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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直到最后张氏也没有开门;没有让李开文进屋。
没有进屋的李开文;心里却仍然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踏实。离开前;他冲着屋里大声说道:“你等着我。我把工作落实了;就接你回去!”
李开文在路过响山寺时;才发现;过去比较热闹的响山寺这一片;也被敌人破坏得面目全非了;到处是残垣断壁。没变的;似乎只有响山寺的大庙。
这是建于隋朝的一个古庙;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在李开文的记忆里;它曾经长年香火缭绕;有几名僧人;多时甚至有十几名僧人在此念经打理;四邻八村的乡亲们常会来此求神拜佛;是一处远近闻名的佛门净地。国民党军队占领的时候;赶走了众僧人;现在寺庙内四十多间房子;被人民政府利用起来;已经变成了响山寺粮站。
这一意外的发现;使得李开文大为振奋。他感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而且;寺内又有那么多的空房子;到时把张氏接过来;住的地方也无须再操心。在去双河乡的路上;他还一直犯着愁呢;没个窝怎么安家呀?现在好了;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了。
李开文再去六安地委时;他便明确提出:要到家乡附近的响山寺粮站工作。
地委领导感到不可思议;一个山窝窝里的粮站;那是哪一级?一个从中央机关下来的老红军;怎么可以派到那种地方去工作?
但是;李开文的主意已定;地委只得先把他介绍到金寨县。
金寨县委领导看了李开文的档案;知道了他的要求后;也十分为难。力劝他留在县里工作。
李开文说:“我当了半辈子炊事员;后半辈子就让我还同粮食打交道吧!”
最后;县委也不得不依了他;只好说:“你就先到那儿去;干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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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县里只好重新研究;就在响山寺给李开文盖了一处房子。在选址的时候;特地征求了李开文的意见;就盖在粮站后面不远的山坡上。对这处上下两层、两小幢的土墙瓦房;李开文十分满意:两幢都是底三间;上一间;外有走廊;楼上还有房廊。他同张氏住东边一幢;西边那幢则给了儿子李锦旭一家。这时李锦旭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如果还都挤在一起;显然也已经不行了。
那正是火红的“大跃进”年代;李开文虽然离开了粮站;却来到了一个更大的舞台。金寨县作家王京隆;在《红军寿星》一文中这样写道:
李开文离休以后;他更加忙碌了。
乌家河电站的电灯亮了。响山寺加工厂的机器响了。陈冲的砖厂出砖了。万冲的小水库灌满水了……他们都不会忘记李开文的一份功劳。他们的发电机、柴油机、磨面机、压砖机、动力线、祼体线、钢筋、水泥……差不多都是李开文帮他们从外地采购来的。
只要你对他说一声“我急着呢”;他就会比你更急。他上合肥;去蚌埠;奔阜阳;跑芜湖;风风火火;热心地为大家办着事业。
每次出去为响山寺的乡亲办事;同李开文做伴的都是大队会计陈从发。提起和李开文一道出差;陈从发直叫苦:“哎哟妈!简直受不了。他规定:一天伙食不超过五毛;一天的住店费不超过一块。有一回;饭太硬;他的五分钱小菜吃完了;还有半碗饭没咽下;我说:‘给你再添五分钱青菜下饭吧!’他说:‘不用;我咽得下去。’就倒一碗免费的白开水;硬把半碗饭吞下了。吞下后;他敲打我:‘不要大手大脚!十个钱要花;一个钱要省。’我就和他争论:‘哪有你这样省法的?社员托你办大事;还在乎你多花个块儿八毛的?’他一下生气了:‘你这是什么话?抱着人家的孩子就不怕鬼了?社员一个劳动日只有一毛多钱;挣一块钱;得掉一块肉啊!’我真的服了。”
大家最服他的;还是那时许多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得凭计划;只要李开文出面;人家知道他当过毛泽东的炊事员;都会给面子。再难开的锁;找到他;一捅就开了。
那时;也有不少人提醒过李开文;说你闹革命那些年;李锦旭娘俩在家吃尽了苦头;眼看李锦旭都三十多岁了;趁你现在还‘风光’;快替孩子找个工作吧。李开文却不以为然;说:“当农民有啥不好?没听广播里说;甘祖昌将军解甲还乡还当了农民!”
