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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华从将军府出来后,只觉得一颗心茫茫然。她身边跟着的人怕被迁怒,便加倍小心伺候。柔华坐进马车,沉思许久,只觉得心中寂寥挥之不去,便问新来的车夫小毛儿:“可知道有什么热闹的去处?”
车夫小毛儿甚是机灵,忙答道:“郡主常去的酒馆茶楼离这里不远,可要去逛逛?”
柔华静默半响,道:“也可。”
柔华常去的茶楼名为名为品茗轩,平日里这个时辰并无多少茶客。今日却是三三两两坐满了人。
柔华一行人被迎至二楼雅座,随口打听了一下,原来众人都在议论城中轰动一时的满春院的老鸨氏逼良为娼一案。
柔华蹙眉道:“满城中人都晓得此案,我怎么竟没听说过?”
她身边的婢女忙笑道:“这几日郡主一直闷在府里头,咱们几个也未曾出来过,故而不晓得。咱们的车夫小毛儿是个万事通,不妨问问他。”
小毛儿被柔华召至二楼雅座,欢喜得声音都变了腔,笑嘻嘻地道:“眼下这个时辰,只怕已经行刑完毕,咱们却赶不上去看热闹了。即便赶得上,郡主是金枝玉叶,去那种腌臜地方,只怕要受着惊吓。”
柔华哼笑道:“你当我从东海到京城这一路上看到的还少么?你少废话,细细道来便是。”
小毛儿忙笑道:“若论起来,今年以来不知多少人被砍头,京城中人早已习以为常。只是这朱氏一案因关系着青楼女子,着实有几分香艳;案情又一波三折,又有几分离奇,因此轰动非常。小的父亲日日出去打听,因此小的也知道几分。便是今日早上,小的父亲天不亮就搬了个小板凳去刑场等候了——”
众人便一齐笑了起来,小毛儿越发得意,像说书人一般手舞足蹈,道:“说是那满春院的老鸨朱氏平日为人最是毒辣,满春院上上下下莫不畏她如虎。前不久,满春院新来了一个名为倩倩的如花似玉的俊俏姑娘,老鸨朱氏自是对她宠爱有加。有一日,那倩倩接客时向客人哭诉,说自己是原本是城外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一日进城游玩时,被人下了药迷住了。待醒来后,便发觉自己不知为何已身在青楼,朱氏逼她接客,每日打骂不休,若不接客,便不给饭吃;倩倩姑娘为了活命,只得屈从于朱氏。
“可巧她那日客人是大理寺的一个什么大人,听闻大吃一惊,便派人调查。一查下来,便查出朱氏手里不知有多少人命——获罪人家的女眷也就罢了,死了也就死了,反正也无人出头。谁料那朱氏胆大滔天,丧尽天良,竟敢拐卖良家女子。
“话说经查验后,那倩倩小姐一身都是被毒打的伤痕;这且不算,又有龟公出来作证说朱氏见了美貌女子,便要想法设法拐到满春院,不听话便打死。倩倩小姐的父亲也赌咒发誓,说便是散尽家财,也要让那朱氏伏法。总之人证物证俱在,因罪大恶极,便被判了个斩立决。
“可那朱氏也不是省油的灯,咬定倩倩姑娘当初本是以极贱的价钱自卖自身,称作要卖身葬父,是她自己找上满春院的。朱氏死到临头还狡辩不休,称自己比窦娥还要冤,但官差却在她的屋子中抄出银两数万,一个老鸨,不知是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方才敛了这许多家财,她还有脸喊冤,小姐你说可笑不可笑?”
众人听得唏嘘不已。唯有柔华不屑,哼笑了一声,原本不欲多说,见众人纷纷为那倩倩姑娘今后如何活下去而担忧痛心不已。便忍不住道:“这是有人想要那朱氏死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何意。小毛儿便笑道:“那朱氏害人性命,官府自然要判她个死罪。郡主可是此意?”
柔华摇头:“非也。朱氏纵然作恶多端,此番只怕是真被冤枉了。”
小毛儿吓了一跳,忙问:“郡主此话怎讲?”
