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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李开文直发愣;问:“这位老同志;他孙子的工作解决了吗?”
“能不解决吗!”
李开文没急着回响山寺;他又去了县政府。那天;他也是拄着拐杖去的;接待他的;是一位姓姜的副县长。姜副县长一看李开文又找来了;很有些不耐烦;李开文便不依不饶地问:“我孙子的问题;你们到底研究了没有?”
姜副县长说:“李老;我早就和你讲过;你孙子不符合政策。”
李开文忍气吞声地又问:“政策不是人定的吗?有人找到上面;不符合政策的;最后也办了。”
没想到;这位副县长望着李开文;用一种不屑的口吻说道:“你也可以去找中央;或者找省里;批个条子下来嘛!”
李开文一听;气得手脚抖个不停。明摆着;这是存心不解决问题;反而拿话刺激人!了解他的毛主席、周总理早已不在人世了;他熟悉的陈云同志;和仍健在的曾在中央特灶班吃饭的那些首长们;他又到哪儿去找他们呢?
只见他猛地扬起手;对着县长的脑袋举起了拐杖!
然而;他的拐杖高高地扬在了半空;终究没有落下来。
他望着已吓坏了的姜副县长;一句话没说;便离开了县政府大院;离开了县机关所在的梅山镇;乘船回到了响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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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一路上;李运兵很是不解;说:“爷爷;你当年都敢砸延安的大狱;为什么现在却不敢打一个副县长?”
李开文沉默了半天;才说:“情况不一样。”
李运兵有点生气:“爷爷;像你这样温和;我的问题肯定没指望。真把事情闹大了;说不定就解决了。就是欠揍!”
李运兵还要说几句;想想爷爷这么大年纪了;风光一辈子;却因为自己的事;这样受辱;又有些于心不忍。
从那以后;李开文再也没去过县城;李锦旭也打消了让运兵到县里工作的念头。他们对这件事彻底死了心。
一九九一年五月;陈桂棣应邀为安徽电视台写一部有关大别山的电视片。他去了金寨县;又一次去了李开文的家。不曾想;这是陈桂棣最后一次同李开文见面。李开文已是九十四岁高龄;耳聋;眼花;记忆模糊;说起话来;颠三倒四。
当年从老人身上开掘过黄金的记者和作家们;已没有几个人再登他的门。他见到陈桂棣;和陈桂棣带去的摄影家康诗伟;激动得抓着他们的手不放。
当时;陈桂棣还并不知道李开文为孙子李运兵找过工作的事;所以;李开文在谈话中颠颠倒倒地说他这辈子;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党;却对不起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孙子;对不住自己的一家人;念念叨叨;陈桂棣认为老人真的是老了;说起胡话来了。
那天晚上;陈桂棣住在古碑镇招待所。夜里十点多钟;他已经睡下了;突然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谁呀?”他问。
“我;找您说一件事。”门外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陈桂棣本来以为是随行的康诗伟;或者是招待所的服务人员;没想到进来的却是李开文的孙子李运兵。在这之前;他们并不认识。
在有些昏暗的电灯光下;陈桂棣见自报家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瘦瘦的;中等身材;长得挺精神。就问:“你真是李开文的孙子?今天在你家我怎么没看到你?”
李运兵说:“我一直在山上干活。”
“你是从响山寺过来的?”
“是。”
陈桂棣一惊:“这中间有十多里地呢。”
李运兵说:“翻了四个山头。”
陈桂棣不无惊讶地问:“你经过了月亮地?”
