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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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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草越想越觉事有蹊跷,心想莫不是那按察院里的两个大堂官并不如自己所料那般,并没有被那枚黑石指环骇得退出这场游戏?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闻得身边传来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味道虽然不重,但却让他几欲作呕。自十年前遭遇那件事情后,他就不大闻得血味。

他主仆二人此时早已由东折向北,跑了十来里地后,在一处溪边停了下来,准备待明晨再启程。他在溪边脱了鞋泡脚胡想的当儿,那手上带了个黑石指环,吓得唐大堂官要称老退隐的仆人在水里扎死了几条鱼儿,这时正在开膛剖肚,收集枯枝,准备晚饭。这血腥味只怕就是杀鱼留下的。

江一草抽了抽鼻子,忽地叹一口气,将那仆人唤到身前,“阿愁,别忙着弄,过来,我问你件事。”

阿愁闻言慢慢走了过来,许是滩上碎石太多,走的有些吃力。瘦削的少年此时早已取下面上的笠帽,露出了本来面容,只见……只见眉目如画,清新可人,哪里还是按察院偏厅中那个一言不发,阴冷骇人的黑衣剑手,竟是一个面上稚气还未全消的女孩子。

江一草看到她的脸,先是一愣,方讷讷道:“回京城一年多,白天你总遮着脸,晚上我又常在外玩耍,待回来时你早就和春风在偏房睡了。难得见你不带笠帽的样子,这乍一见,倒有些陌生……”

阿愁闻言淡淡一笑,忽地见江一草鼻子抽了抽,眼光直往自己手上带血的短剑上瞄,方想起这人那怪癖,在地上揪了把野草胡乱揩拭了几下,目光流动,轻声道:“你要问些什么?”说来也奇怪,这二人份属主仆,说话的语气却很是随意。

江一草尴尬地挠挠头,忽地面色一正,问道:“几个人?”

阿愁过了半晌方缓缓道:“七个。都在东城门那片密林里,功夫还行,身上都带着腰牌,是京营的高手。”

江一草这才醒悟,原来按察院果然别有安排——明面上以一个拙劣不堪的计划让莫矶以为事情已经完结,暗地里却痛下杀手,事后面对大少爷自然可以推得干干净净。

想到对付藉藉无名的自己,那心机深重的莫大人也要用上点心思,不由暗骇于此人心思深刻。再想到京城里的那位说书先生,心头更是烦闷,此时闻得阿愁手上那血腥味,沉声道:“都杀了?”话语中竟是带了两分不悦之情。

阿愁缓缓将头抬起,冷冰冰道:“你放心,一个都没死,只不过胳膊断了,人也晕了过去,明天之前回不去。”

旁人若是闻得这人竟一句问侯的话也没有,先关心起敌人的生死来,态度又是这般冷淡,不论是否主仆,只怕心中亦是难掩怨意。而她却只是淡淡将身转过去,从地上拾起生鱼,又准备向柴垛走去。

江一草与她相处日久,自然知道她心中想法,心中生悔方才话语说的重,连忙一步跟上,从她手中想接过鱼来。

阿愁却是不肯松手,淡淡道:“公子怕血腥味,还是我来吧。”

江一草听得一句公子,心中更是自责,连忙岔开话题道:“却不知莫矶这个时候在做些什么?”

阿愁在一旁淡淡道:“莫公子身分尊贵,自然这时候在府里,四周有佣人、丫环侍侯着,一个个伶牙利齿,心灵手巧的,哪像我这么笨手笨脚。”

江一草却没听出这话里别的味儿来,自顾自道:“莫矶此人虽然性格温良,义气为重,只是过于执着于某些事物之中,只怕日后再见面时……”

转过头却见那女子仍是一脸冷漠,方晓得她心中余怒未消,连忙使出平生仅存的绝学,嬉皮笑脸道:“阿愁妹妹冰肌玉骨,怎么能和这些无胆鱼类整日价混在一起,看本大爷今天给你露一手。”抢着将鱼接过,一把丢到柴垛旁边,毛手毛脚地抓着阿愁地右手,千辛万苦作陶醉状道:“你瞧这小手生得……真是玉藕……”

话还没说完,那似乎天地崩于面前亦不改色的阿愁却涨红了小脸,挣脱道:“你这人怎么又这样……”

江一草见她羞怒之余,再难保持镇静,不由暗呼上天保佑,这屡试屡中的一招果然起效。

过不多时,江一草已将肥鱼架在柴上慢慢烤着了。阿愁从马背上取下春风收拾好的背囊,小心地打开,像背书一般念道:“两个红色布小包里面系三个疙瘩的那个……”

江一草正盯着火光之上滴油的鱼肉大流口水,这时听她念的奇怪,转头问道:“什么事?”

