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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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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无人不知,经常有些百姓路过此地,便会向上吐一口唾沫,以示鄙意。莫矶自幼在京城长大,对此自然并不陌生,不用细瞧,也记得柱尾第一个刻着的便是当年在南蛮作乱的高唐王里洪兴的姓名,再往上三十二位,就是百年前秽乱宫廷,暴虐成性的大宦官何音。

他并不知刘江二人此时在看着什么,只是顺着抬头,眼光移至柱中最后一个名字的所在。此时天空忽然放晴,一道金光打了下来,正好照在那个十年前天下最有名的名字上。

莫矶苦笑一声,心想这世事真是难料。卓四明当年贵为帝师,权倾天下,最终仍是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谋刺皇帝的罪名虽不说空前,但生生做成了此事,也是令人骇然。正胡乱瞎想间,只听旁边的刘名轻轻说了声:“奸臣逆子,正当刻于这不祥柱上,令其受万民唾骂,使其身后魂魄在黄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只盼,只盼这柱上名字的高度莫要再升高就好了。”也不知他是在说给谁听。

江一草也兀自出神道:“都说这石柱上万古不干的唾沫乃是京城一景,只是我看世事如风,过些日子也就淡了。没见人们看得惯了,这柱子上也没什么……”

此时场中已清理将毕,行人们又开始如常行走。就在江一草说话的当儿,一个年老的寒酸走到柱前,使劲地呸了一口,似乎还不解气,又连吐了几口唾沫,嘴里嘟囔道:“叫你让老子输钱……叫你让老子输……”一面愤然骂着,一边走开。

江一草和刘名相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

此时一直被他们遗忘在身后的春风小姑娘却凑了前来,对着刘名摊出一只手掌,甜甜一笑:“劳驾。”

刘名一愣,转头看看莫矶和江一草,那二人也是一脸疑惑。小姑娘笑的更甜了:“刚才那什么北阳老鼠死的地方,叫穿三响,是个粥铺。您那位疯子一样的手下,不止将人杀了,还顺手在那店铺木门上钉了个大窟窿。那粥铺老板姓沈,我识得,你给我些银子,我代你赔给他。”

刘名哭笑不得,却见莫矶和江一草装作没听见在一旁不知嘀咕什么。心知这小姑娘乃是大公子的朋友,万万得罪不起,只得依言从袋中取出银钱,双手奉上。递过钱后,忽地轻声在那小姑娘耳边说道:“一个小洞,随便拣块木板就补好了,哪用得着这多。您可真够高的。”

春风接过钱,似乎笑的更开心了,俏眉一动道:“那是。不过按察院的大人还愁这些银两吗?这点小姑娘我是清楚的。”

不多时,刘名领着那个似乎以杀人为乐的下属回院报备,江一草三人也转回头向东城门行去。

“刚才那暗器是什么模样?给我瞧瞧。”莫矶看也不看江一草。

江一草故作一惊,道:“你说什么?”

莫矶淡淡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江一草作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伸手递了个黝黑的铁物什过去。莫矶也不细看,便找了张纸包了起来,骂道:“你小子刚才忽地一瘫,倒唬了我一跳。”江一草捂嘴偷笑道:“谁不知你莫大少武艺高强,人又生的俊朗。我刚才是给你一个在小丫面前展示的好机会。”

“说什么呢?”春风姑娘好奇地侧过脸问着,两个男人立马噤声。

过不多时,三人便过了景阳门,近了东城门。这时日已将坠,只见进城之人,却难觅出城的。莫矶笑道:“本以为今日因我之故,院中会对你有些不便。不料却是有人冲着我来了。”江一草正待接话,远远瞥见城门下石板上蹲着一人。那人见着他,伸出右手两个手指自左手腕间比划着一横。

莫矶内力深厚,眼光也远,瞧见那人便有些不喜,道:“这不是西城的那个什么老大符言吗?蹲在这儿干嘛。”他本身是巡城司的官员,见着这些人便头疼。

江一草笑道:“今日是给我送行,将你那套公文嘴脸收起可好?”瞄了一眼符言道:“我也认得他,在西城里倒是威风的很。”转身对着莫矶说话,却偷偷将右手背到身后,伸出个大拇指对着城门下的符言晃了晃。