柔华道:“今年获罪官员不计其数,获了重罪的人家的女眷均被发卖青楼楚馆。这些地方眼下都人满为患,即便那倩倩姑娘俊俏如天仙,朱氏也断不会为了她而不惜犯下逼良为娼这一重罪。此其一;其二,即便倩倩姑娘一时屈从,难保日后向他人吐露真相。而我朝不禁官员出入青楼,每日里出入青楼的王侯子孙、大小官员不知有多少,那朱氏再糊涂也不会作茧自缚,为了那区区银两,便断送自己性命。”
小毛儿及婢女们直听得目瞪口呆,半响无法言语。
柔华道:“设下此计的人必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此事横竖与咱们无关,你们听过算数,不要出去胡言乱语,以免惹祸上身。”
小毛儿及婢女们便纷纷打了个寒颤。
柔华便百无聊赖道:“你们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坐一会儿。”
小毛儿应了一声,却又不退下,觑着柔华脸色问道:“小的却不明白,设下此计的人能找来倩倩这等美貌姑娘,又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来陷害朱氏,却又所为何来?既有这些工夫与银子,不如找个会些拳脚功夫的人,在那风高月黑之时将朱氏一刀杀了岂不省心?那朱氏身为青楼老鸨,最是轻贱,即便死了,只怕也无人在意。”
柔华歪头想想,反问道:“若你与人有仇……譬如说是你父母被你仇人杀了,那么你是愿意不声不响将你仇人一刀送上西天,还是愿意让他满门家财尽数被抄,且让他在刑场上当着万民之面被砍头?”
众人便齐齐点头做恍然状,齐声道:“自然是后者解恨。”
便又有一个快嘴婢女问道:“既然郡主都能发觉这案子的可疑之处,为何那审案的大人们却发觉不了呢?”
柔华啜一口茶,拿眼瞄了那婢女一眼,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掼,哼了一声道:“‘连本郡主都能发觉’?本郡主发觉这些让你很是惊奇么?怎么!在你眼里我是混吃等死、绣花枕头一般的人么?”
那婢女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却被柔华的话吓了个呆若木鸡,浑身抖个不住,余下众人知道柔华今日本就心绪不佳,哪里还敢多说话?因此纷纷垂首噤声。
阿娇与锦延坐在马车里,走了许久都未到将军府,却被拉到一个人声鼎沸的地方停下。阿娇探头往车窗外觑了觑,回过身来便哭着往锦延身上扑打: “我不要看她!我不要看她!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锦延将她双手攥住,又将她身子紧紧揽住,道:“莫怕,莫怕。”
阿娇伏靠在他怀里片刻,心中渐渐安定,遂起身,挣出一只手来,将车窗打开,静静往外看。马车停靠之处已有些偏远,只能远远看见刑场之上跪着几个人。当中有一个身形瘦小,披头散发,囚服上血迹斑斑,口中兀自不停呼叫:“冤枉啊!冤枉啊!”声音听不出男女,犹如困兽,直教人身冒寒气。
侩子手提刀已站到犯人身后,刑场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方才还吵嚷不休,现下却鸦雀无声,一些胆小的人纷纷用手遮住了双眼,原本站在靠前的地方,几乎要挤到刑场之内的人此时也纷纷往后退。
侩子手手起刀落,四周人群齐声惊呼。
阿娇在马车内露出微微笑容,心内一片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莫家阿宝(二十四)
阿宝成了将军府的一个异数。
阿娇深受宠爱,与将军夫人柔安又一见如故,比起阿宝,倒更像是亲姐妹。阿宝虽然还是住在阿娇的眼皮底下,但境遇却与在别庄时一般无二。她也不去求阿娇,还是日日练舞,无事时便在府内四处游荡。
这一日,阿宝又受了气,一个人跑到屋后的一棵大柳树下委委屈屈地哭了一小会儿,便去找长安哭诉。
刚进府时,阿宝每每受了委屈便去找长安哭诉。长安并不大理她,她也不以为意。反正她只管自己说,长安只管听,并不答她的话。但日子久了,经不住她左一句右一句的“长安哥”,长安便渐渐地开始开解她。左右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无非是被哪个坏心眼的舞姬又欺负了,或是被师父又骂了几句之类的。
阿宝找了许久,才在府中的百兽园找着长安。
锦延喜爱珍禽异兽,但怕放养会冲撞吓着柔安,故而在府中辟了一处地方养这些活物。府中的人为了方便,便将这个地方称作“百兽园”。
长安正在为一匹枣骝马挠脖颈。
阿宝本来已经止了哭,远远地看见长安,叫了一声“长安哥”,立刻扁了扁嘴,又挤出几滴眼泪,踢开两只企图来啄她脚面的锦鸡,趋步上前,拉住长安的袖子擦眼泪。
长安忙向她使眼色,道:“我眼下正忙,你且先回去。”
阿宝根本不管长安说什么,自顾自地拉了他的衣袖哭诉起来:“又是香云那个坏女人!捉来一只毛毛虫放到我衣裳里,我胳膊被刺得痒死了!这且不算,还把我给吓死了,长安哥,呜呜呜,我力气小,打也打不过她!”言罢,便卷起袖子,伸出手腕给长安看,果真,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有一个红亮肿块。
长安面色尴尬,并没有伸头来看。
阿宝的胳膊却被一个大手捞起,头顶有一个人道:“啧啧啧,果真咬了好大一口,我借你一样宝贝,给你去报仇。”
阿宝一惊,抬头一看,却是锦延。
锦延慢条斯理地从脖子上扯下一条手腕粗细的绿蟒,再挂到她的那条被毛毛虫咬到的胳膊上。
阿宝圆睁双眼,绿蟒吐着信子。一人一蟒对峙片刻,阿宝拼尽全身力气,对着那绿蟒狠狠地打了一个软绵绵的耳光,便双眼一翻,倒地不起。
阿宝受惊,向师父告了几日假。没脸说是被一条蟒蛇吓破了胆,只称身子不适。
阿娇来看她,见她无事,便放了心。又向她悄声道:“十月十九是他的生辰,你也送些东西为好。”
阿宝“咦”了一声,道:“他是你的夫君,为何要我准备寿礼?我至今未有领过银钱,哪里有钱准备?”
