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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僧法号九厹,世人尊称为九厹大师。传闻先帝曾受九厹大师指点,赢得了一场关键战争的胜利,遂有今日的开平盛世。
高人总有怪癖,九厹大师每日只为一位宾客解答签文和作指点。即便如此,前来拜访的人依然络绎不绝,达官贵人更是为求见九厹大师一面挤破了头。
而今日,云和郡主也是千辛万苦才求到见他一面的机会。
*
苏府的马车驶出东边城门,往着东郊的灵觉寺而去。约莫半个时辰后,苏琬一行到达了灵觉寺。
灵觉寺香火鼎盛,常年烟雾缭绕,此处又是佛门重地,庄严肃穆,走在萦绕的云烟当中,令人有着如临仙地的错觉。
云和郡主领着苏琬登上台阶,还未走到正殿时,有什么东西悠然飘下。
苏琬下意识伸手一接,一片粉色的花瓣落入掌心,似乎带着淡淡的馨香。
花……瓣?
她一愣,稍微抬眼,便看见无数花瓣从天而降。
两名小沙弥正站在大殿的屋顶上,将大把大把的花瓣往下撒。
花瓣落下的正前方,众僧簇拥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正是九厹大师。九厹大师虽年过半百,却不显老态,雪白的长胡子衬得他犹如世外高人。此时他身披着一件彩色的袈裟,上面点缀着各种名贵宝石,澄亮的宝石闪闪发光,几乎晃花了人的眼。
瞧着那一身花里花俏的的打扮,苏琬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云和郡主也停下脚步,美目中流露出疑惑之色:“大师,您为何穿得如此……”她欲言又止。
九厹大师上前几步,双手合掌朝云和郡主鞠了一躬,道:“阿弥陀佛,施主为何而来,此番形式,不过是应了施主心中之境。”
云和郡主一听,方才的疑虑也烟消云散。她不由惊喜道:“大师知道我们这番是为姻缘而来?”
九厹大师神色不改,只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苏琬盯着他看了半晌,忍不住道:“大师,您的胡子……”
九厹大师不慌不忙地拽回差点被风吹跑的假胡子,又是一躬,道:“施主莫怪,老衲的胡子早已赠及了有缘之人。”
云和郡主备受感动:“原来如此,大师果然大慈大悲。”一顿,她说出此次前来的目的,“不知大师为否为小女的姻缘稍微指点一二?”
九厹大师道:“施主莫急,请随老衲这边来,我们到殿中详谈。”
云和郡主忙点头道:“那便有劳大师了。”
*
相对于云和郡主的深信不疑,苏琬却有些不以为然,
她向来不相信那种糊弄人的“掐指一算”的把戏,此时见了九厹这和尚装神弄鬼的模样,更加觉得他与市井上的江湖骗子并无区别。
九厹大师看着手中的签文,沉吟许久不语。
云和郡主有些着急道:“大师,请问这两支的签如何?是吉还是凶?”
九厹大师捋着胡子,神色凝重道:“接连三次摇出同样的两支签,这种情况实在极其少见。第三十八签本是预兆着小施主此生与姻缘无缘,但因第十六签同时摇出,情况也有所改变。这位小施主命中带有姻缘煞,极为凶险复杂,恐怕会有一番波折,若处理不好,姻缘之线可能就此中断。不过,当下小施主姻缘时候尚未到来,施主也莫要强求。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番话听得云和郡主云里雾里,但捕捉到“不堪设想”一词,她的心不由揪紧起来:“这般严重?那请问大师,可有破解的方法?”
“姻缘天注定,命中有时终须有。”九厹大师一顿,神色犹豫道,“若要逆天改命,老衲也无能为力,不过……”
云和郡主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却听九厹大师话锋一转:“老衲可为小施主刻画几道姻缘符,再系以本寺经过祈福和开光的红线佩戴在身,姻缘之途的波折也会减少一些。”
云和郡主喜上眉梢:“好好,不知大师的姻缘符和红线费用多少?”