阿愁却不理他,小心地解开一个小红包上的三个疙瘩,然后像完成了一项极难完成的任务般,欣喜道:“果然在这里面。”接着递了个小瓶过来。

江一草伸手接过,闻了一闻,赞道:“好香,是什么东西。”

阿愁见柴火有些过旺了,急忙抽出燃的最猛的大枝,一面解释道:“这是昨晚你和符言商量事情时,春风和我收的包裹。瓶里面是调味粉,春风怕我忘了,所以在外面系了三个疙瘩,又怕我不知道盐和胡椒怎么用,所以把几种作料按比例兑在了一个瓶子里。还有那青布两个疙瘩的包里面装的是干粮,待会用黑瓶里面的酱就着吃。你的衣物是青布一个疙瘩,我的衣物是……”忽地停住不言,然后道:“白布五个疙瘩里面是银钱,白布两个疙瘩里面是地图,白布挽了个蝴蝶结的是些不知如何分类的东西。”

江一草张大了嘴,听着面前这位清新可人的佳人,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语的剑手就着这些小事说个不停,不由有些傻了,心道:“现在才发现,这女人不论表面上瞧着是冷如冰或是温如玉,只怕骨子里都是……”

“你不会告诉我这些什么红布,疙瘩的,都是昨晚上你被她逼着记下来的吧?这么麻烦?”

阿愁难得长篇大论,这一溜下来也有些累,闻言认真点点头道:“春风怕我们俩个把包裹弄乱了,找东西不大方便。”

还没等她说完,江一草已是捧着肚子笑岔过气去,等缓过气来,坐正身子对满脸疑惑的阿愁笑道:“你也真听她的?”点点她的鼻子,又点点自己的鼻子道:“虽然她常说咱俩在这方面的确白痴,也不用如此吧?”

正好笑间,忽然却见阿愁万分认真地看着自己身后,慢慢地说道:“我这才发现,春风说的对,我们俩在这方面真的有些白痴。”

江一草疑惑着回头,却见柴垛木叉之上,方才还正流着肥油的鲜鱼,此时已在那熊熊火光中化作极粗的一根黑棒,竟是糊了。

江一草看了看手中黑糊糊的鱼肉,叹道:“鱼儿啊鱼儿,虽然你不忿成为我等腹中充饥之物,也不用如此折磨我呀……”眼看这黑棒一样的东西实难入喉,不由转头道:“愁,咱们还是吃干粮吧?”

转头却见阿愁正学着他方才的模样,将一双纤足伸入水中,半躺在溪边,用手指撕着鱼肉,一面向口中喂着,一面望着天上的繁星兀自出神。闻得江一草唤她,方回过神来,微笑道:“这一年里,你在巡城司里做事,春风便经常带着我去茶馆听人说书。在西城明巷里面有个讲话嗑嗑巴巴的说书先生……”

江一草见她全不似平日模样,不由稍觉有异,但也难得见这女孩子说说话,便挪了挪,凑到她身边躺下,听她说话。

“可春风却说这先生的书讲的有趣极了,我听了几次,也是这么觉着,故事里自然也有那些让人厌烦的打打杀杀,但其中有一出,却是讲的有个落魄又身受重伤的侠客和一个貌美如花却心事重重的姑娘在一个溪边烤青蛙肉吃,那蛙肉也像我们今日这样,烤焦了……”

江一草闻言,心神微动,又听阿愁淡淡续道:“他们两人就在溪边吃着蛙肉,看着天上的星星,似乎一切仇杀,一切纷争都离他们而去,天地间就剩了他们两人……”

江一草静静地听着阿愁转述那位明巷说书先生的讲段,亦是入神,后来听到说书中那位青年侠客抢着将青蛙烧焦的部分先撕来吃了,却留下尚未焦透的蛙肉给那姑娘,不由心中一动。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黑棒,仔细掰开,却万分懊丧地发现,这鱼儿竟似刻意不给他机会,从里到外,黑糊一片,竟没一处看着顺眼的部位。

阿愁偷偷瞄着他的沮丧模样,不由嘴角绽出一丝笑意,将自己手上的鱼肉递了过去,轻声道:“还没全糊。”二人眼光此时对上,呆了片刻,不由同时卟哧一笑。其时还是初春,天气尚冷,一入夜后,这原野之上更是寒气刺骨。而这溪边火堆旁二人,却是觉得温暖无比。