当然;这以后;李开文也有过不少苦恼。比如;说是为了“赶超英美”;全民大办钢铁;响山寺的农民也建起了炼钢炼铁的小高炉;炼出的是不是钢铁;他不清楚;却心疼山上那些合抱粗的大树全被砍光。接着;上面就叫各家各户把留作种子和口粮的稻谷都缴了上去;社员们没东西吃;就上山挖野菜;剥树皮;这让他联想到了当年红军过草地。接下去;响山寺就开始饿死人。他感到震惊。
他想到过给毛主席写信汇报:现在下面的官僚主义不光“露了头”;已害死人。中央知道不知道?
他已经把信写好了;甚至准备直接去北京找毛主席。最后却被县里阻止了。
不过;李开文怎么也想象不到;随着席卷全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猝然而至;只因为他有着曾工作在毛主席身边的那段经历;尽管这时他已是年届七旬的老人;却迎来了一生最为辉煌难以忘怀的黄金岁月:人们对他的敬慕与尊崇;让他受宠若惊。
一时间;隐在千山万壑深处的响山寺;成了许多人想往的去处。先是一批又一批红卫兵小将;随后便是成群结队的社会各界的革命群众。最多时;他家屋前的场地上;周围的山坡上;通往他家的山道上;全挤满了人。红旗招展。欢声雷动。常常是;一人呼;群人应。口号声;掌声;此起彼伏;惊天动地!
李开文在众人的簇拥之下;通过扩音器;给大家讲红军长征;讲延安大生产运动;讲他亲身经历过的那些故事。每当讲到爬雪山、过草地;煮皮带、吃草根时;山上山下喊声一片:“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看看革命老前辈!”
那时确实苦;确实累。岂止是苦?岂止是累?那么多不怕苦不怕累的红军干部战士;就牺牲在长征的路上!为啥要三过草地呢?这都是张国焘害的。张国焘仰仗他率领的红四方面军兵多势强;不把毛泽东放在眼里;同中央红军北上的路线相对抗;在四川的卓木碉另立中央。那时;他还是红四方面军的二十五军七十三师二一九团属下一个炊事班长;这些历史;他是到了延安;调进了中央特灶班以后才知道的。
这些事他讲不清;所以他没有讲。
他讲在延安;毛主席亲手把白布毛边的奖状递给他。他讲在北京;到毛主席家里去作客。每讲到这样一些地方;就只见他家屋前屋后像刮起了七级风暴:“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的欢呼声;一浪盖过一浪。
虽然人山人海的场面;再以后;慢慢地就不多见了。但滔滔似水的人流;依然持续了许多年。他当然异常兴奋。每当一批人离开时;他都会主动送出门;送出很远;然后不忘热呼呼地嘱咐一句:“还来呀!”
“来。”
“常来!”
接着拉着人家的手;双手抱着;紧紧地。
不光有人来;有时他还会被人开车接出去;去学校;去工厂;去机关;或是去部队;去给年青一代讲他当年的故事。
那些故事他不知道讲了多少遍了。其实;也就是那些故事。那些故事后来就连响山寺的大人孩子都会讲了。
那些日子李开文比谁都忙;顾不上家。家里的事基本上全靠张氏一个人张罗。张氏的身体一直不好;又是小脚;忙里还要忙外;不比李开文轻松多少。这一天;她的心脏病突然发作;李开文一下子慌了神;忙找人抬着她翻山越岭把她送进了县医院。张氏在住院治疗的几个月里;李开文一直在医院里陪护着。最后;眼看着张氏不行了;李开文才回了一趟响山寺;熬了满满一锅鸡汤;端到医院;一勺一勺喂着她喝。
张氏喝一口鸡汤;抹一把眼泪;说她这辈子对不起他;拖累了他。李开文听了;眼眶也湿了;忙说:“你快不要这样说;是我欠你的太多;这一辈子也还不清。”
张氏听了;猛地抓住他的手;流出了两行眼泪;声如游丝地说道:“我这辈子;值……没白活。”
张氏去世的那一年;李开文七十二岁。孤孤单单地过了一年之后;便有一些热心人开始给他做起了媒。李开文已经不想再找女人了;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何况隔壁就住着儿子一家;自己有什么事;也能得到照应。但是;毕竟年岁不饶人;儿子一家人平日也都很忙;常常会有照应不到的地方;又架不住好心人的一再劝说;李开文就找了本县丁埠一个教师的遗孀;姓罗;人很好;他也满意。谁知没过上三年;罗氏也因病撒手西去。