九厹大师道:“老衲一生以行善为乐,也不收取施主的费用,若是施主愿意凭心为本寺添一些香油灯火,那便最好不过了。”
云和郡主感激道:“那便谢过大师,只要能化解小女命中的姻缘煞,我愿意为灵觉寺捐赠一百两香油钱。”
九厹大师朝云和郡主双掌合十:“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果然也是良善之人。”
他说着,又看向苏琬,道:“这位小施主乃有缘之人,老衲便赠小施主一块姻缘石,此石名为‘回溯’,带在身上,可保施主姻缘顺利。但要记得,此物切记不能丢失,凡事也勿要强求,一切随缘而定。”
说罢,他将一块粉色的晶石递到苏琬手中。
苏琬顶着云和郡主感激的眼神,只好道:“……感谢大师赠宝。”
*
拜别九厹大师后,云和郡主进入殿中,去为苏慎和苏珩祈福,苏琬则到客房小憩。
云和郡主不放心她一人留在客房中,便吩咐墨衣守在门外。
苏琬坐在床榻上,把玩着手中的“回溯”石。她觉得这块石头除了颜色,与普通的石头并无区别,也没有那老和尚说得那般稀奇。
苏琬觉得无趣,便将石头收了起来。
却在此时,客房外传来一阵声音,似乎有什么人将花盆踢翻了。
听到院子中的动静,苏琬站了起身。
九厹大师每日只接见一位访客,今日前来是早有预约的,这客房的院落里不可能还有其他人。
莫非是墨衣?
“墨衣,外面发生什么……”
苏琬推门走出客房,却不见墨衣的踪影。
抬眸看去,不远处的树下,正有一人……
☆、第020章 梦回
是一名长得玉雪可爱的男孩。
这时,一只白色黑斑纹的大花猫停在了院子前的青石板石阶前,它的毛色极是漂亮。
“猫儿,过来这里……”
男孩蹲在旁边,掰开手中的糕点,引诱着大花猫。大花猫并不畏惧男孩,也不理会他,只是用高傲而慵懒的眼神扫他一眼,随后趴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任由男孩如何逗弄,也不作理会。
小男孩有些泄气,但见大花猫良久没有反应,他便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趁机摸另一把那一身看起来手感极好的绒毛。
院落里,紫薇花开得正好,一阵徐徐微风,便下起了一阵紫色的花雨。
一双锦履踏过落满一院的花瓣,尽管苏琬已经放轻了脚步,但还是不免惊动了正在闭目养神的大花猫。
似是察觉到苏琬的走进,大猫倏地睁开了眼睛,从石阶上跳了起来。
“呜喵!”
受到惊扰的大猫叫唤一声,飞快窜走上了屋顶,跑掉了。
小男孩有些着急地跟随着猫儿站了起来。他想要追上前去,却在转身时,恰好与苏琬四目相对。
他一愣。
苏琬这才看清小男孩的长相。
男孩身着玄青色的华衣,看上去仅有三、四岁的稚龄,却生得一副极好的容貌。小小年纪,五官就已经棱角分明,漆黑的眼睛仿若含着无尽星辉。嫩生生的小脸因为尚未完全长开,带着些许的婴儿肥,反将他显得圆润可爱。
原以为是寺庙里的小沙弥追随着猫儿不慎跑到了客房的院落,但眼前的小男孩衣着华贵,并不像是平常人家的孩儿。苏琬很快否定了方才的猜测。
打量着男孩,她只觉得男孩分外眼熟,却又想不起曾在何时何处见过他。
苏琬压下心中的疑惑,走了上前,问道:“你可有见到一位穿着杏色衣裳的姑娘?”她将墨衣的模样形容了一遍,心想这男孩兴许会见过她的丫鬟。
小家伙却毫不领情,反而鼓起包子脸,气呼呼地瞪她:“你还我猫儿!”
苏琬不想与他纠缠,只低声道了一声“抱歉”,便向院外走去。
小男孩委屈地撅嘴嘴,不满地冲她喊道:“你吓跑了我的猫儿,就想这样一走了之吗?”
见苏琬不理会他,小男孩蹬蹬几步跑了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继续瞪她:“喂,你叫什么名字?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叫苏琬。”苏琬停下了脚步,看向了他,极为耐心道,“你是哪家的小孩儿?”
小男孩歪着脑袋,脸上的不悦转为疑惑不解:“……苏琬?是石琬的碗吗?这个名字好奇怪。”
苏琬容色一僵。
石碗的碗。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小男孩的脸莫名地与沈桓重叠了起来,只觉得那张可爱的脸蛋变得无比可恶,就如同沈桓一般。
苏琬伸手掐了小男孩的脸颊一把,恶狠狠地纠正道:“我名中的‘琬’是王宛的琬,不是石碗的碗!”
小男孩粉嘟嘟的脸手感极好,她在收手之前忍不住又掐了一下。
男孩呆呆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没有反应,过了许久,才“哇”地一声哭喊起来。
“呜哇……你、你欺负我,你是一只坏碗碗!我要告诉母后!”
