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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时陆清容从吴夫人脸上看到的,便是不停变换着的纠结神色。
吴夫人变着法子试探无果,总算勉强相信,靖远侯并未跟她说什么有用的话!
但她仍不死心,最后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句:“你若不把侯爷的遗言原原本本告诉我,今日就休想把曹妈妈带离沁宜院!”
无非就是想听到陆清容的保证,以求安心。
但正巧这时,花厅门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吴夫人沉了脸,转向吕妈妈,皱眉问道:“刚才不是吩咐过,让她们都回自己屋里待着去,怎么还有人在外面喧哗?”
吕妈妈连忙走到门前,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回来禀道:“夫人,外面的人,不是咱们沁宜院的……”
吴夫人一怔:“那是何人?”
“像是前院的护卫,为首的是世子爷的小厮墨南。”
震惊之余,吴夫人还带着一丝庆幸。
好在她提前准备的身强体壮的婆子们,此时仍在暗处,未曾显露。否则,跟那些护卫硬碰硬,不仅自己的颜面扫地,还讨不到半点便宜。
“你……”吴夫人抚着胸口,有心指责陆清容几句,转念一想,这里并无旁人在场,又觉得多余。
吴夫人半天憋出了一句:“你等着!”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个场景:等蒋轲凯旋归来那日,带人冲去榆院,帮她出气的画面……
然而这也只能是想想。
事实是,吴夫人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陆清容将曹妈妈带离了沁宜院,后面跟着一众护卫,扬长而去。
吴夫人被气得够呛,陆清容同样并不顺心。
她又何尝不是没有从吴夫人嘴里套出半句话!
她亦不免有些后怕。
想起刚才沁宜院的寂静异常,可见吴夫人定是有所埋伏的。倘若自己真是有了证据,且当着吴夫人的面质问出来,也不知道此刻还能否顺利走出沁宜院……
自己这一次,终究还是莽撞了些。
陆清容暗暗自责,唯一能自我宽慰的便是,蒋轩应该很快就能回府了,有他在身边,二人一起面对这些事,总让人更踏实几分。
只可惜,事情并没向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禇大人派人来告知,由于皇上身体欠佳,他尚未有机会面圣陈情,故而释放蒋轩的圣旨恐怕还要再等几日!
陆清容很是失落。
她甚至在心里埋怨道,当初也是身体欠佳,还不是脑子一热就把蒋轩关了起来,现在轮到放人的时候,怎么就没那么干脆了……
由于禇大人的轻描淡写,陆清容起初并未把皇帝的病情当回事儿。
但是,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快,咱们先去一趟刑部!”
陆清容急着吩咐。
绿竹连忙提醒:“听禇大人这意思,世子今日肯定是出不来的……”
“我知道!我只是要去看看他!”
第四百六十三章 相会
半个时辰不到,陆清容就出现在刑部那个小院之中。
与以往不同,今天进来得更为轻松,想必是昨日案子已经审完的缘故。
院子里的清静一如往常,只是今日天气阴沉,几片乌云飘在当空,像是随时都可能化作雨水落下,让人总觉得有几分讶异。
陆清容盼望蒋轩回府的希望落了空,此刻的心境难免带着阴郁,倒与这天气分外契合。
步入后院,只见蒋轩正在那颗古槐树下,背对着自己,负手而立。
他今日身穿一袭鸭青色直裰,依旧是白玉发冠,显得颇为清爽,尤其在陆清容眼中,远比今日的天色还要明亮些。
见到那俊朗之中仿佛还带着飘逸之感的背影,陆清容心中的焦虑与不安,突然就不再像刚才那般强烈。
下一刻,蒋轩已经转过身,向她这边走来。
陆清容非常肯定,此时他所展现的笑意,肯定是早在转身之前就挂在脸上的。
“都没看见是谁,怎么就笑起来了?”陆清容自己都察觉出了那份娇嗔。
她也没想到,一看见蒋轩,自己所有的紧张仿佛都能瞬间卸下,变得从容起来。
蒋轩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我若是连你的脚步声都听不出来,一辈子关在这里也是可以的!”
