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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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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的那三位望江强者,只怕也是院里的肉中刺,眼中钉。若他一直呆在街肆,不肯回府助我易家,却不知夫人如何保他周全?”

易夫人轻笑道:“这些事情自然有人忙去,何况院里行事,一向讲究万事皆备方才出手,若他们不能将阿草的底细摸清,只怕也不会贸然出手。试问我舍了春风十年,再依这人脉遍天下的本家之力,都没查清楚的人物,他们又哪里这般容易得出结论来?”

老贺点头应了声,见左右无事,便告退出厅。

不知为何,今日与江一草一唔,总让这妇人觉着有些倦意。一面又想着手下几个探子报的消息,那位圣上最为信任的刘大堂官,最近好象与莫公和好如初,昨日还在莫府里大醉而归。这是虚应故事?还是真的有些摇摆不定?虽说料定刘名此人心有大志,只是……只是宫中那老妇人如今虽不大出面,但那手段,自己又如何不清楚呢?只怕她淡淡几句话,刘名又会摇摆。而在她眼中最关键的仍是江一草的去留。

“快意途!快意途?”她下意识地重复着方才江一草离去前的话语,将手上的洞箫搁到案上,轻声笑道:“这三字宽慰我心,足值千金。若你胸中本无郁结,又何需寻那快意途?若有郁结……你又怎能不被我所用?”心情激扬,额头又隐隐痛了起来。

她揉了揉眉角,忽地觉着自己这般辛苦实是有些无稽,暗自想着:“若此事成了,世人将来定以为我是为易家,或是那些黄白之物,乃至为着所谓天下苍生。谁又知我这般执着,其实连自己也不甚清楚呢?”此时厅中无人,妇人手上摩娑着方才江一草吹奏过的洞箫,红晕上颊,显出两份妩媚来。

此时庭中有风,树上最后几片惨黄色的树叶倔强地不肯从那梢头落下,兀自在空中颤颤摆动着,没人注意到树丫间似乎已有几处耸耸的青点冒了出来。

※※※

江一草把游走于树枝间那几点新绿的目光收了回来,这才注意到天色已渐渐黑了,不由咧嘴一笑,不料笑意未尽时,已是一个呵欠出口。他连忙摇摇头醒醒神,往前走去。

正走在朱雀大道下端,忽闻得一阵开道锣响,听着有官员唱道:“奉旨出城迎宾,道路民众闪避。”道旁众行人急忙让开,纷纷躬身。他挤在人群之后,心里有些好奇,心想都这般晚了,是哪位官员要出城?不过朝中规矩,官员接着御旨后,便要当日出城,既然是奉旨迎宾,此时出城,也算不得怪事。

他正想着,便看见一位身着黑领直缀官服的官员,正满面肃然地坐在马上,行走在迎宾队伍之前。他远远瞧着那官员有些眼熟,半晌才想起来,此人正是在边城中被自己一番话弄的下不来台的按察院二堂官姬小野。

迎宾队伍过后,堵在道旁两侧的人群渐渐散开。江一草自身旁百姓杂议间听得,原来姬小野此行是往东都迎北丹四皇子并左相,据传北丹贵族此行前来,是欲在中土六年一次的祭天大典上观礼。看着肃然的官差队伍渐行渐远,江一草身旁行人挤作一堆,胆大的轻声骂着朝廷上的庸吏无能,更多的人是高声骂着北丹狼子野心,猪狗不如之类。

他听了会儿,温温一笑,拐进左间一条巷子,在康庄居买了几包春风阿愁都爱吃的卤烧,往桐尾巷行去。

第四章 麻衣

后几日里,桐尾巷里的人们,过着极舒心的日子。江一草好象有种特殊的才能,总是能将任何地方整治成自己心中所好的模样。自他带着几个兄弟住进来后,不过数日的功夫,小院重又回复当年的生气,杂草尽除,厨间飘香,地方虽小,却也显出几分闲适自安的感觉来。只是燕七时常在洗碗时偷懒往池里面倒脏水,因此池水渐渐浑了,瞧不清里面究竟有鱼没有。

西凉小谢仍是一如既往的嘴贫且脸厚,日日前来小院蹭饭,不过厨间之事,倒也替阿愁春风分担了些。易三连着几日白天出门,到将晚的时分才回来,然后凑到江一草的耳旁不知在嘀咕着什么。冷五仍是剑不离身,只是左右没他什么事,只好在院子里停停走走,胡乱遛着,但院子实在太小,往往走不得几步,便会撞上旁人,他心中一烦,干脆搬了把椅子,当起燕七洗碗的监工来。