※※※

京师东北方向不过百余里地,便有一条大河。这条河发于荒原,淡淡地划过望江郡的北端,在安康城外打了个转,带着红石郡那积累千古的红泥,便斜斜地向南来了。河水虽清,但在红石郡处经过后,水中总是带着那么一两团絮状的红色,而中土王朝初立之时,北疆难定,江畔山野多为杀戮之地,常有血流飘杵之事,是以大河两岸的百姓都带着绝望地称其为血河。直到中土大定,才由数百年前的一位大儒改其名为清江,取其天下清明之意。

此时正是初春,江中水流不急,江水更见清澈,远处的一些水面更是直可见底,若仔细望去,似乎还可见着一些鱼儿正在江底摇尾摆动。看到这些景致,旅途中的二人不由好生欢喜。只是待瞧见红花渡口那帆影遮日的码头上,一些搬运工人正毫无所觉地向江中倾倒着一些恶臭扑鼻的垃圾,阿愁才皱了皱眉头。

江一草侧头看了一眼阿愁,心中却是不大明了,为何自那夜后,这几日的行程中女子又回复了那种淡然模样,倒真让人有些想念溪畔柴上的那些糊鱼了。

中土自帝师卓四明退北丹拒西山之后,已有大约三十余年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天下休养生息,自然万民安康,生活富足,南来北往的客商日渐增多,那些终生浮沉于旅途中的游子,也是流连于名山大川之间,不肯归去。望江郡偏于西地,交通不便,自陆上出来,要折向南边,由高唐北上,方能抵达京师,路途遥远,颇为不便,是以这条清江便成了出入望江郡最便捷的通道。这些年来,望江的那位王爷在那间用心经营,轻徭薄赋,是以商贾多愿不辞万里,前去贩货。于是离京师最近的晴川郡里,红花渡便成了商贾云集之地,各类车马行、船商都有分行开在此间。每到早上,码头的气氛便一下热闹起来,各式饭庄粥铺热烟升起,江上的木船也是橹尾轻摇,做着出行的准备。

江一草瞧着江中帆船首尾相连,时有一艘缓缓划出,想着待驾舟逝于江水尽处时,只怕才是馀生所寄之地,想到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时时担心会被卷入一些莫名的事情,不由心中畅快,直欲在那习习清风中亮上一嗓子,渲泄一番心中十年所郁的闷气。

可回头瞧着阿愁艰涩无比地和船老大谈着船钱,不由又是一闷,走上前去道:“不拘多少船钱,给他就是了。到了安康后,自然可以到营中报账。”不料阿愁双手一摊,无奈道:“那五个疙瘩的白布色小包,我找了一早晨也没找着。”

江一草一惊,复又尴尬一笑,这才想起在京中托符言收买按察院佥事已花去了大批银钱,剩余的数目都在自个儿身上放着。连忙伸入怀间,却半晌拿不出来,神色还带着些古怪。

那船老大头缠青布,穿着白布短衫,在初春天气也是赤足着地,似乎毫不畏冷,一望便知是个极彪悍的角色,但性情却颇有几分侠气,一瞧江一草身上穿的倒还讲究,只是面色古怪,便知这主仆俩定是遇着什么不便,温言道:“我这船虽然收的贵些,却开的快,路上也不停别的码头,一路便到。若二位身上不便,倒不如往前走几步路,到蓝毛船上去,那船虽然慢些,却只要八十个铜子。”

江一草一躬到底,诚恳谢道:“多谢大哥指点。”

待二人走远后,阿愁问道:“还剩了多少?”江一草嘿嘿一笑,似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银锭。阿愁虽然遇事镇定,此时也不禁有些喜出望外,叹道:“你又是从哪里弄了这多银钱?对了,既然身上有富裕,为什么刚才不坐那艘大船?”

