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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金路的业务范围之广,会让大多数小店主头昏脑涨。一名商人在卡莫尔的一块计算板上移动两枚石子,盖了封蜡的文件就会被送往拉塞因,由三百船员驾驶的四艘大型帆船将扬帆远航,前往安伯兰最北端的港口,船上装载的货品之多非笔墨能形容。每个早晨,每个白天,都会有数以百计的大棚车队由此出发,或是横跨整片大陆来到此地。为这些人承保、开账的男男女女都衣着考究,坐在千里之外的银行内室中,品着香茗,编织着金融贸易的大网。
但也有些强盗居然会在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地点,确保挂着某家商号旗帜的车队从人间蒸发。这里有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记录中的密谈,也有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账册中的金钱交易。这里有刺客和黑炼金师,有和众多帮派私下谈定的价码。这里有高利贷、欺诈和内线投机,这里有数百种金融操作,巧妙玄奥得甚至还没有通称。盟契法师们看到这些对钱币和文件的控制手法,也会因其繁复微妙之处而自叹弗如。
这些都是生意。而在卡莫尔城,如果有人提到任何公平或是肮脏的生意,如果有人提到规模最大的贸易活动,那么一个名字会跃众而出,凌驾于所有姓名之上——那就是梅拉乔。
詹卡纳·梅拉乔已是第七代传人。他的家族拥有并经营这家银行的历史长达两个半世纪。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名字并不重要,人们总是称他为梅拉乔银行的梅拉乔。梅拉乔银行变成了一个头衔。
梅拉乔家的第一桶金,得自深受爱戴的卡莫尔城公爵斯特拉瓦利的突然死亡。公爵是在塔尔·维拉进行国事访问时突发疟疾而死。尼克拉·梅拉乔是一艘快速双桅商船的船长,她抢在其他人带回公爵的死讯之前返回卡莫尔,花光了手里最后一个铜子儿,买下城中全部黑丧绸。她随后把这批货以高昂的价位卖出,好让国葬能够体面进行。此后,梅拉乔拿出部分利润,买下了运河旁大街上的一间小咖啡馆,经过梅拉乔家数代人的努力,这条街最终得到了吻金路的名字。
这栋建筑的尺寸面积始终在膨胀扩张,就好像是梅拉乔家野心的外在表现。每隔一段时间它就会突然扩大,吞掉附近的房舍,增加房间、楼层和走廊,外墙渐渐铺展,就像雏鸟慢慢将自己未孵化的对手从巢中推开。
早年间,梅拉乔家作为活跃的贸易商和投机商闻名于世。他们会大声宣告,自己能用投资者的钱攫取更多利润,所有竞争者都只能望其项背。第三位著名的梅拉乔——奥斯塔沃·梅拉乔,每天早上都会派出一艘装饰华美的小船,往卡莫尔湾的最深处扔进五十金泰卢。他一天不差地扔了整整一年,还曾吹嘘道:“我就算这么做,每天日落时得到的利润还是比所有同行都多。”
梅拉乔家后来将贸易重心从投资金钱转移到储蓄、清数、保护和借贷金钱上。他们首先发现了一个奥秘:成为贸易促进者比直接参与贸易活动更容易得到稳定收益。就这样,梅拉乔家成了大陆金融网络核心,而这张历史悠久的大网正迅速成为瑟林城邦的血液和肌肉。詹卡纳·梅拉乔在一张纸上的签名所产生的影响力,不亚于战场上的一支大军,或是海面上的一队战船。
所以人们有时会说卡莫尔城有两名公爵。玻璃公爵尼克凡提,和白铁公爵梅拉乔。
第十三章 兰花与刺客
1
第二天早上,梅拉乔银行大厅内巨大的维拉水钟刚刚敲响十下,洛克·拉莫瑞就出现在银行门阶前。天上正下着太阳雨,温热的雨滴从几乎是万里无云的蓝白天空落下。维阿·卡莫尔拉赞河上的水路交通高峰刚刚过去,一艘艘货船和客船争夺着水面空间,那种寸土不让的狂热劲儿通常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看到。
洛克的头发还是灰色,假胡子还粘在脸上,只是修剪成了适度的山羊胡。一枚白铁币已经变成他身上还算干净的服装。尽管这身信使或是抄写员式样的衣物,不能把他变成有钱人,但扮成体面雇员却是有模有样。
