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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当时回国后北京奥申委工作简报中的一段:
“3月24日,中国驻法国大使吴建民在巴黎的官邸,会见了北京奥申委副秘书长孙大光及随行官员刘岩、杨采奕、张全力同志。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公使衔参赞侯湘华、政治处二等秘书巢卫东参加会见。孙大光和吴建民就有关北京申办2008年奥运会的多方面问题,进行了深入地、实质性的探讨和研究。吴建民大使以高级外交官的独特视角,分析了北京申办奥运会面临的国际形势,向北京奥申委提出了许多具有重大价值的建议。”
下面是当时与吴建民大使谈话记录的部分要点:
孙大光(以下简称孙):“巴黎是这次我们申奥的主要对手,现在双方竞争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了。我们来之前,刘淇同志接到了贝贝阿的一封抗议信。”
吴建民(以下简称吴):“其实,巴黎早已把攻击的目标瞄准了北京。上周日,我会见了巴黎申办机构的主席贝贝阿。他指责中国在《人民日报》网上发表关于巴黎街头狗屎的文章,并为此向中国提出抗议,称北京违背了国际奥委会关于申办奥运会的规则。我也听说贝贝阿就此事给刘淇市长写信交涉。可以看出,这是法国的一个策略。建议北京奥申委以刘淇市长的名义给贝贝阿回信,指出这是从巴黎报纸上得知的,做到讲清原由,以正视听。”
孙:“人权问题一直是反对者攻击我们最多的一个方面,您1993年在摩纳哥的精彩演讲,取得了轰动的效果,我还记忆犹新。目前,国际形势对我们应该说是很有利的,但也有一些反对的声音在不停地叫。”
吴:“最近,法国等欧盟国家在人权方面,加大了对中国攻击的调门,有几个新的提法,主要有三个方面:1)指责中国对联合国人权大会上的反华提案提出不采取行动的动议,是违反了国际人权领域的对话精神;2)认为近来中国的人权状况恶化了;3)提到了我是小狗问题。”
“北京申办奥运会能否成功,取决于政治、经济的大气候。现在虽然很难讲清楚今年7月份的国际政治、经济大气候,但是今年头三个月的大气候还是很有特点的:一是美俄关系紧张,十多年来首次大规模的相互驱逐外交官,上一次这样做是在1986年。二是人们曾对小布什就任美国总统后的中美关系感到担心,但是最近钱其琛副总理访问美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三是中东、巴尔干、外高加索和车臣等世界热点地区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从而吸引了西方国家的注意力。四是近年来中国经济发展成就继续突出,美国经济发展出现衰退,欧洲经济增长放慢,日本经济则连续十年低谷徘徊。这些演变的势头,如果能持续一段时间,特别是持续到今年7月,可能有利于北京申办奥运会,但是中国在这期间一定不要出事。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谈判已经进入尾声,这对于北京申奥很有好处。现在,与北京申办有利的事物在发展着,关键是要保持三个多月。”
孙:“上次我们申办2000年奥运会,美国就有人捣乱。最近,又有几个美国人跳了出来,想方设法阻拦北京申奥成功。”
吴:“从深层次讲,北京申办奥运会如果成功,将对中美关系有好处,台海战争也打不起来。《费加罗报》的评论中说道:‘法国人在忙疯牛病、口蹄疫,欧洲人在睡觉,美俄吵得很厉害,中国这个被称为东方的睡狮醒了,站起来了。’因此,我们在对外工作、对外宣传中,不能单方面只讲申办奥运会对中国有利,还要讲清楚北京申办奥运会对美国也有好处。
“最近,使馆收到了关于北京申奥的形势通报,其看法过于乐观,恐怕有所不妥。在分析申办形势的时候,不要把话都说满。北京上次申办一两票之差失利,这次如果再失利应该怎样解释?不要把申办奥运会作为北京奥申委的独家责任,否则,出了闪失谁也承担不起。现在就应该向上级和群众,讲清申奥工作的复杂性和所面临的重重困难。”