陈桂棣第一次去采访李开文的时候;陪同前去的金寨作家王京隆就谈起过月亮地的故事。那是很大很大的一个乱尸岗;闹红军的时候;红军在那儿杀过很多白狗子。红军西撤后;白狗子又在那里杀了很多的红军伤残人员、赤卫队员以及还是娃娃的儿童团员。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人民解放军又在那里镇压了一批国民党残匪和土豪劣绅。刘邓大军转移了之后;国民党和“还乡团”又在那儿屠杀了许多革命群众。于是那地方早已是尸骨垒尸骨;一层又一层;这么多年过去了;到了夜晚;依然是磷火乱飞。不少人大白天路过那里;也会毛骨悚然。但是;从李开文家来古碑;那又是必经之道。不知是谁为那样一个地方取了一个这样有诗意的名字:月亮地。
李运兵说:“是的。那段有一里半路;我也是麻着头皮走过来的。不是有要紧事;我也不会这么晚来找你。”
他犹豫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说;爷爷告诉他;今天有两个记者到家来了;就想请你们帮一个忙。前些时候;家乡办了一个缫丝厂;他想进这个厂;但进厂每人就必须先拿出两千块钱的押金;说是集资款;到时会还。问题是;现在他拿不出这笔钱。
说着;他掏出了一张纸条;是李开文写给县领导的;落款处;工工整整地盖着李开文的私章。希望陈桂棣做做县领导的工作;能否将这两千块的进厂押金;予以减免。
陈桂棣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又看了李开文的信;他感到了困惑。想象不到;一个德高望重的老红军;一个在毛泽东身边工作过多年的老革命;仅仅是为解决孙子能够进一家乡镇企业所需要的这点押金;竟会给县领导写出这样一封“恳求”的信;并且;又是如此郑重其事地要孙子半夜跑来求一个外地的作家;从中相助!
尤其是听到李运兵介绍了李开文这么多年为他跑工作的事;经历了那么多的艰辛与难堪;老陈感到震惊;竟然一时语塞。
他真的为李开文老人感到难过。
他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李开文是否为当初的这种人生选择;后悔过呢?当他踏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的歌曲;毅然离开中央机关;回到大别山的深山老林;他是否想到过;当他毅然放弃了他应该得到的那一切时;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便不可能失而复得了呢?
假如;老陈在想;假如李开文当年去了天津;去当他的糖厂副厂长;或者就留在金寨县城;出任这个县的副县长;也就不会再有这些事情。
可是;如果是那样;也就不是他李开文了。
陈桂棣认为;李开文一生都在无私地奉献;从不麻烦组织;现在请组织上帮他解决这样一件小事;应该没有问题;于是就把条子接了过来。
李运兵再三感谢;要连夜回村。陈桂棣考虑这时已太晚了;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别说还要路过那片乱尸岗;大别山的夏秋两季;山道上的蛇还很多;非常不安全;他想留李运兵住一晚;天亮再走。但李运兵执意要走;怎么也留不住。
第二天;陈桂棣专门去了金寨县委;找到了一位有关领导。当得知老陈此行的目的是想帮助李开文的孙子解决工作问题时;马上说:“中国只有九个将军县;金寨就算一个。五十年代第一次授军衔时;从这里走出去被授了中将以上的;就有头十个。授予少将;或相当于部队军师一级高级干部的;少说也有了二三百;像李开文这种情况的人;太多了。如果都写条子要求解决;我们的工作确实不好做。”
陈桂棣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但他不甘心;还准备替李开文再说上几句话;但对方显然没有了耐心:“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清楚;这事我们会考虑的。条子你也还是拿走;放在我这里没有用。我马上还有一个会。”说着就站起来;就朝门外走去。
陈桂棣尴尬极了;只得收起李开文的那张字条;离开了这位县领导的办公室。他知道;李开文和李运兵正在家里眼巴巴地等着他的消息;他也应该向他们反馈一下来县里的情况;但是;怎么说呢?事情没办成;他没办法向李老交代啊!
六
多年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春桃在陈桂棣的一本书中发现了李开文的这张字条;问起这件事;陈桂棣讲起了李开文上面的故事。
当时;春桃就问陈桂棣;李开文还活着吗?他以后的情况又怎样了?李运兵后来找到工作了吗?那个“大杏子”呢?李运兵那个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弟弟李运江;是否也得到了医治呢?
谁知;陈桂棣竟是一问三不知。他说;完成了那部《魂系大别山》电视片的撰稿之后;十多年了;他再没去过大别山。
春桃真的有点生气了。人啊;为什么都会变得如此冷漠;对这样一位革命老人的命运漠不关心?