梅拉乔银行楼高四层,是两百多年建筑风尚的混血儿。它有廊柱、拱窗、石面和漆面外墙,还有兼备装饰性和功能性的外部坐廊。这些游廊上覆盖着一张张丝质遮阳篷,颜色与卡莫尔钱币一致——赤褐的铜色,泛黄的金色,银灰色和奶白色。放眼望去,就连银行外边都有上百个卢卡斯·费尔怀特那样的人,上百个衣着奢华考究的生意人。随便哪个人的行头都顶上普通劳工几年的收入。
如果洛克将一根不友善的手指搭上这样一件衣服的袖口,梅拉乔的私家警卫就会从门内涌出,仿佛从摇撼的蜂巢中飞出的蜜蜂。这些人将和在运河边巡逻的几个黄号衣中队展开一场短跑比赛——优胜者能够得到用警棍将洛克的脑子从耳朵眼敲出去的殊荣。
七枚白铁币,八枚金泰卢,外加几个银梭伦在洛克的钱袋中叮当作响。他身上没带任何武器。如果这个很不牢靠的主意出了岔子,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诡诈看护人,”他轻声说道,“我要走进这间银行,出来时要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希望您能帮忙。如果您不肯伸出援手,那就见你的鬼去吧。我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想要的东西。”
洛克昂首挺胸,踏上银行门阶。
2
“给柯瑞德·普列文的私信,”他对站在大厅里的当班警卫表明身份,同时用手捋着头发挤掉其中水分。门口站着三个人,身穿栗色天鹅绒大衣,黑色长裤和黑色丝质衬衫。镀金扣子闪闪发光,但腰带上挂着的长刀和棍棒可都不是摆设。
“普列文,普列文……”有位警卫一边查看皮面名录,一边小声嘟囔着,“哦。公众厅,五十五号。这里没说他不接待未经预约的访客。你知道该往哪儿走吧?”
“以前来过。”洛克说。
“好的,”警卫放下名录,拿起一块铺着羊皮纸的石质书写板,又从小桌上的墨水池里抽出一杆羽毛笔。“名字和城区?”
“塔夫瑞·卡拉斯,”洛克说,“北角区。”
“会写吗?”
“不,先生。”
“那就在这儿画下你的标记。”
警卫把石板递过来,让洛克在“搭夫瑞·卡拉斯”的字样旁画下一个大黑叉。这人的书法水平明显强过听力。
“那你就进去吧,”警卫说道。'Zei8。Com电子书下载:。 '
梅拉乔银行的大厅,亦即公众厅里挤满桌子和柜台,摆成了八行八列。每张笨重的书桌后面都有一位商人、兑币商、法律顾问、办事员或是其他职能人士。大部分桌子对面都坐着客户,在认真讨论,耐心等待,或是激烈争论。这些坐在桌子后的男男女女,从梅拉乔银行手中租下柜台。有些人常年租赁,每个工作日都来办公,有些则只能跟别人合租,轮流来处理事务。阳光从洁净狭长的天窗倾泻进来,轻柔的雨滴声和嘈杂的话语声融合为一。
在大厅两侧,四层走廊直通天花板,每层都装有黄铜护栏。那些权势更大、财富更多、名望更响的生意人,慵懒地歇息在包厢舒适昏暗的空间中。他们被称作梅拉乔银行会员。但梅拉乔并未跟他们分享真正的权力,只是授予他们长长一列特权,将他们(在现实意义和象征意义上)置于在公众厅工作的生意人之上。
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有警卫把守,一个个外松内紧,时刻警醒。四下里跑来跑去的,是身着黑上衣黑长裤和栗色围裙的服务生。梅拉乔银行后面有间很大的厨房,酒窖里的存货更能让任何酒馆艳羡不已。在银行中工作的男男女女,经常因为太过忙碌,不能浪费时间出去吃饭或是派人订餐。实际上,有些私人会员常年待在此地,每天回家去只是睡觉换衣,而这也仅仅因为梅拉乔银行在伪光升起后就要关门。
洛克拿出镇定自若的派头,七转八绕来到公众厅五十五号办公桌前。柯瑞德·普列文是一名法律顾问,几年前曾帮桑赞兄弟为艾文蒂·埃克加瑞设立过绝对合法的几个户头。洛克记得他跟自己体型相仿,心中暗自祈祷,希望他这几年没有对醇酒美食发展出特别的爱好。
“哦,”普列文还跟过去一样清瘦,让洛克颇为感激,“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洛克打量着对方剪裁宽大,敞着前襟的外衣。松木绿色的衣服配有俗艳的紫色袖口,再加上明黄镶边。此人对流行款式眼光独到,但在颜色搭配方面,显然跟黄铜雕像一样有眼无珠。
“普列文先生,”洛克说,“我叫塔夫瑞·卡拉斯。我遇到了一个非常特别的问题,您也许可以帮我解决。但我必须提前说好,这件事不在您的日常工作范围之内。”
“我是一名法律顾问,”普列文说,“我跟客户之间的谈话通常都要按时间收费。您有意成为我的客户吗?”