“申办奥运会是中华民族奋斗史的一部分,可歌可泣。在具体工作中实际上是两线作战,对外对洋人,对内对公众。现在国内宣传的调门好像高了一些,如果这样持续高下去,将来再降就比较困难,所以从现在起应当慢慢下调调门,需要采取哀兵政策。可以报道美国议员提出议案,反对北京申办奥运的消息,使国内群众知道这件事。要让北京和全国老百姓都知道申奥工作的艰巨性,要让公众和新闻媒体都了解北京奥申委为申奥工作做了最大的努力,使群众降低对申奥成功的过高期望值,等到真正成功了可以喜出望外。”
“申办奥运会是政治斗争,同时也是一项艺术,要懂得搞战术。中国古代有欲擒故纵的计谋,对外谈判中可以使用,在申办奥运会过程中也可以相机使用。申奥宣传不是越热闹越好,对内对外都不要讲志在必得,要让西方记者逐步体会出办不办奥运会都不会影响中国的前进,不要让他们感到我们有求于西方。”
孙:“目前申奥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一方面,我们不能犯规,违反国际奥委会的规定;但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犯傻,要加紧工作,因为许多国际奥委会委员没有来过中国。”
吴:“北京申奥进入了自选动作阶段,不一定上报纸,而是需要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境界和状态,要有宁静致远的精神。过去我们比较弱小,他们并不注意我们。现在不同了,西方反对我们的声音比以前强,正说明了中国的强大。
“国际奥委会委员中的许多人没有来过中国,这是我们的大困难,要设法开展工作。基辛格对美国共和党影响很大,老布什对中国比较友好,可以请有关人士做工作。国际奥委会实际上与跨国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大公司在中国有着重要的利益关系,巴黎的市场已经很成熟了,而中国的市场才刚刚开始开发。可找跟这些跨国公司有关系的人员去做工作。巴黎在做国际奥委会委员的工作,我们也想做,但我们没有能做这样工作的人。西方也有些人帮中国说话,我们不要认为他们一定是要我们西化,我们要表现出自己的信心。”
孙:“法国人在申奥上的心态如何?据一些外国朋友讲,法国人很傲慢,欧洲一些国家的人并不喜欢他们。”
吴:“法国的报纸经常骂我们,但最近《费加罗报》的一篇评论值得注意。该评论认为,法国公众正在关注口蹄疫、市政选举等问题,而对中国的注意较少。
“巴黎市的一个局长给刘淇市长写信,表示支持北京申办奥运会。他考虑的是旅游利益,仅去年就有18。5万法国游客到中国,今后会有更多的法国人到中国去旅游。最近,法国出版了一本书,其中谈及了国际奥委会1993年投票,没有把2000年奥运会的主办权交给北京是一个错误。”
“中法两国公众的心态有许多不同,表现在很多方面。法国好像一个没落的贵族,最好的时期已经成为过去。国民对申办2008年奥运会并不十分在意,甚至略有烦言。法国最近罢工也特别多。美国人、欧洲人都不讲法国人的好话。中国人的普遍情绪是确信明天比今天好,充满信心。北京的申奥会徽设计得很好,有一种向上的精神,好像敦煌的飞天,非常漂亮。法国总统希拉克对中国历史很有研究,他认为中国当代文化繁荣,是整个中国兴旺发达的标志。”
“我们是充满向上精神、兴旺发达的民族,不要写那种低姿态的文章,不要讲有多少狗屎之类的事。”
与吴大使的谈话轻松、愉快,而又深刻富于哲理,我感到收获很大,那天我们都很高兴。
离开大使官邸后,我们乘车回住地。一路上欣赏着巴黎美丽的夜景,一种说不出来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巴黎啊,不管你有多么高傲,不管你有多么富贵,不管你属于谁,今天,我已和你站在一个平台上展开竞争。历史将做出公平的选择!
