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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眼睛闭紧之后,她深深吐了口气。
紧紧地抿起嘴唇,然后张开了眼睛。
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的士兵的腰间,那支收在枪套里的自动手枪还在原处。
好,干吧——
小要将手伸向手枪,飞快地将它抽了出来,然后迅速地从男子身边退开。瞬间,稍后反应过来的男子向她伸出手,但小要却将将地躲过了他的指尖,将枪指向了对手。
“不许动!我真的会开枪哦!?”
好久没有出过这么大的声音了。朝着摆着架势僵在那里的男子们,她继续怒吼道:
“现在立刻呼叫机长!让他把这直升机开回去!”
“我明白了。等等。”
士兵中的一人,对着耳机嘟囔了些什么。
不久之后前来的,不是机长而是安德烈·加里宁。明明看见小要夺取了他一名部下的手枪,正用枪顶着那人的胸口,他却一点也没显出吃惊的样子。
“好像挺精神的嘛。我还以为你开枪打了他而处于受了惊吓的状态呢。”
加里宁说。
“Miss。千鸟。把手指从扳机上离开,将那把枪慢慢地还给他。我希望能这样结束。”
“不许命令我。我会开枪打这家伙的哦。”
“不要做勉强的事。”
加里宁平静地说道。
“没有扣下扳机的意思的人,是不能拿枪的。不仅是浪费时间,还会导致不可预测的事故。我认为你刚刚才亲身领教了这一点才对。”
“扣下扳机的意思,呢。”
她拼命地忍着,做了一个深呼吸。为了不哭出来。为了不输给他。为了不被这位从头到尾,在所有的方面都占优势的老兵轻视。她将腹肌绷得紧紧的,笔直地盯住对手。
“那,你能开枪打他吗?我是说宗介。”
关于宗介和加里宁的关系,她知道得并不多。就连两人对话的情景,基本上也没见过。
但是,小要是知道的。
宗介说“少校他”的时候的,那冷静沉着的语调,那坚定不移的信赖。“克鲁兹他”、“毛她”、“少校大人她”。还有“会长阁下他”。那充满了和说出这些词语时完全一样的——不,甚至是更强的安心感的声音。
这样的加里宁,真的能满不在乎地变成宗介的敌人吗?能断言说他能开枪吗?还能像这样子,一脸什么都看透的表情来教训我吗?
“能。”
加里宁毫不犹豫地说。这种若无其事的回答,却反而更让人感到无来由的沉重。
“现在也好刚才也好,我都是这么下令的。这一点点的理由,我还是有的。不过连像是觉悟的觉悟都从没做过的你,大概不会明白就是了……”
“你骗人。”
“如果你愿意这么想的话,就这么想好了。但是如果再继续这种愚蠢的行为的话,你一定会体验其中的意义到不想再体验的程度的。”
“…………”
“代价就是你枪口前的这个愚蠢的男人的性命。愿意开枪你就开枪好了。”
加里宁的话,一句一句地勒紧了小要的胸膛。
完全没受过像样的训练的门外汉的少女,侥幸抢到了枪,正用它指着一名机组成员。并且用亢奋的声音,要求着“把飞机开回去”。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机舱里的佣兵们会怎样应对呢,小要想道。
他们的表情里没有恐惧。然而,也没有表现出嘲笑之类。愤怒也好,焦急也好,都无法看出来。他们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而已。若在以前是完全无法想象到的,但现在的她却已经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他们的想法了。
大概,他们应该是这么想的。这支枪的枪膛里有没有装子弹呢。如果装了的话,弹头的种类是什么呢。他们不会傻到去担心自己那被夺了枪的同伴的性命。就算万一小要开了枪,弹头会不会贯穿他的身体呢。会不会有贯通的弹头变成跳弹,伤到直升机的重要机器的可能性呢。
所以,就算抓了人质也没有意义。他们所关心的根本就不是人命。
“也对呢。那我这么做好了。”
小要将枪口从男子身上移开,直直地举向了驾驶舱的天棚。
佣兵们马上就僵住了。这个天棚的正上方收纳着引擎的预备系统和油压系统,以及主旋翼的驱动系统。虽说是军用的直升机,但机舱内部应该是几乎没有防弹性的。就算是手枪的子弹,被打上几发的话也是很有可能发生严重的故障或火灾的。
“这样的话如何?这里的话我可以满不在乎地开枪喔。”
“原来如此。你点到痛处了啊。”
加里宁仍然板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就像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听到学生见解独到的回答时一样。
“但是现在的高度是300英尺。速度是每小时120英里。在这里受到严重损伤的话,要用自转下滑(技插:不用引擎只用螺旋桨迫降的方法。)迫降也很困难。大概毫无疑问,我们全员都会坠机而死吧。运气好能迫降成功,跟着再运气好只有你平安无事,而我们其他人碰巧都受了重伤,再在此基础上你能一个人逃走的可能性是零。”
正如他所说的。现在的小要十分清楚这一点。以这种高度和这种速度,能让直升飞机迫降的势能也好动能也好都不足够。连安全带都没系的自己,在冲撞的瞬间就会被抛出机外死掉吧。
“如果那样也可以的话,你就开枪好了。”
“…………”
并不是被什么激烈的言词吼到。那也并不是一句钻心剜骨般的话。但就算如此,她还是被一股难以名状的败北感重重地击垮了。安德烈·加里宁他并不是靠操纵语言就能使人屈服的那种灵巧的人。他只不过是说出事实而已。说出俨然的事实。而他现在正在讲述的事实——正是即使抢到一把手枪,小要仍然是毫无力量这件事。
在迄今为止的危机中使出的多多少少的小聪明和故弄玄虚,那一点点的小主意和大胆的行为。这位身经百战的勇士,并不是种种这些——十七岁的小姑娘垂死挣扎到最后的行动,能轻而易举地奏效的对手。
为什么如此强悍的男人,会那么死心塌地地效忠于敌人呢?为什么不对自己说句“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带你到相良那里去吧”呢?至少只为了让我明白,而使个小小的眼色也好啊。为什么只是用那么严肃而悲哀的眼神,凝视着我呢?