江一草这些天也没什么事,白日里跟着小妹去盐市口的布庄看铺子,晚上回来和几人饮酒。符言看他们这儿热闹,这几夜也是躲着媳妇常常过来,一干人在酒桌之上行令划拳,确实快活。只是如今春风在桌上看着,身为兄长的江一草当年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酒当快意饮且尽!”,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出口,只得轻尝几杯,聊解酒虫之饥而已。

这一日,他又只饮了数杯三河郡名酿,酒意正上便被春风抢了酒杯,狠狠地瞪了两眼。身为兄长却被小妹如此调教,他不由哀叹一声,颓然坐在凳上,半翻白眼看屋中黑梁,这一番扮委屈的模样,却不能引起座上众男子半分同情。只听得耳边“说财幺财!”划拳之声大作,却无人理会自己,他的一颗嗜酒之心便如那被小猫爪子轻轻拨弄的线团一般,一面轻痒,一面翻滚,始终是按捺不住。

他纵使万般不情愿,也只好说声吃好了,走出屋外,坐到池边的方石栏上,尽量离那酒香远些,才坐下没多久,便觉着有人走到身边。

阿愁回头望了望,悄悄说道:“少喝点,别让春风看见了。”然后往他怀里塞了一个烧泥扁壶。

江一草拿在手里轻轻一摇,闻得内里哗哗之声,不由哀道:“这么小的壶,居然也不肯装满?”

他一人在屋外抱着扁酒壶饮着,心思却有些乱。

这几日没见易夫人打发人过来瞧瞧,按察院那面也没什么动静,那日伤在自己手里的神庙神官,也像是失踪了一般,符言没听自己的招呼,暗中查了许久,也未曾查到些消息。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那位两年前自己京中的上司,那位为自己不惜与严父翻脸的好友,当朝一品秉笔御史莫言大人的长公子莫矶。

并非他天性凉薄,将当年挚友忘的一干二净,也不是因为自己可能会陷入某些麻烦之中,所以刻意与按察院这天生的对头拉开距离。他只是下意识里他不愿意想起此人来——因为妹妹的那椿事情——无论如何江一草也不会眼瞧着春风嫁入莫府。莫说春风现在并没这意思,即便丫头自己允了,但以易家与莫府当前的情状,他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深知莫矶此人天性纯良,与其父倒是两般人。只是更是深知,此人对春风已是情根深种,加之性情坚毅敢为,虽然与西凉小谢那副光日昭昭的嘴脸不一样,只怕当着自己亦不肯退让。一思及此,不由好生心烦。

正这般想着,便听着门响了。

一个极温和,极平静,却掩不住一丝古板之意的声音从门板之后透了过来:“阿草在家吗?”

※※※

在大年初一还闹腾过一阵的天香楼,早已不似那日一般暄闹了,将将黑透的夜里,楼中明黄之光从那新裱的文山薄纸窗里透了出来,光毫大散,看上去华美莫名,顿时将对面抱负楼开的那家水云居的气势压了下去。

江一草二人这一路行来竟是默然无语,待远远看到天香居的招牌,他才讷讷问道:“莫少,要不要去喝杯?只是……”故作窘状拍拍腰间道:“却忘了带钱。”

莫矶知道他是刻意想打破二人间的尴尬,不由摇摇头一笑道:“两年不见,自然是我作东的。”一言毕,复又默然,眉头也皱了起来。

江一草见他这番愁苦模样,笑着说道:“此时你纵不愿,也不能了。”拉着他的手,直往里走。

刚进店门,迎客的小厮早已迎了上来,哈着腰堆着笑容说道:“二位客倌,实在对不住,小店此时满座,二位是在这儿坐着候会儿,还是去转一圈再来。”莫矶一愣,方才想起此时已是入夜,酒席早开,似这等出名酒家,自然没有空处,正待携着阿草转身而去,不料正在门口蹲着的一个青皮瞧见他们,笑嘻嘻地歪着脑袋靠了过来。

青皮抬起眼来,细细瞧着江一草的模样,乐呵呵地说道:“原来是江爷。您请,您请,我这就喊掌柜的过来招呼。”转头对小二吩咐道:“是符老大的朋友。”小二一听,笑容更是谄媚,连忙让进,说道:“原来是西城的客人,快请上楼,有雅间特意留着侍侯。”

