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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心凉了半截。
那边厢,香云又讥笑道:“若想攀附贵人,向你姐姐娇夫人学岂不是更快?”
三皇子率众使臣至将军府,今日连太子也兴致颇高,竟然也驾临将军府。锦延亲往门口迎接,随即率众人至花园内赏菊,酒席就摆在花园内,众使臣身边各有美人相伴,因此个个兴高采烈。不一时,又有舞姬献舞,使臣们已然喝得半醉,与身边美人们嬉闹调笑,忘乎所以。更有三两个使臣离席与献舞的舞姬们跳到一处,惹得哄笑阵阵,倒是一副宾主尽欢的画面。
整个酒席上,仅剩三皇子与锦延及太子还算清醒,太子喝着酒,不时地与锦延说笑两句,清水却是不住地拿眼去觑锦延身后的牡丹,觑一眼,便忙忙垂首喝一大口酒,待壮了胆子,便又觑上一觑。
牡丹跪坐在锦延身后,原本害怕锦延会发怒,但他看见她来,只微微怔了一怔,说了一句:“你来了。”便再没有与她说话。牡丹心中恍惚,想起这几个月为他憔悴,为他心伤,见他今日一身锦袍,丰神雅淡依然,不禁又爱又恨,心中翻滚煎熬不已。
三皇子冷眼看太子与锦延笑语晏晏,槽牙都咬得发酸。清水还在对着牡丹觑个不住。三皇子忽地笑道:“你看的这个美人还不算什么,他还藏着一个,比这个也不算差,却更活泼有趣。”随即将身边的一个美人推开,遥向锦延笑道;“听闻将军近日甚是宠爱一名姓莫的美人儿,不如今日唤出来与我们一见如何?”他口中说出“将军”这二字时,牙齿不禁又咬了一咬。
清水被瞧破了心事,本来面上红了一红,此时便借着酒劲,也眼巴巴地看向锦延。太子见清水神情,不觉好笑,遂也向锦延笑道:“二郎不妨唤出一见,若是觉得吃亏,日后我再赔你二十个绝色的。”
富贵人家的舞姬,互相转借赠送极为寻常,太子又向来与锦延亲厚,故而有此一说。
锦延饮下一杯酒,面上似笑非笑,向三皇子道:“三王爷消息倒灵通。”沉吟半响,遂便转身唤来长平,道,“唤阿宝出来。”
阿宝眼见众舞姬欢天喜地走了,不由得失望透顶,远远地听着花园中传来的丝竹管弦之音,叹了一回气,发了一回呆,正对着镜湖顾影自怜,忽见长平疾步找来,道:“叫我好找,将军唤你过去。”
阿宝又惊又喜,忙问:“可是叫我出去献舞?”
长平面有不忍,眼睛看向别处,道:“这……我也不甚清楚。”
阿宝不用人催,赶紧收拾装扮,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花园之中。
锦延正坐在主位上,面上有淡淡笑意,见阿宝过来,随即向她招手,柔声唤道:“过来。”
阿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宝待一身鸡皮疙瘩消退后,才慢慢磨蹭到他身边。却见到他身旁跪坐着的牡丹,牡丹一身盛装,双眼盛满了怨毒不忿,正恶狠狠地盯着她。
阿宝跪坐在锦延身畔,为锦延斟满一杯酒,也含笑问道:“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锦延指指三皇子,道:“你且代我去为三王爷斟酒。”
阿宝笑答了一声“是”。怕锦延发觉自己满面喜色,忙忙垂首转身去了。
三皇子见阿宝过来,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笑问:“你可还记得我?”
阿宝在他身旁跪坐好,略打量了他一番,又想了想,猛地两手一拍,笑道:“你是三姨兄?!”
三皇子点头笑道:“正是。”
阿宝笑到:“原来你是三王爷。”便提壶斟酒,但又发觉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看,想起那日他也是捉着自己的双手嗅个不住,只觉得一阵恶寒,暗中抖了一抖。
清水满心期待,盼望能见着个绝色倾城的美人儿,谁知一见,这个传说中的美人儿姿色倒也算得上美貌,只是鼻尖上却长着几粒雀斑。长着雀斑的美人儿却是不多见,心内觉得有趣,便对阿宝也是看了又看。
三皇子目光由阿宝的手上收回,啜了一口酒,笑道:“好久不见了。”
阿宝也垂首娇笑道:“是。”
三皇子又笑道:“上次委实不知道你要逃跑,否则我就助你一臂之力了。”
阿宝便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唉,此事说来话长……奴家本姓莫,爹爹因他而死,虽然为他所宠爱,但心中始终耿耿于怀,因此才伺机逃跑,却不想因为三王爷你通风报信,结果还未出城门便又被捉住,倒吃了不少苦头。”
三皇子哂笑,放下酒杯,便要来拉阿宝的手,抬头却见锦延正似笑非笑地看向这里,只得强忍了,俯身向阿宝耳边道:“整日与杀父仇人耳鬓厮磨,倒难为了你……你既不喜那厮,不如跟了我如何?”