“你是认真的吧?”
小要说道。无来由地变得非常悲伤,她的双眼都已经红红地充满了鲜血。
“那,告诉我。我已经不能再见到他了,是吗?”
“没错。不可能见到了。”
加里宁说。在她听来,这简直如同绝望的预言。无论自己怎样挣扎也好,怎样强烈地希冀、哭叫也好,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至少,是无法不伤害任何人就见到他了。正如雷纳德所设下的赌局。每当自己想要宗介,想要自由的时候,肯定就会有什么人死去。在这飞机上发生的整件事本身,正强力地表现着这种怎样也无法解决的进退两难。
“已经够了吧。把枪还回来。”
“不要……”
小要终于用枪口抵住了自己的额角。咯吱一声,钝钝的金属的感触。她被想要扣下扳机的冲动支配了。
对啊。扣下去吧。这样做就好了。什么都好,已经够了。只要在食指上加上力量,它就会为自己抹去一切。不安也是,苦恼也是,开枪打了雷纳德的罪恶感也是,这份败北感和绝望也是。
心底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喊着“绝对不行,还太早了哦”,但她用超人的集中力无视掉了那个声音。不可以希望。现在不可以相信希望什么的。不可以表现出来。要将自己委身给绝望,不是什么演技,而是从心底企盼着死亡。
必须要让他那么认为才行。
就像能很简单就扣下扳机一般,什么也不想,就那么虚脱着——
“等等。”
加里宁制止道。
头一次,他的语气中浮现出了些许的焦急,他的表情中显露着深深的忧虑。他敏感地嗅到了从小要身上冒出的阴暗的死亡的气息。或许正因为是一路见过数不清的人走向死亡的他,才能感觉到这一点吧。
“住手。我会尽可能地去做的。”
相信了。
“把飞机开回去。”
焦点不定的朦胧的眼神。小要保持着死人般的声音说道。
“这……以现状来说很困难。雷纳德的紧急处理也是必要的。在这里返回去的话他的生命就危险了。所以你先冷静下来,把枪口从头上移开。然后瞄准我好了。”
他的话正在变多。正头一次尝试像样的说服,想要进行交涉。主导权转到自己这边了。
“那,让我说句道别的话。”
“?”
“无线电。我想和他说句道别的话……这样我就会死心了……”
——
附近一带倾盆而降的暴雨,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宅邸渐渐被战斗后的静寂所支配。简直像“烈焰魔剑”那无与伦比的力量,将雨云驱赶走了一般。
将“汞合金”的敌AS全部驱逐之后,宗介转去扫荡残余的敌战力。
首先去救援被包围而陷入窘境的雷蒙等人,将周围的敌人赶开。在连“巨兽”都打倒了的“烈焰魔剑”面前,几乎就没有真正试图抵抗的敌人。
雷蒙和老兵们似乎基本上都没事,正向着取得重大战果的“烈焰魔剑”轻浮地挥着手。那个情报部的女人——幽灵也混在他们当中,不过一副被猛烈的枪击战给累坏了的样子,正一个人在那里无精打采的。
没多一会儿克鲁兹、毛和克鲁佐的三台AS也赶了来,残余敌人的扫荡和投降的敌人的控制也逐步进展,克鲁兹他们只是看了“烈焰魔剑”一眼,似乎就明白了它是“强弩”的派生型。虽然也为宗介和“烈焰魔剑”所取得的令人惊异的战果感到惊讶,但因为“详细的等到撤退之后再说”而将对话推迟了。
只是,就在那时克鲁兹悄悄地嘟囔了一句。
“那个时候,如果有那家伙在美利达岛的话……”
“?你说什么?”
“克鲁兹。别说了。”
毛通过无线电插嘴道。
“我们这边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啊,中士。不过,这也回头再说。”
克鲁佐这样告诉他。
“比起那个来,那台机体——是叫‘烈焰魔剑’吧?我想尽可能不让俘虏们看见啊。用ECS隐形吧。”
克鲁佐的指挥是正确的。虽然它的战斗力已经充分地展现出来了,但就算如此,也没理由让敌人从近距离仔细看机体。他是想先避免被他们从细小零件的配置等等上面类推出它的性能来。
“了解。……AL,启动ECS。要透明模式。”
AL说道。
“什么?”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
“稍等一下。这样岂不是几乎和‘野蛮人’没区别了吗?”