莫矶身份尊贵,且不提家世如何,单单他自己在这京中也是享有大名之人,只是去岁在南诏奉旨领兵剿匪,加之极少出入这等热闹地方,因此未被人认出倒是寻常。只是此时见着小厮偏生对这刚回京没有几日的江一草如此恭敬,莫矶不禁有些奇怪,转眼看看江一草,只见他耸肩一笑:“我也不知何故。”

那青皮在一旁凑上话:“江爷,小的是符老大手下兄弟,那天在楼里见着您大发神威咯。这些天老大怕东城的人再来惹事,便派了小的们在这儿守着……”

江一草心道原来如此,与他随意聊了数句,便让着莫矶向楼上行去。

※※※

甫一落座,热手巾,各式茶点,便转风灯似地传了上来,江一草天性淡散,莫矶则是这种场面见惯了,二人也是受之若素。只是江一草想着已是饭余,茶点是不敢多吃的。倒是那小厮在旁招呼的实在过于殷勤,让人颇为不耐。还好过不多时,只见一个朱衣朱颜的老者急冲冲地走了进来,一边抹着满头的大汗,一边嚷着:“怠慢,怠慢了,尊客莫怪。”

江一草笑着站起,道:“初次相会,掌柜何须这般客气。”莫矶却不理会这些,只是低着头细细将瓜仁的薄皮搓掉,送进嘴中。

朱掌柜方才自手下人口中得知,来人是西城老大符言的朋友。他这楼子前些天很是承了符言一个人情,事后得知符老大还为此事挨了三刀,正愁没有孝敬的地方,此时听说符老大的朋友来了,自然赶着来巴结,只是今夜那边雅间也来了几位贵客,而且实在弄不懂,那几位贵客本应在水云居出现才应该的,所以在那边小心应酬了半天,这才来的晚了。他看见江一草身旁还坐着个青年,虽不知是谁,但生意场中人,自是行事周全,问道:“这位公子一表人材,却不知高姓大名。”

江一草笑着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莫矶。”

朱掌柜一愣,心想这名字倒是耳熟,和那名冠京华的京城四公子当中一位倒有些音同。正想着,却对上那缓缓抬起的英俊面容。

“莫公子!”朱掌柜瞧清楚那人面容,不由一惊,心想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里难得碰面的京中四公子,这一下来了三位,连忙上前行了一礼,急声道:“在下实在不知道莫公子大驾光临,失迎了,得罪得罪。”

江一草见莫矶眉心渐皱,知道这人最厌恶旁人逢迎的硬脾气又要发作,不由轻咳两声道:“饿了,点东西吃。”

朱掌柜一愣,赶忙问道:“不知二位今日想吃点儿什么,隔屏听雨可是小店的招牌菜,要不要先上一份尝尝。还有……”

还待介绍,只见江一草咧嘴一笑说道:“两年没在这儿吃过东西了。狗肉吧,就馋这口,先给我们来两斤,待会儿随叫随上。”

朱掌柜一闻此言,深吸一口气道:“二位公子真是识货行家,小店这狗肉乃用羊汤所煨,膻上带鲜,开封城里别无二家。一般人只道此物不洁,哪知这狗肉滚三滚,神仙也站不稳。”还待吹嘘一番,莫矶抢着说道:“贵店生意如此兴隆,掌柜还是去招呼别的客人,有事我们自会叫小二。”

朱掌柜闻言会意,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莫矶见他有些心神不定地盯着自己,喝了一口茶道:“我的脸上只有刀疤,没有鲜花。”江一草闻言方注意到他的脸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但却半点没有丑陋之感,反平添几分英武之气。

“南诏前线留下的?”

“嗯。”

二人复又默然。

半晌后,莫矶忽地开口。

“我们是不是朋友?”

“当然是。”

“你究竟是谁?”莫矶一脸严肃地望着他。

“我?”江一草失笑道:“你怎么了?我当然就是我,姓江名一草,现为中土左路军安康大营帐下边城小司兵是也……”

见莫矶仍是一脸严肃,江一草不由笑声渐低,咳咳干笑两下,终究敌不过他那执着的沉默,半晌后道:“不要问我是谁,你就当我是个寻常人吧。”

莫矶摇摇头,站起身来走到临街窗畔,沉声道:“交友贵乎诚。阿草,这两年你我少有联络,即便有信,也是靠春风转的,我也不知你为何要躲着我,只是……只是你欺瞒于我,真是令我很是痛心。”

