了,公主何等身份,我怎敢存此觊觎之心。我虽不是聪慧之人,可真要是有那份心,又怎会在王爷面前坦露无遗,未免也小觑我了。”
他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嘴里冒出一句:“四处留情还洋洋得意、油嘴滑舌。”
再说下去问题就会变得复杂,好歹也是二十八、九岁的成熟老男人,怎么觉得他的腔调怪怪的?
“王爷,男女之间只能有缠绵悱恻、风花雪月吗?我是真心喜欢公主,也希望公主与额驸真情融融、长相厮守。”我故意忽视郡王渐渐蹙紧的眉头,“我说的是友情,可以自在相谈、坦然面对的朋友,就是额驸和洛舒大哥那样的朋友,王爷说我四处留情,可是冤枉我了!”
我摊开自己的左手手掌,右手在上面一笔一划写着“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