回到驻地,新华社驻巴黎记者王敬诚和一个年轻记者正在等我们。王是个非常有经验的老记者,在国内我已很熟悉他的名字。特别是申办奥运会以来,关于法国和巴黎的情况,他写了很多报道文章,对我们了解巴黎申奥信息帮助很大。他消瘦的脸上有一双很有神的大眼睛,说话好像带一点山东口音。第一眼我没有看出他是记者,经过介绍才知道,原来他就是王敬诚。谈起话来发现他人如其名,是个踏踏实实、诚实敬业,同时也是业务很强的高级记者。我们商量了未来几天的工作配合日程,进行了约定。由他们联络我国国内几个大的媒体驻法记者,利用自己的身份尽量深入采访,并每天下午去参加巴黎奥申委的新闻发布会。我们随时保持联系、碰头。
他们走后,我收拾了一下东西,洗完澡,一看表又是下半夜了。赶紧关灯、睡觉,什么也不要想了。
4、参观巴黎奥申委
一觉醒来已是早上7:30。这一觉睡得很香,竟忘记自己是在哪里,抬头看了看四周,才想起是在巴黎。今天已是3月25号,国际奥委会评估团今天晚上就要到巴黎了。我一翻身下了床,洗漱后下楼到餐厅去吃早餐。
到了餐厅,感觉就像在北京一样。房间布置的跟国内一些机关的餐厅一样,空气里传来的也是地道的中国饭菜的香味。早餐的内容很简单,但很实际,有馒头、包子、面条和粥,还有牛奶、豆浆、咸菜、酱豆腐等。出来快一星期了,第一次吃中国早餐,香极了。
饭后感觉一扫昨日的疲劳,我们开了个简单的碰头会后,就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按计划,今天我们要去考察巴黎奥申委办公地点,然后再去考察国际奥委会考察团第二天将要考察的路线,傍晚到机场。
“巴黎市档案馆街70号”,这是巴黎奥申委的办公地点。巴黎奥申委的正式名称是“巴黎申办2008年奥运会公共利益集团”。小朱开车带着我们转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地方。其实,我们刚才已从这个门口经过一次了,大家都没有看出来,因为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普通、太不起眼了。档案馆街是在巴黎市区的一条狭窄的单行路,70号是一个僻静的小院,既无彩旗飘飘,又无人来人往,安静得出奇。小院临街的门很小,也没有个铭牌,只有三张大幅申奥宣传画,和昨天在那条大街上看到的一样,是三个运动员的画面。后来我了解到,那时,巴黎奥申委只有这三种申奥的宣传画。
巴黎奥申委怎么会设在这样一个小院里办公呢?这里怎么竟然没有一点申奥的紧张、热烈气氛呢?会不会找错了?带着疑问,我们走进了小院。
院里的地面高低不平,以渣土地面为主,有的地方铺了一些小方块石头。院里停了三辆普通的小汽车。院内,三面都是很旧的、有两三层楼高的墙,其中靠右手的墙中间,有一个小门。
敲门进去后,看到对面墙上有一行大字:“我们的奥运会冠军”。原来是个展览,但展览室的面积不大,仅相当一个中型会议室。展览无解说员,无简介和印刷品,不卖票,免费开放。我们以普通旅游者的身份进去参观,只见到一名工作人员,她面带微笑接待了我们。展览比较简单,以获得奥运会冠军的法国运动员为主,多数是照片,还有一些冠军的运动衫、手套、帽子、获奖证书等,展板上的文字说明不多。
我们一边参观,一边与工作人员聊了几句。她告诉我们,巴黎奥申委一共有两个展览。这是其中的一个,一楼展览,二楼是巴黎奥申委办公的地方。另外一个是“巴黎2008年奥运会规划展览”,设在巴黎建筑学院的展室内。我们问她,可否上楼参观一下奥申委的办公室,她笑着说,上面不是参观区,但我可以带你们上去看看,不过,现在没有人办公,人都出去工作了,因为晚上国际奥委会考察团就要到巴黎了。
我们跟着她从靠近里边的一个很窄的楼梯上到二楼。二楼的面积和一楼差不多,摆设非常简单,除了有几张办公桌外,还有几个房间关着门。我想,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20个人在这里办公。
脑子里带着国内模式的我们,对巴黎奥申委的办公地点和状况似乎有些不理解。如此简单、松懈,如此安静、低调,这是事先没有想到的,甚至感到有些扫兴。好像什么都看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仔细想一下,这也正反映了巴黎申奥的特点和它的优劣势。一方面,巴黎奥申委在国内一直很低调,含而不露,把主要精力和工作重点都放在做国际奥委会委员的工作上;另一方面,法国政府的支持力度和群众的关心程度都是有限的。前者是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和借鉴的;后者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也是巴黎奥申委很难学到的优势。受国家体制的限制,法国政府的支持力度不可能像我国政府这样大,法国人的关心程度也不可能像我国群众那样高。