“怎么会这样。”
这才终于注意到电子设备的屏显几乎变成了一片空白的状态,宗介目瞪口呆。光学传感器之类的似乎还是和M9一样的最新型号,但是其他的仪器几乎就没有。以如此粗陋的电子武装,要怎样做才能在这场现代战中保全性命啊?
“……‘多余的器材’的话还是有的喔。”
“就是你。就应该把你给拆下来扔到垃圾桶里去,换成ECS装上。”
“你还敢嘴硬。本来你小子就是——”
打断宗介的骂声,AL报告道。
“?”
“呼叫我?”
“啊啊。连上吧。”
一边感觉到心中有什么在躁动不安,宗介仔细地倾听起那数字无线里的声音。
是女孩子的声音。
非常非常熟悉,然而又非常非常怀念的声音,正在呼叫着他的姓名。
“——宗介。你在听吗……?”
声音的主人,是小要。
心脏高亢地跳动起来,汗水从后背上喷涌而出。只是再次听见她的声音,宗介就有种胸口深处被紧紧地攫住了的感觉。
虽然那声音毫无疑问是小要,但却很纤细,很微弱,极其地没有底气。那不是他所熟悉的小要。不——那仍然是在那所学校中庭里的,最后那时候的她。
也没有指望对方回答,她一直在呼唤。
“如果没在听的话……有谁,听到这个无线的人请转达一下。重复一遍。……相良宗介。你在听吗?我现在——”
“千鸟——”
在考虑之前手指就已经动了。合上规定的线路,按下通信开关,他呼喊着她的名字。
“千鸟!”
失去意识般的沉默和噪音。稍微等了一下下之后,她用日语回答了。
“宗介?你在听吗?”
“啊啊,我在听。是我。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接你了。告诉我地方。不,先别提那个,你受伤了吗?没事吗?”
“嗯……没事的。”
“明白了。那告诉我现在的位置。我现在马上就去接你。没关系的。敌人都已经收拾掉了。AL它——不,新的机体也在。我觉得已经不会再输了。而且大家,毛和克鲁兹他们也在这里呢。你不用再担心了。我一定——”
“宗介。冷静点。”
小要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冷淡。但是他完全不管那些,仍然对着耳机滔滔不绝地说着。
“不。我很冷静。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发生了好多事。多到我都搞不清楚的地步了。我也迷惑了很多次。但是还是来到这里了。我不能不来。所以,千鸟。这个那个的都先别说了,先告诉我你在哪里。如果不知道现在的位置的话,就说周围的地形。如果身边有敌人的话——”
“宗介。停一下。”
小要的声音打断了他。
“为什么?不知道你现在的位置的话,就不能去接你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痛苦至极的,尖锐的声音在耳朵的深处响起。
“够了……不要再来追我了。”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不要来追我了。现在,我正和加里宁先生一起在直升飞机里。雷纳德也在。或许,我已经把他给杀掉了也说不一定。可怜的雷纳德……。就算这样,我也有很多次想过要逃走,但最后却发现果然还是不可能。我绝对敌不过那些人的。我越是挣扎,就越会伤害更多的人。所以,对不起。真的不要再追上来了。对我这种人,你一直追赶到这个地步,我真的很高兴。但是呢,果然还是——”
“千鸟?你在说什么?”
他不明白她正在说的话。为什么要说“不要追上来”这样的话呢,他无法理解。
不——
骗人的。其实他很清楚。
娜美死时的容颜在脑海中闪过。当然小要是不知道她的事情的。娜美只是死者们的象征。每当宗介去追寻小要,死者的数量就会愈发增多。无论是敌人,还是无关的人。这一点单纯的事实,小要也应该是知道的。在那所学校的中庭里分离的时候,归根结底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不要追过来。
她是这么说的,自己明明已经知道的。自己越是挣扎,肯定就越会让她痛苦。宗介只是从这个事实面前把眼睛转开而已。
“所以……宗介……忘了我吧……”
眼前渐渐变得一片黑暗。有种被扔到了宇宙空间般的感觉。无依无靠的浮游感,和漫无边际地伸展开来的暗黑。
“等等,千鸟,我……”
“要知道适可而止。咱们两个,已经……”
别的什么也做不到,宗介正紧紧地握着被汗水浸湿的操纵杆,这时无线的另一端,小要正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些什么。对——就像被高烧烧得神志不清了一般。
“果然,还是不要。”
她说道。
“这样子,我绝对不要。”
她的声音里突然充满了力量。
“宗介。你还在听吗?”
“啊啊。”
“我以前·学生会副会长的身份命令你喔。听好啰?”
嘶嘶的抽鼻子的声音。线路那边的她正在哭泣。
“来救我。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也无所谓。无论死多少人——死多少百,多少万,多少亿的人也都无所谓。所以,来迎接我吧!将你所拥有的所有的——那些屁用都不管的,脱离常识又让人头痛到极点的士兵的技能全部动员起来,无论多么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