江一草正待分说数句,不料他背也不转,挥手道:“虽说知晓春风乃是易夫人的千金后,我已在怀疑你的身份。只是得知你竟和望江郡有扯不清楚的干系,我仍是吃惊不小,枉我当年还数次劝说你少与西城虎狼之徒交往,现如今看来,真是多此一举。这几天里我不止一次想过,当年你接近我,究竟是何目的,只是……”

他忽地转过身来。

令人吃惊的却是,这位贵公子却是毫无愠色,一抹轻笑浮上面容,轻轻说道:“只是想来想去,当年并不是你刻意接近我,倒是我刻意接近你。不知为何,你身上总有种令人想亲近的感觉。如今细细想来,打当年在浅水滩上,你救了我一命那日起,我便想结交你,而你却是对我有些躲避之意。如此说来,你隐瞒身分倒也算不上什么有心之过。”

江一草见他一心为自己想着,好生感动,正待说话,却见他凑近身来,用打趣的神色瞧着自己,“从前我只知你总把一副好身手藏着,只道你是天性如此,不想引人注目,不料当年巡城司里众口诋毁贪生怕死的江一草,原来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江一草苦笑道:“莫打趣我可好?”

莫矶欲言又止,天香楼的酒肉却已上来了。

江一草卷起袖口,高声叫道:“烦心事少提,开动。”

“且慢。”

他听着莫矶发话,不由一愣,慢慢将筷子搁到桌上,静听其言。

“你知道我这人,不沾家荫,不承父泽,现如今能有这身武将行头,全是我一刀一枪,在阵前厮杀换来的。”莫矶静静地讲着:“你也知道朝野上下对我莫家是如何看待,也知道按察院在这世间的口碑如何。正因如此,我自降临这世间起,便受到了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尊崇,更多不请自来的谄媚,恭维,便利,令人恶心的气息的包围,自然随之而来的,想必是更多的腹诽,不过我并不在意……并不在意!”话虽如此说着,这最末几个字却是吐的异常艰涩。

江一草垂首低眉,手指在两根乌箸上轻轻击打着。

“现如今,易家显是与望江携手,助圣上整饬朝中局面,我那执掌按察院十余的父亲想必是首当其冲。你我交情在这当中如何办?我自不愿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中,只是父子之情,又如何能一朝尽抛?我也不知,在目前这局势中,你江一草,又是何等人物,我只想就你我数年相交之义,请求你一件事情。”

江一草食指一顿,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道:“说。”

“你们两方尽可冲突,只是莫要因这官场之争,而损着我中土的利益,莫要害了天下千万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你可愿答应我?”莫矶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江一草原以为他会说到春风的事情,万没料着却是这简单两句。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倒把他那颗清风霁月之心显得那般无尘。他看着莫矶平静无波的双眼,深吸一口气,诚恳道:“我答应你。”

两个人的右掌轻轻击了一下。

“只是。”江一草嘴角轻轻撇了下,微笑道:“我只能保证我自己。”

莫矶望着他缓缓道:“不是只能。而是若你能保证自己,就已经很让我安心。”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见他如此回答,江一草略有些不安地看着他的双眼。

莫矶摇摇头:“或许你不信,只是感觉罢了。”

江一草默然无语,半晌后忽然失声哑笑,黯然想着,莫非自己真是个会为这世上惹来太多烦扰的灾星?虽不信命理感应之类,可为何偏偏莫矶的感觉却会如此契合自己的命运呢?

“且饮杯中酒。”江一草一叹举杯。

“且饮。”莫矶相和。

刚刚还和莫矶一样长吁短叹的江一草把鼻子凑到碗边,深吸一口气,顿时眉头一展,唤来小二问道:“这是何酒?”

天香楼对着这二位,尤其是对着按察院莫公的公子,哪敢怠慢,那小厮以为他不满意,吓的脸已变色,慌忙答道:“这是曲沃匏。”

江一草惊道:“果然好酒。”接着叹道:“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他们吓住了,连这本是进贡宫中御用的曲沃匏也端了出来。”

莫矶听见他那个“吓”字,不由面上一黑。

小厮赶紧陪着笑脸道:“这可是本楼珍藏的最后两壶,专门用来孝敬二位公子。”

莫矶酒量不大,几杯下肚,各种杂思乱想纷纷涌来,一时想着幼时在街上游玩,却被众人冷眼相看,一时又像是绕于父母膝下,一时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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