二○○九年金秋十月;在陈桂棣的陪同下;春桃终于去了一趟被层峦叠嶂严严实实包裹在大山深处的响山寺。她要自己去解开这些谜团。
在响山寺;他们首先找到了那座大庙。当年的响山寺粮站;已从庙中迁出;大庙又成了香火缭绕的去处。两人沿着大庙一侧的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前行了两华里;就来到了李开文的家。
他的家;在一个山坳里;三面的山坡上有着茂密的树木与竹子;门前是一大片平平坦坦的场地。场地紧挨着他家的责任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了。李开文曾经生活过多年的两层楼房;还是五十多年前建的;又多年失修;现在墙皮已严重剥落;墙的颜色也深深浅浅;斑驳不堪。但是大门两边的土墙上;当年用红漆书写的毛主席语录;却依稀清晰可辨。一边是:“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线;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一边是:“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望着风雨侵蚀过的这些文字;不禁让人感到世事的沧桑;历史的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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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两人去的时候;李开文家里一个中年女人在灶间炒着什么;边上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通过介绍;得知那女人是李开文的孙媳、李运兵的妻子张明珍。小女孩是他们的孙女。她把我们让到屋里坐下;就跑到隔间去打电话。她告诉我们;前面不远有一户关系不错的村民盖房子;李运兵正在他家帮忙。
张明珍先领着参观了一下这几间屋子。她说;这里原先有两幢楼房;她们一家住在李开文隔壁;十几年前;她们住的那幢楼倒塌了;她们就搬到李开文住的屋子里来了。难怪;在门前左看右看;怎么也找不到陈桂棣描述过的另一幢一模一样的房子。
也许是因为老屋的墙面没有粉刷;地面上铺着的又是深灰色的砂浆;虽然外面是艳阳高照;屋子里的光线并不好;显得有些阴暗。两人在屋子各处转了一下;发现这个家;几乎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许多家具也还是李开文当年用过的。李运兵夫妻睡的那张床;就是李开文已经睡了多年的老式木床。客厅的餐桌;也还是陪伴了李开文大半生的一张山区农村常见的四方桌。就连洗脸架、洗脚盆;也都还是李开文早年添置的。厨房那个齐腰高;有两平米见方的烧饭用的灶台;张明珍说;这是当年李开文亲手打造的。这是怎样的一个灶啊!在烧火的这一边;造了一扇两米高、酷似京剧脸谱那样的屏风;屏风的作用;也许是为了把烟挡在一边;好让在另一边做饭的人能舒服地操作吧。由此;可以想象;曾在中央特灶班当过十多年班长的李开文;是个爱动脑筋;有所建树的人;他居然把徽派建筑中的封火墙;搬到了一个小小的灶台上。
一会儿;李运兵回来了。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李运兵;头上身上都是灰;挽着裤脚;一边高一边低;岁月在他瘦黑的脸上;留下了不少印痕;已经是一个标准的中年农民。对于客人的到来;他表现出了十分的热情。不过;他好像完全不记得曾和陈桂棣接触过的事;陈桂棣提起来;他才猛地想起。
陈桂棣问他:“你后来到了那家缫丝厂工作吗?”
李运兵说:“去了。县里不解决;我们只好东挪西借;最后凑齐了两千块钱押金;才进去工作。”
“现在还在那个厂干吗?”春桃问他。
李运兵叹了一口气;说:“早不干了。我在那里干了六年;月工资只有二三百元;本来讲好交的押金是会退还的;没想到那是骗人的鬼话。后来厂子倒闭;我们找了好多次;干脆连人也见不到了!”