江一草挤挤眉毛:“我看这钱大概是春风偷偷塞到我怀里的。既然是她的额外贡献,可不能随便用了,路上还是省些吧。”原来这块银子是在京师之中,春风小丫向按察院正厅主簿刘名大人狠狠敲的那笔竹杠,小丫头心知自己的兄长和阿愁都不是过日子的主儿,便偷偷塞进了江一草的怀里,却不料此时竟救了急。

江一草想着小姑娘如此用心,不由好生感动,又听着阿愁在一旁有些失神问道:“你走的时候,春风哭了没?”他心知这两个女孩儿在一起呆的时日长了,感情颇佳,一旦分离自是难舍,应道:“怎么没哭?小丫头哭的跟个泪猴儿似的。”

不多时,二人便在一间粥铺前觅着先前船老大所言的蓝毛的船。如此好寻,却不是二人逢人便问,只是船上的那人虽不是满头蓝发,却在胸前满是污渍的青布短褂上别着个秀气无比的羽毛,那羽毛泛着深深的幽蓝,竟是天脉中颇为名贵的摆尾雀毛。一个船老大别着如此名贵的饰物,穿着又是如此破烂,实在是太过显眼,让人一眼便知此人即是旁人口里的蓝毛船老大。

二人都是自小离家的人,虽然不通经济世务,却也没有头次出门人的那种挑拣。付过船钱,径直上船在船尾觅了个遮风蔽雨又能远观水景的好去处,铺好由船上供的薄毛毯,蜷在那处,傻兮兮地看着江面上正在上下着客人的各色船只。

刚才指点他们来蓝毛船上的那位船老大,此时正在他们视线之中指挥着手下上下着货物,为客人安排着住舱。江一草心中对此人颇有几分好感,不免多看了几眼,却见上那船的客人中有两个身影显得非常特别。准确地说,是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显得特别奇特。只见那人一袭黑衣,身材颇高,看上去有些飘忽,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气压众山的气势。他走上跳板,江水自他脚下淌过,竟也似骇得安静下来一般。

江一草皱着眉看着那背影,对阿愁道:“那人好怪,上个船就像是要去列阵血战一般。”

阿愁摇头道:“没办法。此人天生的气势怎么也收敛不了,不是内力散发而外,只是英雄豪杰天生一段霸气罢了。”

江一草异道:“你识得此人?”

“天下谁人不识此君,只不过没见过他真面目罢。他八年前曾经到山上去过一次,那时我还是个小姑娘,给他递过茶水,不知他还记不记得。”阿愁淡淡一笑道。

江一笑哑然一笑,“你居然能将这人的模样记得这么久,可见此人定有过人之处。”他见那人上了别艘船,想来与己无干,也不向阿愁问问那人大名,似生怕扯上什么关联,将包裹放到脑后与船板之间,懒懒地一靠,竟似准备睡去。

阿愁见他始终这般惫懒脾气,不由眉宇间略有忧色,轻一叹息,却被江一草听着。他半睁着眼促狭道:“愁,船上地方小,把我肩膀借你将就靠着歇息好了。”阿愁闻言轻啐一口,笠帽轻纱之下,红晕轻染了双颊。

过不多时,他们刚刚盯着看的那大船缓缓自江岸驶离,不一会儿功夫便行至江心,慢慢向上游行去。江一草见眼前无热闹可瞧,便凑到她耳旁想悄悄说几句俏皮话,正在此时却闻得岸上一阵骚动,几个当地的衙役领着些奇怪的人物赶到了这艘船上。

那些人物统统一身褐黄衣衫,腰间齐刷刷一色的银丝腰带,江一草一瞄,心中一惊,将脸转向阿愁那旁,假装睡去,耳中却听着船上的动静。

此时那在胸前别着根摆尾蓝雀毛的船老大迎了上来,向一位衙役问道:“老史,什么事儿?我可要开船了,船上也没位置,可不能再上人。”看着似乎和这些衙役相熟,称呼也不客气。其实此时船上舱位尚空,尤其是座席间都是些短途客人,挤上几个人自是不妨,但看这船老大竟是胆子颇大,居然敢不给官府面子。

被唤作老史的中年衙役连忙把他带到一边,正色道:“宁老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几位是按察院的大人,前来追缉前方船中凶徒。都晓得你蓝毛驾船技艺乃清江一绝,还是快让我们上船,可不敢耽误正事。”

那宁老大斜乜着眼,看了那几个系着银丝腰带的人一眼,冷冷道:“那便上来吧。”竟是丝毫不惧。

按察院权倾朝野,在各地司缉凶之职的府官武艺高强,地位尊崇,出入地方时,当地府衙均是前迎后送,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眼,哪里吃得下这小小船家的闲气?果然只见一年轻府官冷笑数声,也不言语,便转身打了站在跳板上的水手一个耳光,然后一如平常地跨入船中,狠狠道:“不是那便上来吧……”末一个“吧”字格外的用力,“而是请老爷上船。”

船中诸人虽不忿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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