陆清容听不得这话,当即将手抬高到头顶,才能够着他的嘴。
蒋轩也不躲。稳稳站在原地,任由她捂着自己的嘴。
陆清容觉得,为了让自己轻松些。蒋轩似乎还略欠了欠身。
“坏的不灵好的灵!”陆清容也不知是念叨给谁听的。
蒋轩则彻底被她逗笑了:“你倒是也迷信起来了!”
陆清容抿着双唇,叹了口气:“你可知道,禇大人没能寻得机会面圣,释放你的事是真的要等一等了!”
“我知道。”蒋轩依旧风淡云轻,“不过是早几天晚几天的区别,横竖已经结了案,你也无需担心!”
陆清容这才发现。因为还被自己捂着嘴,他这几句话说出来都闷闷的。
正要把手撤回来,不想却是晚了一步。
蒋轩已经缓缓拾起她的手。牵着她走向一侧的游廊。
等陆清容与他并肩坐下,才想起问道:“你这么快就听说了?”
“嗯。最近几日,禇大人也过来了几次。就在你来之前,他刚走。”
“哦?”陆清容很是意外。突然问道。“这么说,昨日刑部大堂之上的情形,你也是提前就知道的了?”
“听说了一部分吧!”蒋轩点了点头,“禇大人请来的那些人,我是知道的。”
陆清容想起了昨日的一个疑惑:“其他人倒也罢了,承平侯府的二夫人也是禇大人请来的吗?”。
“是。”蒋轩答得肯定。
陆清容这就想不明白了。
“我原以为她怎么也该是吴夫人那边的人,可是看她昨日在堂上的表现又着实不像……禇大人请她来干什么?她可是一句话都没说过,难不成只是来看热闹的?”
“禇大人并未跟我细说。”蒋轩似笑非笑地接着道。“不过,估计你猜的不错。”
陆清容一头雾水。她猜什么了?
看热闹?
看热闹!
原来如此!
有这么个人在场,虽然释放蒋轩的圣旨未到,但以那位二夫人的本事,恐怕昨日刑部大堂上的种种,此刻已经在坊间传遍了吧?
褚大人此举,尽管并非必要,但在极重视名声的大齐朝,还是能免除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一边是在朝廷中举足轻重的内阁首辅,一边是承平侯府二夫人这种闲话界的翘楚……”陆清容不由失笑,“能请来这么两个‘看热闹’的人,禇大人为了你的事着实煞费苦心!”
陆清容忍不住又问道:“当年在漠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似乎不像你表述的那般,只是‘举手之劳’。禇大人可像是真的把你当成救命恩人了!”
蒋轩但笑不语。
过了半晌,他才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与禇大人算是老相识了,这倒也不算什么!”
陆清容明白他是不愿意说,也不强迫。
原本是并肩而坐,蒋轩此时忽然转过头来,面向陆清容,感叹道:“若说昨日刑部大堂上的情形,我可也有不小的意外呢!”
正在陆清容诧异之时,蒋轩接着道:“没想到你竟是那般厉害!简单几句话,就把吴夫人唬得一愣一愣的,直接让她将自己的说辞都推翻了去……”
蒋轩后面的夸赞之词,陆清容因为走神,并没太听进去。
她奇怪的是:“你怎么知道我是唬她的?”
蒋轩没有回答,而是正色了许多,反问道:“你转述的那些话,当真是父亲跟你说的吗?”。
蒋轩仿佛不愿让陆清容察觉自己的认真,尽量像是随口问出的。
陆清容点头:“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也的确是有意误导吴夫人,让她以为还有后话。其实父亲就只说到那里,再无其他了……昨儿个回府之后,我本想试着从吴夫人嘴里再套出些话的,谁知她没有公堂之上那般慌乱了,甚至还存了想试探我的心思……”
陆清容把昨日在沁宜院的事大致讲给蒋轩听,只讲吴夫人准备暗算她的那一段隐了去。
蒋轩却仍能猜到几分,不免显出一丝忧虑。
“这样也好,如今我毕竟不在你身边,她若真是在你面前露了馅,我反而要担心你了……”
陆清容明白他的意思,但为了缓和气氛,故意打岔道:“不用担心,我好着呢!太医每次来诊脉,都只会说‘好好好’……绿竹居然还不放心,总是缠着人家问东问西,生怕哪里照顾不周,如今她都像是小半个大夫了!”
蒋轩当然也知晓她的心思,便顺着她道:“等我回去,可要重重赏她了!”