他说;在响山寺无事可做;就外出打工了。他去过青岛;也去过无锡;别的技术工作干不了;主要在建筑工地拎泥兜子;每天干活都在十小时以上;能拿到六十块钱。这样干了两年多;终因年纪偏大;有一天出力太猛;伤了腰;从此以后再没出去;就在家里侍弄着两亩地。虽然种地是苦了点;却也已经习惯了。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弟弟李运江;早在他没进缫丝厂的三年前;就已去世。辛劳了一辈子的父亲李锦旭;也在他还没离开缫丝厂之前就“走”了。他们都再不会感到日子难过了。现在;他的两个姐姐;一个妹妹;都嫁了人;在这不大的老屋里;住着他们一家老小五口人。
想不到他们的儿子李磊已经二十五岁了;十八岁当兵;已退伍多年;现在在乡里派出所临时当协警;他退伍回来就学会了开车;听说槐树湾乡和古碑镇要合并;正需要一名驾驶员;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呢。但明知道这对他是一个好机会;可是;他们上面没人。
陈桂棣和春桃听懂了:今天的李磊又遇到了他父辈李运兵当年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困难。同样的无助。
一直在认真听的陈桂棣;这时突然问:“‘大杏子’陈氏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李运兵妻子张明珍回忆说:“就是李运兵去古碑招待所找你的那一年。”
她说;“大杏子”去世之前;曾在县城住了一个多月医院;她一直在那里尽心尽意地服侍着。谁都知道“大杏子”这些年存了不少钱;但直到咽气;她也没有吐露半句。开始还以为她是把钱给了娘家人;直到人已咽气了;给她换寿衣;就在脱她身上的那件棉裤时;发现裤脚的一处硬邦邦的;拆开来一看;居然是一本存折;上面还存有一万两千多元钱。
张明珍当时吃了一惊。多险呢;差点就被烧掉了!
这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女人;宁愿这些钱烧了;她也不留给李开文的后人。
李开文娶了这样一个女人;是多么的不幸!当张明珍把存折的事告诉李开文;李开文听了;竟毫无反应;一个人枯坐在灶前发愣。他正为“大杏子”从此离他而去;十分悲恸。
李开文早在十年前的一九八○年春天;就为自己选好了墓址;三年之后修建完工。现在;他首先把“大杏子”葬了进去。
为啥要把“大杏子”葬进李开文精心修建的坟墓;李运兵和张明珍;两个人都有点想不通;就问李开文;李开文听到了;却一声不吭。
李运兵说:爷爷一直活到九十四岁;还是自己照顾自己;轻易不去麻烦别人。他的生活还是那样有规律;天麻麻亮就起床;依然是做操、拾粪。做操必做满三百二十下;拾粪必拾满一粪筐。他还喜欢上山砍柴;然后把柴剁成一截一截;他一辈子只烧柴;不用煤气。没事的时候;他就搬出还是在延安时亲手做的“草鞋扒子”;坐在太阳底下;打他的草鞋;他很少穿布鞋;或是皮鞋;一辈子也只爱穿草鞋。
他的饭量还是那样好;早晨一大碗稀饭;放红白糖;一个鸡蛋;中午晚上都是两碗干饭。只是他已耳聋;眼花;记性不行了;生活开始变得有些不方便。张明珍就过去每天给他做做饭;洗洗衣服;帮他打扫打扫卫生。
一九九一年冬天;也就是“大杏子”去世半年之后;一个傍晚;张明珍说;爷爷突然对她说:“张妹子;你也服侍我不少日子了;我明年三月就走了。”
张明珍说;她原以为老人是随口讲的;并没有当真。谁知;第二年的三月;清明节的前三天;爷爷提出想吃红烧肉;这天晚上;她就给他做了一菜碗红烧肉。没想到;李开文竟把一碗红烧肉都吃光了。饭后;他还在门口蹓跶了一会儿;就回屋睡觉了。可睡下不久;就忽然坐了起来;把垫在床上的稻草一根一根地拽出来;堆在床中间;然后他的两只手就不停地上下翻动;那样子又像在埋头打草鞋。
开始;爷爷不出声;慢慢儿;他的嘴里便念念有词:“毛主席、周副主席、蔡畅大姐;你们来接我来了?”
听到响动;张明珍慌忙赶过去;怕他有事。谁知他是真的有事了。当时她就吓坏了;觉得爷爷魔疯了。只见爷爷神采焕发地看着窗外;激动地念叨起来:“哎呀;来这么多人。又是马;又是轿;锣鼓喧天的……你们别着急;我天把就去了!”
李运兵说;当时他也跑了过去;他和张明珍两人不停地喊着李开文;但李开文已经什么也听不见;只是一个劲地拽草;一声接一声地;异常兴奋地挥着手;在和谁搭着话:“我是李开文;不认识了?我是李开文呀!”
他在床上坐了一夜;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