符言一瞧,嘿嘿一笑,带着身边的跟班沿城墙根底下走了,看也不看一眼这正在道别的三人。

莫矶言道断没有此时出城的理,不若待天黑后去城外的驿站住一晚再走。江一草却是摇摇头,似乎有所顾忌。方才还笑盈盈的春风小姑娘,此时眼眶子里却泪花转个不停,手拉着江一草的袖子,似是一刻也不愿放开。

江一草看了看小妹一眼,摇摇头,拍拍她的脑袋,温言道:“笨春风,别哭啦……乖,别哭了,不要人家说这和煦扑面的春风小丫怎么忽然下起雨来了。”任他如何开解,小姑娘却始终是一脸离愁,又担心自己害得兄长不乐,只得强颜笑道:“春风化雨不成吗?”话声中却带着两声哽咽。

江一草转头对莫矶说:“莫矶,这我走了……”

“你放心,春风我会照看着。”

他摇摇头道:“这我倒不操心,咱这妹子还不至于沦落到要人照顾的份上。只是……”言语一断,似不知如何说下去,挥挥手道:“罢了,这次欠你一个情,将来总有法子还你便是。”

莫矶也不言语,伸出手去,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浅水滩救命之恩,却又如何算法?”

江一草嘿嘿一笑。正说话间,东城的老魏已经牵了匹马过来,他本是今日东门巡城值日官,昨日听莫矶说要为人送行,早将一切准备妥当。

江一草走过去,拍拍乌溜发光的马颈,转头笑道:“老魏,这份礼可大了。”

老魏哈哈一笑:“这是莫大人……”

话还未完,忽闻得轰隆隆一阵巨响,城门外驶来一辆马车。这马车有些奇怪,前面用八匹马拉着,车身竟有城门的三分之一宽,红木作板,雕花为窗,窗棂子处用上好的羊毛丝绒包着,竟是华丽无比。

城门口的行人一瞧都有些吃惊,心道这是哪方来的王亲豪贵?只见那马车顶忽然被打开,一位年轻公子站起身来,先是打了个夸张无比的呵欠,然后转头四处乱看着,口口念念有词,面有欣喜之色。只见他四周打一了揖,高声叫道:“各位京城的乡亲大家好,在下凉州谢晓峰,旅居异乡多年,今日方能回到俺中土母亲的怀抱,实在是……”

这京城百姓见多识广,什么样人物没见过。这时一听竟然是个打西边来的土包子,轰的一声都散了,只剩下那年青人在车顶上独自发着呆。

莫矶低声询问道:“凉州,不是几十年前就被西山和晓峰占了吗?这人自称谢晓峰,和那西山始祖有什么关系?”一边的老魏笑道:“扯蛋的西山始祖,这谢家本来就是在凉州贩马的,几十年前天下大乱,几场仗打下来,可是发了大财。不过听说一直都不肯归顺西山,早年间就说着要回归本土的。这大概就是谢家的什么公子哥儿打前道的吧?”

众人听得原来如此,心道这种人家自然是富而粗鄙,也就不在意了。哪知那自称谢晓峰的公子哥站在马车顶上正自觉豪情万丈时,一转眼看到了众人中泫泫欲泣的春风,却是一时呆了,心道这中土果然非那西土僻壤所能相比,这刚进京城,就瞧见了这样一个小泪美人儿。

江一草哪知旁边马车上那人竟作如此思想,径直将春风拉到一旁低声和她说着话,旁人只道兄妹二人情深,此时正在互道珍重,也不以为意。

“明天给望江去封信,告诉大哥我几时走的,大约几时到。还有,我在那处的地址都一并寄过去。记住没?”

春风小丫此时方敛了泪水,难得地认真说道:“放心吧,哥,这种正事不会有差池的。”

却听得旁边有人插话道:“不知这位大哥贵姓?在下初来贵地,实盼能交上良友,一看阁下身材雄伟,相貌非凡,定是头一等人物,实盼相交。俺乃凉州谢晓峰,人称小谢,年方二十,家世清白,处世端方。俺平生最爱结交朋友,还望兄台能不弃小弟不才,折节……”

江一草大愕之下,才发觉那马车上的公子哥竟不知何时行到自己二人身前,一脸恭谨的说着。这公子哥生的倒也不恶,只是左脸上长了几个小痣,很是有碍观瞻,更令人可厌的是那呆滞无神的目光只是盯着身旁的春风。他稍一寻思,便悟过味儿来,哈哈一笑道:“要问俺是谁,问俺妹春风好了。”