两次婚姻的不幸;表面上看不出给李开文带来了多大的变化:饭量依然极好;一顿两海碗元宵;吞得很快;还是军人速度;他照样地起早;做操;拾粪;做操必做满三百二十下;拾粪必拾满一粪筐。只是儿子李锦旭发现:父亲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了。他每天爱一个人去屋后的林子里蹓跶;想着谁也猜不透的心事。这样;到了一九七五年;大概是春天的时候;一位副县长到响山寺来看望李开文;他对李开文非常关心;觉得李开文一个人过日子;终究不行;于是给他推荐了一个女人;一再说明;不是为他找老婆;是给他介绍一个“老伴”;李开文答应了。
那女人姓陈;四十多岁;人称“大杏子”。“大杏子”长相不俗;过去的男人是在离响山寺不远的青山街上做银器生意的。也许因为她四十多岁了还风韵犹存;又不生孩子;还把钱看得很重;就有人传说她解放前曾在“窑子”里待过。这话很损;但传得很远;不少人还信以为真了。其实;这纯粹属于道听途说。
“大杏子”来到李开文家;一开始也只想当好李开文的保姆;但当着当着;就有了想法;想到自己已到这个岁数;孤身一人活在世上;日子会越来越艰难;李开文虽说人是老了点;可他是老红军啊;要钱有钱;要荣誉有荣誉;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到的;如果嫁给他;自己的后半辈子就一点不用犯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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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精明的女人;手脚又麻利;有了这种念头;自然就对李开文百依百顺。日子一长;李开文真的被她打动了。一辈子只知道苦、只知道累的李开文;终于知道了家庭生活竟是如此甜蜜;女人原来会有这么温存。不久;两个人便正式结成了夫妻。
五
毛泽东的去世;让李开文痛心疾首。随着“文化大革命”被彻底地否定;人们对毛泽东也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的狂热;甚至可以像普通人那样品头论足;李开文渐渐受到了冷落;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改革开放;给当了二十年人民公社社员的大别山山区的农民;带来了不小的变化:土地和山场;被分到了户。过去干活;像战士们打靶;一块儿去;一道儿回;现在各家管各家;村里也没啥事再求李开文。
变化最大的;还是人的变化。过去人人崇拜领袖;崇尚英雄;李开文的家也因此门庭若市;现在时过境迁了;他的家突然变得门可罗雀;冷冷清清。已经没人再找上门来;听他讲过去的故事。倒是有村民想到李开文在延安时;毛主席曾送给他一件皮背心;在北京时;毛主席还送给他一双皮鞋;他都给了别人;就说他“太傻”。想到他把多年的积蓄全拿出来;给大家修桥修路;就说他“太愣”!想着他干了十年的粮站站长;管着那么大的一个摊子;离休时;没让自己的儿子顶替进站;去吃“皇粮”;就说他“太糊涂”!尤其是想到他离休;县里上门来动员他把全家搬到县城的“红村”去;他不去;就说他“太自私”!说他如果那时让一家人去了县城;如今都成了城里人;吃香喝辣不说;孩子们再不用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在土里寻食;当个被城市人低看一眼的农民!
说他“傻”;说他“愣”;说他“糊涂”;李开文不生气。说他“太自私”;他想不到;更接受不了。
其实;他想不到的事儿;接着就来了:婚后的“大杏子”;自恃是李家的女主人;从此掌管起了李开文的一切经济。当时;他的工资不能算低;城里工人的月薪只是二三十元;他已拿到了上百元。她把李开文的工资管得死死的;谁也别想从她那要走一文钱。李锦旭的两个女儿虽然嫁人;但家中仍有五口要吃要喝;生活非常困难。以前都是李开文接济他们;现在就再不可能从李开文那里得到任何帮助。李锦旭对父亲的积怨越来越深;父子的关系也日见冷淡。
李开文是一个豪爽豁达之人;以往;但凡有亲朋好友来看他;他都热情地留人家吃饭;谁有个困难;他也会伸出援助之手。可自从“大杏子”当了家;这些事就再也没有了;甚至;人家连茶水也喝不上一口。这样;不但子孙们疏远了老爷子;亲戚朋友也罕有登门的了。
更没想到的是;有一天;儿子李锦旭居然公开同父亲叫起了板。
那天;李开文坐在门口正埋着头打草鞋;李锦旭走过来;没好气地问:“都啥年代了;你打草鞋谁穿呀?”