阿娇面上红了一红,挣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你哪里是缺银钱?跟我说一声,想要多少没有?再者,送他的东西,并不一定非要花钱买,哪怕绣个方帕香囊也是心意。”
阿宝冷笑了笑,道:“若是凭我心意,我便该送他个一剑穿心。”歪头想了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又道,“我若真讨了他的欢心,他可会放我走?他若是能放我走,我便送。”
阿娇勃然变色,用力捶她道:“你个死没良心的东西,你要去哪里?你抛下我,我怎么活?你们当初抛下我一次还不够么!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在一处!”
阿宝见阿娇生气,怕她犯晕厥的毛病,作难道:“我是想与你在一处,但不是以周府舞姬的身份!即不能放我走,那我就无需准备什么劳什子的寿礼了。你与他走到这一步,我也不好说你什么了,但今后有什么事不要拉上我。”
阿娇脸色铁青,扶着额头,身子晃了一晃,眼见就要犯病。阿宝心里也是一阵难过,忙扶住她,无奈道:“你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动不动晕倒。我听你的话就是了。”
锦延每日里习惯早起练剑,阿娇因夜里睡不稳,常常要到很晚才起身。锦延怕吵着阿娇,便悄悄拎剑出了屋。
武姨母等人怕起早要弄出声响吵着阿娇安睡,便也都随了阿娇早睡晚起,因此此时虽然天光大亮,但阿娇的住处却还是安安静静。走过西厢房门口时,却听得里面有叽里咕噜悄声说话的声音。
锦延本来已经走至门口,又悄悄退回几步。西厢房的雕花窗半开着,阿宝身着中衣,正在靠窗的贵妃榻上练功,桑果则絮絮叨叨地收拾床铺。阿宝两手抓着足尖,上身伏低,额头紧贴着小腿,嘴里一边吭哧吭哧用力。
桑果皱眉撇嘴,嫌弃道:“眼下又没人逼你,你倒练给谁看呢?”
阿宝伏了许久,方慢慢起身,又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小巧的剪刀,靠在床头给自己剪手指甲,嘴里嗤笑道:“傻桑果,这便是众人皆醉我独醒,懂么?我又不是为了别人,我是为了自己强身健体。等我练到身轻如燕,足以飞檐走壁时便可以带你离开这个魔窟啦。”
桑果鄙夷道:“什么身轻如燕!倒像是身上没有骨头似的。”
阿宝叹息道:“可叹可叹,跟了我许多年,竟连‘柔若无骨’这个词儿也不知道。”
桑果自顾自发愁道:“若不是因为二小姐,只怕咱们两个都投好胎、二世为人了。再逃、再被捉,只怕下次姑爷便要将我们杀掉了,乖乖,上次他祭祖时,生生将那贼人的头砍掉……”说着,生生地打了个寒颤。
阿宝着恼,嘟嘴道:“那厮算你哪门子的姑爷!?”将手里的小剪刀往旁边一丢,转眼又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大些的剪刀,弯腰修剪脚趾甲。
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从雕花窗外斜照进去,将阿宝的五根脚趾映照得莹白剔透,她的小脚趾的指甲仅有米粒般大小,粉粉嫩嫩,端的是秀气可爱,她大约也比较偏爱欢自己的小脚趾,修剪完,仔细端详一番,伸嘴“啪”地亲了一口。
锦延觉得日头照在身上有些发热,正要转身走开,一只喜鹊飞来,停在窗前的一簇美人蕉上,晃了两晃,没站稳,惊叫了几声,慌忙又飞走了。
阿宝从窗内探头出来张望,与站在窗外的锦延四目相对。
阿宝慌忙扯了件衣裳披在身上,问:“你、你从几时起站在这里的?”