他轻身一纵上马,将包裹系紧实,向众人拱了拱手,接着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划了个半弧,啪地一响,身下坐骑嘶鸣一声,向城外疾奔而走。此时金乌将沉,城门楼的影子在平地上幻作了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事。只闻马蹄声声,自那怪物身上碾过,竟不作丝毫停留,即便城门下一个小姑娘带着哭腔喊的一声哥,也没能让那一人一骑的身影有何凝滞。

众人看着这一人一马慢慢消失在夕照远林中,方悒悒回身。老魏笑骂道:“阿草今日可是改了性子,居然敢在城门洞里骑马。也不怕犯了刑律,把他捉了,又是一阵好受。”

莫矶闻言一惊,转身再看城门外的那片红烧林,却哪看的见人影,喃喃道:“怎地一出这京师,便如此欢喜肆纵?难道这地方果真如你所言不是人呆的地方?倒像是那些朝中心存隐念的老臣,什么一入此间十余年,脱得羁绊……”此念一起,马上摇摇头,心道这小子年纪轻轻,无论如何扯不到这上面来。

正思琢间,那凉州贩马的谢晓峰,小谢公子颇不识趣的凑了上来,讷讷道:“怎么和那位仁兄方一相识,他便走了呢?真是不巧。”不过看他的言语倒没什么遗憾,马上转过身来对着春风恭谨道:“原来姑娘叫作春风,在下凉州小谢……”

春风此时心中离愁难消,哪知偏偏旁边多出个无趣之徒老是打扰本姑娘的伤离之情,让这眼泪也流的不尽兴,不由面上稍露烦色道:“公子请自重。”跟着莫矶转身离去。

凉州小谢一愣,立在原地,看着这女子身旁一表人材的莫矶,喃喃道:“原来已经有人排队了。”却仍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春风一个小姑娘家,几时见过这种登徒浪子,不由又气又恼。莫矶侧身瞄到她脸上不喜,转身站在那凉州小谢身前三尺,伸出手掌,冷冷看着他也不说话,却自然有股说不出的威吓之意。

凉州小谢似乎是受了一惊,喃喃道:“在下初来中土,实不知种种礼数,只是……只是看着姑娘……俺便……”

春风见他面目虽然可憎,但形状滑稽,一句话竟骇得分成了数段,不由卟哧一笑。那小谢见她兀自挂着泪痕的面上笑容忽展,直如那雨后映日梨花,不由痴了。

春风见他痴状,假作好心提醒道:“你那辆不像人坐的马车还在后面呢。”

谢晓峰一醒,躬身谢道:“多谢小姐提醒。”转头吼道:“老龙,还不快点儿跟上来?”接着转身笑道:“俺这仆人全名叫天外飞龙,一身好武艺,平生最爱打抱不平,倒有我这个主人的几分性情……”竟是处处不忘向自己脸上贴金。

话还没完,在一旁听着的春风倒是先笑了出来,心道这仆人的名字不止响亮,简直……实在是太有趣了。

此时京城之中,春风一人当头,莫矶仍是像在公事巡查般严肃地跟着行走。二人身后不到方寸地,有个衣着华贵却天生带着股无赖气息的年轻公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更为人称奇的是,一个大得有些骇人的马车远远的吊着这三人,马车上一个满脸沧桑却自有一份威势的中年人正百无聊赖地敲打着车辕,这人大约便是西凉小谢口中所言武艺高强且好打抱不平的仆人老龙。

京城百姓虽说见多识广,但这样一个奇怪的队伍仍是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只见街旁行人眼光随着队伍的前进而移动,一些妇人也在房檐之下驻足而观,还不时地指指点点着,脸上露出好笑的神情。

当这些人已然将成京城又一新景之时,江一草一人一马早已踏过了城门外那几里宽的密林,不多时便瞧见土路尽头处,夕阳映照下的那座孤伶伶的离亭。

此时天已将晚,亭中似乎还有一个瘦削的身影。

得得马蹄声中,一人一马迅疾驰进。那身影也从亭中行了出来,清瘦身上是一身黑衣,浑身笼着份冷冷的感觉,头上戴着一个短檐笠帽,将将遮住了口鼻以上的面容。看到此人,江一草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胯下坐骑并不减速,只是伸出只手去。黑衣少年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也是带了丝笑意,也将手伸到半人高的地方。

马儿速度极快,二人交错不过也就电光火石般一刹,却就在这一刹中,二人双手相握,少年竟被江一草带了起来,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地坐到了江一草的身后。