“我帮你记着!”陆清容笑道。
只是这一提起太医,陆清容才想起她真正忧虑的事。
“说起担心,该是我担心才对!”陆清容回忆起,“原本关于皇上的病情,我是听不着太确切的消息的,但这几次来府里诊脉的都是别的太医,说徐医正近日一直留在勤政殿,都没出过宫……你说,会不会皇上这次真是……”
陆清容没再往下说,但其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第四百六十四章 兵符
蒋轩的反应很平静。
下一刻,他朝着皇宫的方向望去,沉声道:“天命轮回,这就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了……”
声音多少有些哀伤。
陆清容则与蒋轩不同,她跟皇帝几乎并无什么情分可言。
故而,皇帝是否已经大限将至,她并不在乎。
她所关心的,只是蒋轩罢了。
“你的案子才有了结果,这时候皇上要真有个万一,岂不是……”
蒋轩听了,只是慢悠悠地问道:“若是如此,又能怎样?”
陆清容不明白他怎么就一点儿都不着急。
环顾四周,确认院子里再无旁人,她便没了顾忌:“倘若二皇子继位,那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可若是东宫……虽说皇长孙是个心存善念的,但他毕竟年纪尚小,又与吴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到时候说不定连朝事都是吴太后一个人说了算……”
蒋轩仍不慌不忙,又问道:“你觉得,皇上真的会把大位传给皇长孙吗?”。
陆清容一愣:“为什么不会?”
蒋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难道你不觉得,皇上在身体有恙之时,就为了吴夫人那个啼笑皆非的诬告便将我关押,又幽禁在这么个地方,有些古怪吗?”。
陆清容承认,她之前只顾着怎么能还蒋轩以清白,的确没细想这根源。
尤其她对皇帝的印象颇为复杂,又知其生性多疑……
现在琢磨着蒋轩的话。她仍有些疑惑:“难不成,皇上是为了要……保护你?”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是不信的。
蒋轩却并未否认。
“你可别忘了。禇大人能获准审理此案,乃是皇上钦定的。而且,我的差事,自始至终都未曾免去!”
陆清容瞬间犹如醍醐灌顶。
“怪不得!当初禇大人将这案子拖了这么久,说不定也是皇上授意的,就为了多关你些时日!”
蒋轩默认了这个说法。
陆清容的思绪却再次变得纷繁复杂起来。
“我只是想不出,若是没有将你幽禁于此。你又会有什么危险呢?”
陆清容难免揪心,为何总有人觉得蒋轩会有危险……
蒋轩无奈地摇摇头,只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越是尚未显露的危急,才越让人无从提防。”
这根本就和没说一样啊!
陆清容杏目圆瞪,盯着他的双眼不放。
蒋轩败下阵来,陪着笑脸。温声解释道:“并非我不与你明言。只是一切尚属猜测,不想平白无故让你为此忧心!我可是记得太医说过,孕妇切忌忧思过多……”
太医说过这话吗?
陆清容倒是没想起来。
只不过,蒋轩很快就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周岁之时,母亲曾经送过你一枚玉佩?”蒋轩收起笑意,一脸正色。
“嗯。”陆清容隐约还记得,早在蒋轩出征漠北之前。也跟她提过这玉佩的事,却只是一带而过而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是一枚兵符。”
“什么?!”
陆清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问道:“什么兵符?哪里的兵符?”
蒋轩既然说了,便不打算有任何隐瞒。
“镇北铁骑,也就是当年的‘姜家军’。”蒋轩如实道。
“那不是应该在镇北将军府,大舅舅的手里吗?”。
“大舅舅深知‘鸟尽弓藏’的道理,明哲保身之余,早就提前做好准备,将那兵符交给母亲代为保管。那样就算他自己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让旁人钻了空子,将数万镇北铁骑一起送来陪葬。”
“这是何意?”陆清容听得不很明白。
蒋轩耐心解释:“即便是现在,大舅舅在镇北铁骑军中的威望,也是旁人难以企及的,更不用说十多年前了!当年,万一皇上听信奸人挑唆,下令捉拿,就算皇上只针对他一人,领命行事之人完全可以暗中抓人,再以兵符召集城外的镇北铁骑入京,随便找个勤王之类的名义。见到兵符的镇北铁骑必定不会有什么疑心。到时候真到了兵临城下之时,皇上会怎么想?那些蒙在鼓里的忠君将士,还能活着回去吗?”。
陆清容这才恍然大悟:“所以大舅舅才把兵符交给母亲保管,那样即使自己被抓了,也不会连累镇北铁骑的数万将士!”