母后?
这个称呼让苏琬为之一怔。柳继后已被废,新后未立,即使是柳继后的所出的皇子,亦不能再用“母后”的称呼。
这一声“母后”又是从何而来?
苏琬心中颇为诧异不解,但眼见小男孩已边哭边跑出了院子,她忙收起思绪,追了出去,却听前方一个急切的声音传来:“七殿下,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正是一名宫装打扮的老嬷嬷,小男孩三步作两步飞快地跑到她的身后,红着眼圈看向她,指着苏琬呜咽道:“嬷嬷,有只坏碗碗欺负我!”
老嬷嬷顺着小男孩所指的方向看去,严厉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殿下不敬?”
躲在她的身后的小男孩却探出半个脑袋,朝苏琬做了一个鬼脸。
苏琬身体一僵,却不是因为老嬷嬷的喝令,而是她对小男孩的称呼。
七殿下。
凌帝共有子嗣十五,其中五公主以及第八子成王是由柳废后所出,而老嬷嬷却称呼小男孩为“七殿下”,因此这孩子不可能是成王。而在一众皇子中,排行第七的正是……
一个极为不可思议的猜想浮上苏琬的心头,连带着她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桓儿,你又调皮了?”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打断苏琬的思绪。
她抬眼,便看见一名温婉如水的女子被两名宫人簇拥而来。她身穿的是琥珀底刻丝缎袍,宽大凤仙裙逶迤身后,乌亮的秀发,简单地绾个望仙九鬟髻,几枚金丝累凤衔珠胜随意点缀发间,显得仪态万方。
“母后!”小男孩立刻向女子走去,扑进她的怀中,撒娇道,“桓儿最听话了,桓儿才没有调皮。”
苏琬却无心去看眼前那温馨的一幕。
她敛了心神,不动声色地退出这个院落,快步朝着灵觉寺的正殿而去——那正是云和郡主前去上香祈福的地方。
她要去找云和郡主。
苏琬只在年幼时跟随云和郡主来过灵觉寺,次数也仅有一两次。她对寺内环境布置的记忆早已模糊,只勉强记得前往祈福之地的路,便凭着印象寻了过去。
*
苏琬来到祈福的灵福殿时,却不知大殿周遭为何空无一人,打坐念经的僧人均不见踪影。
此时灵福殿的气氛极其古怪,苏琬心中有种说不清的微妙之感。
殿内隐隐传出谈话的声音。
苏琬走近时,发现殿内大门闭紧。她正要推门而进,却听殿中传出一个声音。
“……九玄大师,您刚刚得出的那一卦,到底预兆着什么?是凶或是是吉?”
苏琬从门缝中窥了进去,一眼便看见殿中那名身穿着明黄色龙纹蟒袍的男人。
在天底下,能够以龙袍加身,仅有一人——那便是凌帝。
天子威仪十足,气息极好,神采奕奕,丝毫不见垂老之态。
在几月前,苏琬曾跟随云和郡主进宫见过凌帝一面。那时的他老态龙钟,与此时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
“七星连珠,看似吉相,实为祸也。”开口答话之人,正是九厹大师,“陛下请看,那紫微星底下,有一颗并不显眼的无名星,若有似无,若不细看,是难以看出的。”
殿中的九厹大师下巴光洁,并无长长的白胡子,似乎比方才照面时要年轻了十几岁。
凌帝迫切追问道:“那敢问大师,这无名星,是否预兆着什么?与七星连珠,又有何关系?”
九厹大师神色凝重道:“这无名星,是七星连珠映射之像。它匿藏在紫微星附近,暗淡无光,代表暗藏杀机。忽闪忽现,是代表它要寻着机会取代紫微星的位置。七星连珠虽为吉兆,但这映射之像却是七星连珠的反面,相当于大凶之兆。映射之像也有倒转之意,恐怕这天下会有一番天翻地覆的改变,却不会影响到根基,但就此而言,也实在凶险。请恕老衲直言,异星不除,皇上危诶!”
凌帝身旁的宫装丽人掩着半面,吃惊道:“七星连珠,这道预言含着一个‘七’,莫非是指七皇子?”
女子身穿着妃袄袍,宽大荷叶裙垂下,新月如佳人,潋潋初弄月。顺滑的青丝柔亮润泽,几枚鎏金掐丝点翠转珠凤花随意点缀发间,极为妩媚动人。
凌帝容色一变,不由厉声斥责道:“柳妃,不得胡言乱!”