“走了?”黑衣少年问道。

“走了。”江一草回头看着身后笼罩在霞光之中的京城城池,淡淡道。

第四章 清江

江一草是个孤儿,自幼不知父母身在何方,即便这姓名也是十年前随意所取。身为浊浊尘世中一孤儿,尤其是一年幼的孤儿,似乎就注定了被四处转卖的命运。他已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初通人事,但自从那天起,他便决定不再被人卖了。

于是在一个冬夜里,他从那山间不知是第几任“养父”手上逃了出来,然后在白雪笼罩的一间破庙里碰见了几个稍微比他年长的小乞丐正在烤着从地里偷来的红薯。

如果是英雄好汉的相遇,恐怕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只怕要说成什么“天色将白,雄鸡唱晓,有谁知几位少年就在什么水畔结成莫逆……”

但这些太平世中的小乱离人的相遇,却只是意味着大家共同开始了鸡鸣狗盗的日子。

少年们毕竟年幼体弱,虽然打起架来都是狠不要命的角色,却也在这偷盗路上吃了许多苦头。不止一次从狗嘴里逃生,从高墙上觅活路,更常有被棍棒教育的共同经历。每当大家在破庙或是什么地方躲着世人,生上堆火,炫耀着自己腿上的伤口时,都会在暗地里觉得这种日子大概是没个头了,除非年纪再大些,由小偷转为大盗……然后吃香的,喝辣的,最后被官府捉去,饮上一海碗断魂酒,喊上数声十八年之后云云。

幸好上天并非全然瞎了眼睛。某一日,他们被一群拿着带泥巴钉钯的村民们赶的慌不择路,跑到了映秀镇;然后上天忽然像睁开了眼,让他们鬼使神差地钻了一座宅子的狗洞;又非常够意思地在这所宅子里安排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江一草每当回忆起少年时的日子,往往都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觉得老天爷实在是对自己不错。

但有时又觉得老天爷实在很不是东西,偏偏要在自己过上几年好日子之后,用那种骇人的方式,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方式夺去了也许本来就不应属于自己的幸福。

逃出映秀镇的十年里,他牢牢记着先生当年教给自己的道理:“生活,原本就应该是简单而快乐的事情。”

于是他规规矩矩地活着,每当夜深人静,一丝复仇的火苗将起时,就恶狠狠地掐熄。如此平淡度日,这些年来倒也没出什么事情,只是多了个妹妹,又在几年前遇见了阿愁。

遇见阿愁,本身就是一件极奇怪的事情。很难让人相信,西山国靠近雪域边上那座小东山上的老人竟是如此的固执,又有如此的神通,竟能找到万里之外还是巡察司外围一个小伙计的自己,而且还像四十年前一样,把自己最小的徒儿送来给自己当仆人……只是自己并非四十年前意气风发、气吞天下的帝师大人,而跟在自己身边的阿愁,自然也不可能再重复山中老人当年的模样。

江一草并不想做些什么,也不想改变些什么,直到他在南边高唐郡边上因一时之气触犯了刑律,而数年之后,那事情的余波,终于到了京城。

他此次能从这官非中脱身,实是托了莫矶不少力,但心里亦是清楚,莫矶身份尊贵,按察院里的那几个老人定是不能容许这种可能会在他仕途上染上污渍的事情发生。自己得莫矶之助时,只怕就是天下人人畏惧的按察院取自己小命之日。

他向来怕死,但这并不意味着面对着死亡威胁时,会吓得不知所措。他深知已给那位其实很难交心的贵公子朋友惹来了不少麻烦,自然不愿将此事告诉他。反正面对死亡轻身脱逃,这一向是他兄妹俩,以及此时坐在马背上他身后的这位阿愁的拿手好戏。

当莫矶在前日午间用自己父亲的名义从刑部里取了海捕文书,又到按察院悄悄毁了那个南方小县城发出的文告时,江一草就已经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针对自己发生了。于是他让这几年里结识的西城老大符言帮忙,攀上了具体经手此事的一个佥事,许以大数目,假意要巴结按察院,供一个人手办事。于是这般,阿愁便随着符言进了按察院,成为了按察院不方便出头时,负责出手结束目标性命的“木”人。

事情其实很简单,江一草皱着眉想,甚至还可以说有些搞笑,杀手竟然是被暗杀者自己想办法送去的。但他又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莫大人又岂是如此好糊弄的角色?早上在天香楼让莫矶离开,以给杀手留下时间,这本是自己意料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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