“我的提议,”洛克说,“将让你的口袋里至少增加五克朗,也许就在今天下午。”他把手按在普列文的桌子边上,像变戏法似的亮出一枚白铁币。他的手法可能有点生疏,但普列文扬起的眉毛,说明他显然没见过这种把戏。
“我明白了……您的确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卡拉斯先生,”普列文说。
“很好,很好。我希望能尽快得到您的热心帮助。普列文先生,我是一家贸易联合会的代表,它的名字,以所有荣誉起誓,我不方便提及。尽管我是在卡莫尔出生,但却在塔里沙玛工作和生活。我今晚要跟几个重要客户共进晚餐,其中一人还是位堂。我们会一起讨论我这次到卡莫尔来要办的差事。我,啊……这真是太丢脸了,但我恐怕成了一桩大宗盗窃案的受害者。”
“盗窃案,卡拉斯先生?此话怎讲?”
“我的衣柜,”洛克说,“我睡觉的时候,所有衣服和财物都被盗了。旅馆老板,诅咒这个混蛋,声称他不会对这起犯罪负上任何责任,还坚持说我肯定没有锁门。”
“我可以推荐一名律师来处理这样的案件,”普列文打开书桌的一个抽屉,开始翻找放在里面的各种文件。“您可以把旅馆老板带到耐心宫的平民申诉厅去。如果您能找个卫队官员证明您的故事,没准只需花上五六天就能解决。我可以为您起草所有必要的文件……”
“普列文先生,请恕我冒昧。这是个明智的举措,如果异地处之,我很乐于听取这个建议,请您起草所需的各种文件。但我没有五六天时间,我恐怕只有几个小时。晚宴,先生,就在今天晚上,我已经说过了。”
“嗯嗯,”普列文说,“您不能把它改期吗?您的合伙人们会理解的,毕竟这是紧急事态,您实在太不走运了。”
“哦,如果能这么办就好了。但是,普列文先生,如果我连自己的衣橱都保管不好,那又有何面目请求他们拿出数万克朗的资金投入我的商会?我担心会丢掉这笔生意,让它从我的手指缝里彻底溜走。我提到的那位堂,他……他的性情有些古怪。我恐怕他无法容忍我闹出这等纰漏。恐怕错过这次机会,他就不会再跟我见面。”
“有意思,卡拉斯先生。您的说法也许……很有道理。我相信您肯定对合伙人们的性格有着准确的判断。但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咱们体型差不多,普列文先生,”洛克说,“咱们体型差不多,而且我很欣赏您对服装剪裁和颜色搭配的独到眼光——您的品位超凡脱俗。我的提议是暂借一套合适的服装,再加上必要的配件和饰品。我会给您五克朗作为抵押金,等我用完后,就立刻将它们返还,而您可以把抵押金留下。”
“您,啊……您是想让我把自己的衣服借给您?”
“是的,普列文先生,万分感谢您的体恤之情。这对我的帮助不可估量。我敢说,敝商号肯定会记住这份恩情。”
“嗯嗯,”普列文关上抽屉,双手合十,指尖顶住下巴,皱起了眉头,“要我借给您一身衣服,让您跟那位堂共进晚餐,这倒也无妨。但问题是,您提供保证金仅仅相当于这套衣服价值的六分之一。最多六分之一。”
“我,啊,向您保证,普列文先生。除了这次不幸的盗窃案以外,我一向把自己看作是谨慎持重的代名词。我会保管好您的衣服,就好像它关系到我的生死——哦,事实也正是这样。如果这次会谈泡了汤,我很可能要丢掉工作。”
“这……这件事的确不同寻常,卡拉斯先生。真是很少见的请求。您为哪家商会工作?”
“我……我实在难以启齿,普列文先生。恐怕我的窘境会让他们蒙羞。我只是想尽到自己的责任,您明白吗?”