阿宝沉吟,半响问:“你说话当真?”
三皇子道:“比黄金还真。”见她似乎对自己也有几分意思的样子,便再也按捺不住,伸手便将阿宝的双手拉到自己腿上,上下摩挲个不住。
阿宝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得要作呕,心道少不得要忍忍了。
阿宝正在左右为难,忽见锦延又对她招手道:“过来斟酒。”
阿宝只觉得如蒙大赦,又夹杂着有些许恼怒与失望,于是默默挣开三皇子的手,又躬身挪到锦延身旁。
牡丹却不知何时跪坐到了太子身旁。太子见惯了各种美人,见着牡丹也只觉得平常,牡丹却是刻意大声说笑,似是能伺候太子,心中无限欢喜。太子早看到牡丹看向锦延时的神色,觉得她有些可怜,便放下架子,笑问:“酒饮得多了,须得出去发散发散,姑娘可愿陪我到花园中转转?”
牡丹看看锦延,他满面含笑,向阿宝招手,竟是看也不看自己。
牡丹便伸手扶了太子,笑道:“荣幸之至。”
锦延笑睨阿宝:“刚才见你与他倒是相见甚欢的样子,我可有打搅了你们?”
阿宝面无表情:“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叫我过来?”
锦延笑笑:“哦?看来我真对你不住,我给你讲一个故事赔罪可好?”
阿宝呆傻片刻,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迟疑道:“你长话短说。”
锦延俯身对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且说从前江湖中有个大盗——”
他嘴里呼出的热气烫着她的耳朵,她忙伸手去抵他的胸膛,将他推开一些,口中嫌弃道:“你离得远些好好说。”
锦延却又俯身上前,向她耳语道:“我说的这些话,却不能被人听见。”
两人推搡间,阿宝面红耳赤,锦延嬉皮笑脸,这些举动叫旁人看来,竟是暧昧非常。
阿宝强忍着,听锦延在耳边继续道:“这个大盗手段了得,专门去朝中高官亦或一方首富的府里行窃。这一日,他潜入京城中一位富贵公子府中,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房,又熟门熟路找到书房中主人家通常存放宝贝的所在……那大盗在这个极为隐秘的所在翻找出许多精致上等的楠木盒,他心中狂喜不已,也来不及一一打开查看,一股脑地兜起来逃窜了。待那大盗逃窜至一个安全之所,便迫不及待地打开这些楠木盒——你猜,那大盗后来怎样了?”
阿宝顾不得他对着自己耳朵吹了半天热气,忙追问:“后来怎样了?”
锦延微微笑:“我知道你忙得很,你且去忙吧。”
阿宝急得去拉他的袖子,道:“我错了,我并不忙。”
锦延微眯双眼,俯身道:“打开楠木盒后,那大盗饶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吓得心寒胆战——”
阿宝急得头上冒烟:“到底是什么?”
锦延笑笑,又接着道:“那盒中摆放的竟是许多女子的纤纤玉手。那些玉手有的年月久远,已然干枯;有的还新鲜的很,看上去像是刚从某个女子身上砍下的一般。”
阿宝生生地打了个寒颤,将自己的双手使劲地往袖中缩了缩,轻声问:“再后来呢?”
锦延嗤笑了声,道:“再后来,那大盗恼怒不已,一趟功夫白费不说,还受了一惊,险些儿吓死,一怒之下,又原路返回,将那些盒子偷偷丢回富贵公子的府中,那许多女子的玉手七零八散地丢了一地。也正是从那时开始,那富贵公子的嗜好便被许多人所知晓——原来那富贵公子爱貌美女子,但更爱的却是美貌女子的玉手,一朝对那女子腻烦了,便会砍下那女子的双手赏玩——”
阿宝脸白手颤:“被他砍下双手的女子定然也活不成了,那富贵公子草芥人命,难道没有人去官府告他么?”