李开文头也不抬地说:“都不穿;我穿。”
李锦旭接着又问:“我这辈子你不管;就算了;你三个孙子有两个已经不幸了;就一个李运兵;你是不是也让他就在响山寺当一辈子农民?”
李运兵是李锦旭的第四个孩子。他上面有两个姐姐;都没有念过一天书;一个哥哥;两岁半时溺水而死;死的时候连名字也没有。下面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李运江小时因为生病发高烧;没钱求医;在家拖了三天;患上了小儿麻痹症;现在十三四岁了生活也完全不能自理。李运兵虽然不笨;学习也用功;但他一直就在本地的学校念书;这儿的教学条件太差;留不住好老师;初中虽然毕业了;却没能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
李开文没再说“当农民有什么不好”的话;而是说:“孩子考不上;我有啥办法?”
“你得想法为他找个工作。”
“我到哪去为他找工作?”
李锦旭见父亲说出这样的话;一下火了:“天下不都是你们打出来的吗;这样的事也解决不了?”
李开文翻眼看着也是快六十岁的儿子;闷声闷气地说:“我一天枪没摸过;天下怎么是我这样的人打下来的?”
“你不也是老红军、老八路吗?”
“是又怎样;嘴巴就比别人大?想要啥;就一定要给啥?”
李锦旭问:“说这些话;到底啥意思?李运兵的事;你到底管还是不管?”
李开文不说话;依然埋头打他的草鞋。
李锦旭这时说了狠话:“你要真的一点不问;就当没我这个儿子;也没运兵这个孙子;你当你的老红军;我做我的老农民;咱父子的缘分;到此为止!”
说罢;李锦旭将手里的东西一掼;扬长而去。
李开文依然没说话;依然埋头打他的草鞋;打草鞋的指法却全然乱了。第二天;他就为李运兵工作的事;去了一趟槐树湾乡政府。
乡里要他去找区里;于是他又跑了一趟古碑区政府。
区里说;这事还得找县里才能解决。李开文就开始往县城跑;他从县民政局;找到县政府;又从县政府找到县委。大家对他都很客气;都很热情;都说这事会认真“考虑”;但他回到响山寺;就没有了消息。
那时;响山寺到县城还没通公路;只能从梅山水库坐船去;每次要坐三个多小时。李开文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孙子李运兵不放心;就陪着爷爷一起跑。就这样;来来回回;跑了不知多少趟;也没跑出个头绪。
就在李开文跑得心灰意冷;百般无奈之时;一个消息却让他陡然兴奋起来:金寨县委县政府根据有关的文件精神;决定解决红军子女的工作问题。得知消息的当天;李开文就赶到县城。到了县里才知道;这消息;不假;确有其事;但是文件规定得很死:只解决一个儿女的就业问题。
“为什么孙子就不解决?”李开文想不通。当红军那年;他已经三十五岁;儿子已经八岁;现在儿子李锦旭早已是“花甲之人”;不需要谁再帮他解决就业;倒是孙子李运兵正该工作的年龄;却因为他是孙子;就不可以实事求是地给以解决吗?
答复是:“不符合政策;不可以!”
李开文只怪自己不走运;就准备乘船回响山寺。但他又咽不下这口气;想找个地方解解闷;便去了一趟“红村”。
在“红村”听说到的情况;不仅让他大开眼界;更多了几分信心。人家说;尽管文件规定得很死;住“红村”的一个有着一双儿女的老红军;也是气不过;找到北京;最后找到了人;两个孩子的工作问题还是解决了;住上码头一个姓阮的老红军;家里的情况同李开文完全一样;儿子早到了退休年龄;孙子因为隔了代;县里不给解决;他认为这是些“混账”的规定;一气之下;砸了县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