“明白,明白。但我必须对您开诚布公地讲,任何给陌生人三十克朗的东西换取五克朗抵押金的人,都不能说是明智的。而您所能提供的也只有……最最真诚的保证。请您原谅,但我只能这么做。”
“那么好吧,”洛克说,“我为西铁海贸易联合会工作,商会注册地在塔尔·维拉。”
“西铁海贸易……嗯嗯,”普列文打开另一个抽屉,翻阅起一叠小纸片。“我有今年,也就是第七十八艾赞·基拉年的梅拉乔银行目录。但是……塔尔·维拉……这里没有西铁海贸易联合会的名字。”
“啊,该死的老问题,”洛克说,“我们是在今年二月组建的,时间太短还没被名录收入。相信我,这问题真是相当烦人。”
“卡拉斯先生,”普列文说,“我同情您的遭遇,这毫无疑问。但这件事——你必须原谅我,先生——这件事过于诡异,让我觉得难以安心。我恐怕帮不了您,但我祝您找到其他方法,来安抚您的生意伙伴。”
“普列文先生,我求您,拜托……”
“先生,这次会面就到此为止吧。”
“那我就厄运临头了,”洛克说,“我没有任何希望。我恳求您,先生,再考虑一下……”
“我是一名法律顾问,卡拉斯先生,不是衣帽商。这次会面结束了,我祝您好运,顺祝日安。”
“难道我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让您回心转意……”
普列文拿起放在书桌边上的一枚小铜铃,摇了三下。几名警卫从邻近的人群中挤了出来。洛克伸手盖住桌面上的白铁币,长叹一声。
“请护送这位先生离开银行,”普列文说道,一名梅拉乔银行警卫把戴了护手的巨掌搭在洛克肩上,“千万不要失礼。”
“没问题,普列文先生。至于您,先生,请这边走,”警卫说道。与此同时,至少三名壮汉把洛克从位子上扶了起来,非常热心地引导他走过公众厅的大走廊,径直离开大厅,回到门阶上。雨已经停了,水蒸气从热乎乎的石板路上升起,城市中充满刚被冲刷过的气息。
“最好不要让我们再见到你,”一名警卫说道。他们三个人站在门口低头盯着他。生意人们从他身边绕过,快步走上楼梯,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但不远处的几个黄号衣则与此相反,都睁大眼睛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该死,”洛克嘀咕一句,随即快步向西南方走去。他心中暗自盘算,自己应该通过桥梁进入维德扎区,在那儿找一位裁缝……
3
维拉水钟敲响十二下,洛克又回到梅拉乔银行的门阶前。“塔夫瑞·卡拉斯”的亮色服装消失不见,洛克身穿黑色棉质紧身上衣,廉价黑长裤和黑袜子。他的头发被一顶黑天鹅绒小帽盖住,原来那撮山羊胡(它被扯下来时相当痛苦——总有一天洛克会记住要养成随身携带融胶膏的习惯)换成了浓密的小胡子。他的脸颊绯红,衣服上有几个地方已经被汗水浸透,手里攥着一张卷起来的空白羊皮纸。他进入大厅向警卫们打招呼时,还带了一点塔里沙玛口音。
“我要找一名法律顾问,”洛克说,“我没有预约,也没有固定合作人。我愿意等待第一个空位。”
“法律顾问,好的,”那名负责登记的警卫又看了眼手头的名录,“你可以试试丹妮拉·孟塔古,公众厅,十六号桌。或者……安娣雅·阿卡罗,三十六号桌。总之,屋里有一处加了围栏的等候区。”
“感激不尽,”洛克说。
“姓名和地区?”
“盖多·阿夫日莱内,”洛克说,“我来自塔里沙玛。”
“会写吗?”
“啊?当然了,”洛克说,“我就是诙谐的代名词。”
负责登记的警卫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直到站在身后的某个警卫发出窃笑。恍然大悟的神情这才出现在登记警卫的脸上,但他似乎并不觉得可乐。“在这儿签字或者做个标记,阿夫日莱内先生。”
洛克接过对方递来的羽毛笔,在警卫写的“盖朵·阿夫日来纳”旁边用整洁漂亮的字体签下姓名,随即冲他友善地点点头,大步走进银行。
洛克装出略显不知所措的神色,再次快步进入公众厅。他没有停留在用黄铜栏杆标志出的等候区,而是径直走向22号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位衣着考究的年轻人,正在纸上奋笔疾书,此刻桌前还没有客户。洛克坐到年轻人对面的椅子上,清了清喉咙。
那人抬起头来。他是个身材苗条的卡莫尔人,顺滑的褐色头发梳向后面,灵动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