陆清容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皱眉思索了一阵,她才想起:“当初母亲带你去济南的时候,大舅舅好像还没班师回朝吧?”
“没想到你的记性这样好!”蒋轩笑道,“的确,当时大军已经开拔,却尚未抵京。但战事早已结束,大舅舅乃是未雨绸缪。”
原来是这样。
但陆清容仍有疑问。
“既然大舅舅回京之后便卸甲归朝,难道皇上没有将兵符收回吗?”。
蒋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他突然发现,只要与自己的安危不相干的事,陆清容的头脑都特别清醒,讲起话来亦头头是道。
“准确地说,那枚红翡玉佩,乃是一枚私印。”蒋轩这才说道。
私印……
陆清容并无过多惊讶。
她往日也曾听父亲陆亦铎提到过类似的事情。
大齐朝领兵的将领,出兵在外之时,使用私印的并不在少数。尤其像镇北铁骑这种,甚至还带着“姜家军”的名号,这私印之事更是太正常了。
陆清容回想起,这些年她偶尔收拾东西时,也会将那枚玉佩翻出来看上几眼。虽说一直觉得其上犹如图腾的花纹甚是眼熟,却总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
此刻经由蒋轩提醒,她终于想了起来。
正是在大舅舅姜元昭凯旋回京那日,镇北铁骑的帅旗上!
其纹路便与那玉佩极为相似。
怪不得,吴夫人曾经试探年幼的自己,就是为了这个玉佩……
当时的陆清容,觉得这最多也就是个价值不菲的物件罢了。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身边一直存着的玉佩,竟是可以调动数万镇北铁骑的兵符!
想及此处,陆清容复又问道:“今日你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个?”
“因为这兵符,仍旧能用!”
第四百六十五章 绸缪
如果说刚才只是感叹,那此刻则变成了震撼。
“还能用?”陆清容忍不住重复一遍。
蒋轩点头,甚是严肃认真。
陆清容仍觉难以置信。
“即便那枚红翡玉佩是当年镇北铁骑的兵符,但十多年过去了,如何还能有效?而且皇上对大舅舅的忌惮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你也曾提起,近年来几次漠北烽烟再起,无论紧急到什么程度,皇上最多只是听听他的意见便罢,从不肯让他插手任何具体事务。可想而知,镇北铁骑经过十数年的整编,恐怕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了!”
蒋轩微微一笑,以表认同,继而说道:“依照皇上的想法,如若一切顺利,的确应该如此。”
很明显,皇帝的手段,实际上并未得逞。
陆清容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却不明缘由。
蒋轩问起:“你可曾记得,两年前,我出征漠北之前发生的事?”
陆清容隐约感觉,他指的该是战场上的事。
“大齐援军中了番蒙人的埋伏,徐翼将军战败自裁,漠北告急。”这一切,陆清容依然历历在目。若不是因为有此变故,后来也不会让当时毫无实战经验的蒋轩领兵出征。
蒋轩仿佛被她的回答带入了两年前的回忆中,再开口时,便多出几分沧桑之感:“正因为这个变故,镇北铁骑的许多旧时将领,才得以复用。当时徐将军的落败。固然有他军中威望不足、难以制衡的缘故,但这只是从兵家的角度去分析。在皇上眼中,事情就不太一样了。当时正值皇上开始撤换将领、整编镇北铁骑后不久。自然而然便以为这二者之间有些关联。等到我抵达漠北时,那些被撤换的将领则尽数恢复原职了。据我所知,这两年亦无太大变动!”
原来如此!
陆清容感慨之余,仍存困惑:“当年大舅舅那些旧部,如今还能认他的兵符吗?”。
蒋轩非常理解陆清容的疑虑,但他对此是有着十足的信心的。
“你或许难以理解,战场上这种出生如此的情感会是何等深厚。”蒋轩随即露出敬畏之色。“当年大舅舅在漠北镇守的时间之长,战事之惨烈,都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