锦延嗤嗤笑了几声,道:“耽误了你许久,你的老熟人大约等急了,你快些过去吧。”
那边三皇子果然独自喝着闷酒,不时转头看向这里。
阿宝身上冷汗阵阵,喃喃问:“你为何要说与我听?你为何要说与我听?”
锦延方冷笑道:“若你是不情不愿,我大约就会任你施展手段,再顺手推舟将你送与某人,你若命好,说不定便可逃脱亦或成为某人的爱妾。坏就坏在你过来时竟是迫不及待,见到你的老熟人时又是满面喜色,你既然这么想急切离开这里……那么,我便很想看看你再去勾引他时是什么神情了——不过,你且放心,若是他开口向我讨人,我虽不舍,但定会成全你们。”
阿宝心内骂了一声娘,蓦地起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踅身返回,对着他一字一顿:“周锦延,你不是人!”
作者有话要说:
☆、莫家阿宝(二十七)
三皇子见阿宝过来,不耐烦道:“怎地还与他说笑这许多时候?”
阿宝含笑道:“将军命人家献舞呢,人家不情愿,与他讨价还价了半日。”言罢,垂首看自己平放于腿上的双手,肤色莹白,十指尖尖。这些时日,掌心的茧子早已消去,便是再谦虚,这手也可以称得上是一双很不赖的手。
三皇子笑道:“哦,我倒不知,你竟是如此多才多艺。”
阿宝娇笑:“唉,真要命,还要上去献舞——若是人家跳得不好,你可不能笑话人家。”
酒席正酣,乐声嘈杂,使臣们同众美人于花间乱舞,舞姬们的舞早已被搅得乱了章法。
阿宝起身,甩动双袖,扭着腰身,舞入众人之中。
锦延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擎着酒盅,却迟迟不饮,目光随她转动,且看她会有何举动。
阿宝已有数日未曾好好练习,今日一跳,便觉得手脚腰身硬了很多。香云正与一个使臣拉扯扭跳,见阿宝竟不请自来,且还敢跑到场中献舞——即便是拍马屁,她的舞也不能说好,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三扭两扭,扭到阿宝身旁,冷不丁往阿宝脚面上狠狠一踩。
阿宝“哎呦”一声,吃痛不已,踉跄几步,好巧不巧,堪堪摔倒在了清水亲王的腿旁。
清水忙将她拉起,操一口僵硬汉话问:“你没事吧?”
阿宝口中不住地吸气,苦着脸道:“奴家已经动弹不了了,可否容奴家在此小憩片刻?”
清水笑道:“当然当然。”
阿宝娇羞道:“多谢。”便斟满一杯酒,送至清水唇边,也不说话,只拿一双如秋水寒星般的眼睛含笑看他。
清水受宠若惊,慌忙张口,就着她的手饮下一盅酒,酒一入喉,清水更醉了,晕晕乎乎地问她:“你……如此举动,不怕周将军生气么?”
阿宝摇头,做楚楚可怜状,轻声道:“他大小老婆一堆,我这样的女子,他府中多得是。奴家整日里还要被他的大小老婆们欺负……而且、而且奴家也不喜欢他。奴家、奴家喜欢的是大人这般稳重年长的男子。”言罢,又含羞垂首,两手不住地绞着自己的衣襟。
清水僵了一僵,道:“我家中大小老婆也有好几个。”
阿宝又作为难状,思虑半响,似是下了一个甚为艰难的决断,道:“横竖奴家听不懂她们的话,她们想来也听不懂奴家的话,如此,便是想吵也吵不起来,应是不打紧。”
清水笑道:“你这女孩儿说话倒是大胆有趣。我若向将军讨要,你可愿意跟我回扶桑,做我的侍妾?”
阿宝红了红脸,轻声道:“好。”
三皇子在清水旁边,将他二人的言谈举动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此时不由得脸色铁青,冷笑连连;锦延则放下酒盅,不停地揉眉心。
清水爱怜地对阿宝左看右看,又抬手为阿宝理了理歪掉的发髻,谁知三理两理,竟从她脑袋上掉下一团假髻来。
阿宝忙伸了脖子扭头去看。
清水颇为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阿宝忙笑道:“那是假髻,奴家头发前两日被一个哈巴狗儿抓了几下,把奴家的头发给抓脏了,奴家一气之下便拿剪刀将头发剪了……如此只得拿了假髻装饰……”
清水摇头:“我是问你,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原来阿宝扭头之间,脖子上的那抹紫红淤痕却落入了清水的眼中。
阿宝来时匆忙,虽戴了假髻,却忘记将脖子上的淤痕遮掩掉,此刻后悔不已,眼睛一转,正要答说是被将军老婆卡着脖子欺辱所致,却听见一人代她答道:“昨晚与她床榻嬉戏之间,不意动作粗鲁了些。”
阿宝猛地抬头,对锦延怒目而视。锦延却毫不在意,对她嗤嗤笑了几声。
清水面色讪讪,往旁边闪了闪,冷冷地道:“你这女孩儿,好生不懂事,我原以为你是天真烂漫,性子活泼了些,却不料竟是水性杨花之人……倒叫我差点闹出好大的笑话,将军既然还算宠爱于你,你便不应该生出二心,快快回到你夫主那里去吧!”