5、法国建筑艺术瑰宝的背后
离开档案馆路,我们按照那位工作人员所指路线,很快找到了另一个展览巴黎2008年奥运会规划展览。这个展览在巴黎建筑学院的展室内,临近著名的卢森堡公园。展室临街开门,但门口没有任何关于展览的标志,也没有申办的宣传画,同样是免费开放,自由参观。我们进了门,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业务室,并出售室内装饰品。往里走才看到展览,比前面的那个展览大多了,展览共两层,但每层的面积最多也不到200平方米。一层的大部分是建筑艺术展览,以中小型民用建筑图片、模型为主,还有室内装饰、建筑小品等,均为现代风格;一层的小部分和整个二层均为“巴黎2008年奥运会规划展览”,同样无解说员、无简介和印刷品。也没有看到任何工作人员,只有几个零散的参观者。
这个展览是2月27日开展的,主要展出了四位法国的和八位外国的建筑设计师为巴黎举办奥运会而设计的建筑方案。
展览的内容,以巴黎构想的2008年奥运会主会场和奥运村为主。由于主会场已经于1998年投入使用,所以,这个奥运会规划展览实质上就变成了奥运村规划展览。从形式上看,展览以绘制在展板上的图纸为主,辅以少数小型模型和文字说明。有的模型就放在乒乓球台上展览,各展板均无专用照明灯具,显得很简单。
但展览的图纸和模型都很精细,非常注重建筑艺术,极具专业水准。不能不承认,法国的建筑设计水平,要高出我们许多。
法国的建筑艺术是世界闻名的。这也是巴黎奥申委宣传巴黎的优势之一,称为“巴黎的建筑艺术瑰宝”。记得第一次申办奥运会时,1992年我们到法国等几个欧洲国家考察,与我同行的有北京建筑设计院的总工,我看见他一路上不停地照,照的全部都是各种各样的建筑,有时看见很有特点的建筑,他会绕着圈从不同的角度照。照完一卷还要用笔编号、记好再装进去。他说,“建筑首先是一种艺术。”我被他的敬业精神所感动,看着他已经快60岁的人了,每天比我们年轻人跑的路还多,还要背着一个大包。但从来没有看见他有疲倦的感觉,脸上总是带着高兴和满意的微笑。我问他带了多少胶卷,他说:“带少了,只带80多卷。”我吓了一跳,80多卷还嫌少了。我见过记者出国有带几十卷的,还从来没见过带这么多的。他告诉我,皮箱里大部分空间用来装胶卷,为此,他把衣物减到最少的数量。
为什么法国的建筑艺术如此闻名?这一直是我脑子里的一个问号。
后来,我无意间了解到了一个情况,解释了我的这个疑问法国的建筑业不是由工业或经济等部门主管,而是由国家文化部主管。这种把建筑与文化结合起来、并把建筑纳入文化的管理体制,对法国建筑业的发展产生了决定性的、深远的影响。它反映了一种文化,也就是说,法国的建筑不仅是考虑它的实用价值,而且要考虑它的文化价值和艺术价值。建筑与文化、艺术的结合,使法国的建筑成为名副其实的历史艺术作品,从这个意义上说,法国的每座城市,都是一个建筑博物馆。今天我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法国的建筑都是一个一个的艺术品。
相比之下,我们国家的建筑部门是独立于文化之外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没有创造“艺术品”的任务,而只需要建造一个一个的“窝”。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的年代,全国的楼房可以用一张图纸,走遍全国各地,到处都可以见到大片大片的“鸽子笼”、“火柴盒”式的建筑。真难为我们的建筑设计师们了,如果再不改革开放,恐怕我们就找不到几个真正的建筑设计师了。
从巴黎建筑学院展室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我们都感到肚子饿了。我们来到一条热闹的小商业街,这里有许多各种风味的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