锦延把玩手中长剑,阴测测一笑,道:“从你说要飞檐走壁逃离这个魔窟开始。”
阿宝默默缩回窗内,将衣裳穿好,躺在床上,盖好被子,交代桑果道:“我若死了,你们不必为我难过——横竖我是咎由自取,一张嘴老是坏事。”
桑果并不搭茬,只问:“你适才与谁在说话?”见阿宝将自己才刚叠好的被子又打开盖在身上,便上前将被子一把抱走,重新叠好,放在阿宝够不着的地方,又劝道,“你今日且出去晒晒太阳,走动走动,不要老是闷在屋子里。”
阿宝又躺了躺,见锦延却不进来提剑杀她,不觉心中奇怪,爬起来,往窗外探头看了看,他早已不见了踪影。
将军府的花匠两口子一个哑巴,一个半傻,偏生出一个口齿伶俐、人见人爱的女孩儿小果子。今年方才九岁,却跟个人精似的,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因时常跟她爹到府内的花园里玩耍,周府上上下下都认得她。柔安也对她喜爱有加,常常将她叫去说说话,赏她些吃食衣裳。
小果子新近结交了一个要好的伙伴,两个人一见如故,言语甚是相投。这一日,小果子从柔安处请安出来,去找她新伙伴阿宝玩耍。阿宝请她吃一把青枣,她便掏出新得来的鸡毛毽子请阿宝一起踢。
花园中有片湖,名曰镜湖。因深秋,湖边风大,此处便少有人来,比别处清净许多,阿宝便与小果子时常到湖边玩耍。两人踢了许久的毽子,阿宝总是比小果子踢得好又多,小果子心里便微微有些不服气。阿宝也不晓得让让她,一时忘情,又将人家的毽子踢到湖中去。湖边种了许多芦苇,毽子掉下去便再也看不见了,两人又不知水是深是浅,都不愿意下去捞。
小果子便红了眼圈,拉着阿宝的衣裳,道:“若是别的东西,我也不好意思叫你赔。只是这个毽子是昨儿我生日,我爹特意去外头买来给我的。我爹脾气不好,若是知道我才玩了一天就弄丢了,必定要打我一顿的。”
阿宝失笑道:“一个毽子而已,何至于生气?待下次我叫长安哥买来一堆,到时都送给你,可好?”
小果子本来心里就憋着一股气,见阿宝又说得轻巧,认定她要耍赖,越发不依不饶。阿宝眼见她要哭出来,便笑道:“你且等着,我给你缝一个便是。”
皇帝这两日犯了痰症,龙体欠安,锦延入宫陪皇帝说话。小太监将他引至寝宫门口,总管胡德胜正好由寝宫内出来,见着锦延,连忙摆手,示意他再等一等。
锦延正要说话,忽听寝宫内“砰”地一声,却是茶碗等瓷器摔落在地的声音。
锦延挑了挑眉,问胡德胜:“何事?”
两人是东海王府时起的老相识了,交情自然不比别人,胡德胜有事向来不瞒他,便左右看看,悄声道:“里头的是三王爷,还是老毛病。被皇上得知,叫来臭骂了一顿。”
锦延了然,点头不语。
又听皇帝咳嗽几声,喝骂道:“孽子!你给我滚下去!”
便见三皇子一身茶水淋漓,满面狼狈地从寝宫退出来。
锦延微微躬身行礼,口中讶道:“原来三王爷也在。”
皇帝在里面又发问:“二郎可来了?”
胡德胜连忙小跑入内禀道:“正在外头候着呢。”
又听皇帝道:“快叫二郎进来,他腿不好,莫叫他久立。”
三皇子暗中咬牙,掸掸衣袍上的茶叶,面上带笑,与锦延道:父皇正唤你呢,快些进去吧,适才都问你几遍了。”
锦延略点了点头,便转身入内。皇帝声音里便带着欢喜,道:“快赐座,上茶。”
三皇子冷哼了一声,满心忿恨,及至出了寝宫,被风一吹,才觉得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