阿宝白费了许多心思,白说了许多肉麻的话,竟只换来一句“水性杨花”,不由得心灰意懒,再也鼓不起劲头,只得有气无力、垂头丧气地坐回到锦延身旁。
锦延睨她道:“转眼又勾上一个,当真令人大开眼界。啧啧啧,我倒小看了你,以你的本事,便是独自一人被丢到荒野大漠之中,想来你也定能靠一己之力存活下来。”
阿宝苦笑:“只可惜遇见了你。”又恨恨地问,“这回又是为何?”
锦延笑叹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无论如何也见不得你顺心遂意,因此只得再次坏你好事。”
阿宝端起将他面前酒盅,一饮而尽,长长地叹了口气。
锦延看她满脸不在乎地拿自己的酒盅饮酒,沉声斥道:“你好大胆子!”顿了顿;又指着陪酒的众青楼女子,向阿宝嗤道,“阿宝可是想学她们?我忘了,阿宝也曾在鸳鸯楼里混过几日,想来对这些手段也略知一二?”
鸳鸯楼内叫来的姑娘们初初还端着架子,此刻已公然与使臣们调笑嬉闹,搂搂抱抱,更有大胆女子以口哺酒,其状令旁观之人无不面红心跳。
阿宝烦闷不已,对他翻翻白眼,道:“何止一二?本小姐精通着呢。”随即也乜斜他一眼,嘻嘻笑了两声,点头道,“我晓得了,你定是对本小姐爱慕不已,心里拈酸吃醋,因此看不得本小姐我跟了别人。只可惜,你这样的男子本小姐见得多了;本小姐却是看你不上。”言罢,将锦延的酒盅放回到他面前去,拎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下满满一大口酒。
不防锦延忽然俯身,双唇覆上她的嘴唇,以舌尖拨开她的双唇,从她口中啜了一小口酒去,再含笑问她:“这个,想必你也见得多了?”
周围人哄笑,拍掌叫好。阿宝傻了眼,瞬间便红了双眼,一口酒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半响方慢慢抬手用袖子狠狠地擦嘴唇,不过几下,便将嘴唇擦得通红。
锦延眯着眼冷冷地看着她,微微动了怒气,低喝:“住手!”
阿宝口中道:“我从前养过一条叭儿狗,它圆滚滚胖乎乎地甚是可爱,但也有一条不好,就是老是喜欢从我的嘴里抢东西吃,我嫌它脏,便将它送了人。今日不知为何,却叫我想起我那条叭儿狗来了。”口中说着话,手却没停下,嘴唇已被擦得红肿。
锦延动怒,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阿宝再也受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随手抄起酒壶往他身上砸去,酒壶被他接住,但酒水却洒落他满身。阿宝便闭了眼,缩了脖子,等他再如往常一般伸手从靴内摸出匕首来,谁料他只冷冷一笑,拍了拍她的脸颊道:“你像是醉了,下去吧。”
阿宝被叉出去时犹自哭嚎:“登徒子,看我不去告诉我阿娇姐——”
这等丢脸的事情,阿宝便是被打死也不愿意告诉别人。
阿宝又窝在自己的屋子里悄悄睡了两日。冷眼看阿娇像是对那日宴会之事并不知情,仆从婢女等对自己言行与往常并无二致,这才放了心,开始出来走动。她原本高瞻远瞩愿意去做舞姬,便是为了能有一日遇着前日那样的机会,只是心思被锦延看破,三番两次被坏事,终于晓得此路不通,心中又着实厌恶香云等人,便不再去练舞了。好在有阿娇,谁也未曾来找过她麻烦。
阿宝既不去练舞,每日里的时间便多了许多,从早到晚,便独自一人在花园内发发呆,叹叹气。每每遇着长安,出于习惯,想上前去诉一番苦,便又想起这一阵子委实没有可以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