柳妃忙道:“臣妾一时失言,望皇上恕罪。”
凌帝看向九厹大师,又问道:“大师,有关那异星之事,可有破解之法?”
九厹大师摇摇头,叹道:“窥探天机本已是逆天而行之事,老衲的道行不足,只能提点陛下至此。不过,若是陛下能为本寺……”
苏琬无意后退一步,踢翻了脚旁的花盆。
九厹大师的声音戛然而止,凌帝脸色骤变,目光凌厉地看向门外:“什么人?”
不好!
苏琬意识到不妙,立刻转身离去。
她方才跑出灵福殿,便听见暗处的禁卫军倾巢而出,四处搜查刚才在听墙角那名“不速之客”。
苏琬步伐急促,她头也不回地回到原先的客房中,将门窗全部关紧,整个背脊贴在门上,心跳漏了好几拍。
却在一瞬,追随着她的脚步声突然消失在耳际,灵觉寺的上空敲响丧钟的声音。
*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稍微拉回了苏琬的思绪。
她理顺了紊乱的气息,无意间低头,却发现被自己紧握在手中的姻缘石正在发亮,白色的柔光将粉色的晶石照得通体透亮。但是很快,光芒渐渐隐去……
似是听见屋中的动静,墨衣疑惑的声音传了进来:“姑娘?”
苏琬一怔,忙打开客房的门。看到屋外的墨衣时,她的一颗心总算安定了下来。她问:“墨衣,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墨衣一愣,道:“姑娘在说什么?奴婢不是一直守在门外吗?”
苏琬再次怔住。
*
这时,一名僧人匆忙而来,代替云和郡主将话转告给苏琬:“郡主让小僧请小施主过去。”
并且,他还带来一个消息:九厹大师圆寂了。
☆、第021章 圆寂
九厹大师圆寂了。
听闻这个消息时,苏琬握着石头的手一紧,有些难以置信道:“刚才大师还好好的,怎么转眼间就……”
九厹大师在为她解答签文时,红光满面,精神颇佳,看上去并无异样。怎么不过瞬间,人便没了?
僧人双手合十,朝苏琬施了一礼,道:“阿弥陀佛,还请小施主先随小僧过去正殿,详情会由主事大师为小施主作解答。”
“那就劳烦大师了。”苏琬朝僧人微微颔首,领着墨衣跟随着他前往前院正殿。
在走出庭院时,苏琬下意识往四下张望了一眼。此时的紫薇花树上的枝桠刚抽出嫩绿的新芽,先前所见的那片烂漫地开满枝头紫薇花已无影踪,更没有铺满一地的深紫。
紫薇花是夏季时节才开放的花,在临近初春便开满一庭,实属反常。那个时候,她竟没有发现这花的端倪。
一只白毛黑斑的大花猫不知何时迈入院中,停在院落中的青石板石阶上。它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懒洋洋地抬眼看向苏琬一行,便趴到了石阶上,闭目养神起来。
……是那只猫儿。
苏琬的目光在那猫儿身上停在那一瞬,在踏出院落的那一刻,终是收了回去。
*
苏琬跟随僧人来到灵福殿,见到了云和郡主。
云和郡主同样为九厹大师大师的离世感到震惊不已,正在询问知道情况的僧人。
此时殿中正坐满一室的僧人,均在专心致志地诵经念咒,为圆寂的九厹大师祈福超度。丧钟的声音徐徐消去,但余音依旧在耳边萦绕。众僧皆神色平静,呢喃的声音盘旋在烟雾缭绕的屋中,不见丝毫悲戚的气氛,反而平添了几分庄严神秘,令人心生敬畏。
不多时,灵觉寺的主事僧来到两人面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九厹大师在圆寂前,有一句话留给两位施主。”
云和郡主忙问:“九厹大师可有什么遗言?”
主事僧转述道:“大师言道,凡事切记不要强求。世上之事,一切在冥冥中自有安排。是与非,对与错,希望施主凭着本心去判断。唯有多行善事,才是破解之法。”
云和郡主犹豫了下,问:“大师的离世……可是与先前为小女窥看命格有关?”
主事僧身后的一位小沙弥走上前来,朝云和郡主行了一礼,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不必介怀,生死有命。泄露天机,等同于逆天而行,是会遭到天谴的。因此窥见天机是以寿命作为代价,师父为先帝预言那一场战役后,已元气大伤。其实师父早已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