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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花阳和何晓雅看古惑仔,绝对是我人生的重大失误。不仅因为花阳脱线的自我介绍,更因为,夏烛安的出现,让她俩暴露了“十三妹”本质。
如今回忆起那年的平安夜,我还能清晰地记得那片飘散着零星雪花的粉蓝色夜空。
晚自习结束,花阳非要拉着我和何晓雅去ktv喝几杯。何晓雅说咱们进不去,花阳就摆出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骄傲神情。
至于我……无论什么时候,就算花阳说:“走阿,一起下地狱。”我都敢跟她去。
不过,那天的结果,是我们哪也没去成。推着自行车刚走出校门口,夏烛安那个小胖墩就像堵墙一样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听说过她今年回到学校重读初一了,但我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跑来找我。
正尴尬得想开口问夏烛安有什么事,花阳猛地一把抢走夏烛安手里的贺卡和小驴公仔,眼底那些藏起来的凛冽尖刺悉数露出锋芒,冷冷地眯着眸子盯紧贺卡上的字,嘴角说叵蛏线挚骸叭松糁蝗绯跫磕悴徽照站底涌纯茨阏馑壮删脑煨停克糜卸啻笠凰劬Γ跫氖焙蚰茏跋履悖俊�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花阳唯一一次为我吃醋。
可那时我不懂,觉得花阳有点过分了,只不过贺卡上的一句诗,没必要这样羞辱夏烛安。所以,我伸手去拉花阳,打算告诉她,夏烛安是我爸朋友的孩子。
但花阳根本没给我解释的机会,瞬间就被我拉她的动作激怒了,难以置信地甩开我,瞪大眼睛盯着我冷笑:“你怕我打她?”
本能地,我摇头:“不是,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你他妈就护着这团猪油吧!”花阳重重把那只小驴公仔摔到我脸上,拉起何晓雅,转身就走,头都没回一下。
只有那只躺在地上的公仔,像被触动了什么机关,烦人地一遍遍重复着“iloveyou”。
事实上,我应该追过去。我看得出来,花阳在等我追她,可是我没有。
花阳刚刚的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在裁决我离不开她,我不会也不该对除她以外的任何人好。甚至……是判定了我喜欢她。
刚好就是她的这种想法这种举动,激起了我心里的叛逆。我很想证明给她看,她不是把我吃得死死的,我待在她身边陪她、哄她、照顾她,也不是在卑微地等待着一个跟她在一起的机会。
于是,当何晓雅不可思议地望向我问:“你不跟我去追么?”我也还是没有迈动脚步。
我就这样看着花阳和何晓雅相继跑远。
月色飞雪凌乱地交叠,我和夏烛安的影子,花阳和何晓雅的脚印,纠缠相错,似乎是对我们一生的隐喻。
季阡仇:我不曾摊开伤口任宰割(4)
平安夜过后,我跟花阳开始了为期三天的冷战。
花阳似乎一直跟何晓雅两个人在密谋着什么,上课传纸条,下课躲在走廊里窃窃私语。一看就知道她俩即将展开什么行动,但我没想到那两个古惑仔看多了的臭丫头,要动的人是夏烛安,不是我。
很快,事件爆发了。三天后的中午,女厕所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我预感不好,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就看见花阳居高临下地站在矮矮胖胖的夏烛安面前,用恐吓的语气威胁着夏烛安:“死胖子!我告诉你,季阡仇是我的人!只有我不要他,没有他被抢走!”
夏烛安抽抽搭搭地哭着,不说话。
深知继续下去愈演愈烈,绝对会惊动老师和夏烛安的父亲,我急忙往人群里挤。
可还没挤到跟前,平时好脾气的何晓雅也爆发了:“别在这装可怜!好歹你先长一张人见人爱的脸再来博同情!”
夏烛安哭着低声说:“你们漂亮就可以欺负人么?”
“我就是漂亮!就是欺负你!怎么样?”一声耳光传出,等我挤进女厕所,夏烛安胖乎乎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五根细长的红色手指印。
当时场面很乱,我想去拉开花阳的时候,花阳已经揪着夏烛安的头发,把夏烛安的整张脸都浸进马桶了:“快!在尿里好好照照你这副死猪相!”
真的觉得花阳太过分了,我箭步冲到花阳面前,用力掰开花阳的手,想都没想,赶紧脱下校服外套,蒙在夏烛安被弄脏的脑袋上。
扶住夏烛安,我心头怒火攒动,全无理智地回头跟花阳说:“我是你的人?我是你的什么人?你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我凭什么不能被抢走?我是你的一条狗么?”
花阳愣了愣,手里的烟盒都被捏变形了,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似乎有点受伤,有点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不明白公主和巫婆是不是都一样,都藏着阴谋。不明白丑小鸭和公主是不是也一样,只是小心翼翼维护着自己的那点骄傲。
当时的我们,真的太年轻了,一点点情绪,都能像演戏一样,表现得惊天动地。
那场冷战被拖到了寒假以前,花阳和我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也在赌气。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在气什么,仔细想想就是一直以来脾气臭的花阳又欺负了一个女同学,而且还是因为我。可每次想跟她和好,看见她比我还生气,我就更气了。
于是,只要我俩碰面,就必然是彼此铁青着一张脸。
不过,显而易见,脸色臭这一点,是花阳的强项,我比不过她。最后,只好认输投诚。
眼看下午最后一场考试就要结束。我知道,一直冷战下去,无疑是花阳下学期开学换个位子的局面。所以,我冒着倒数第一的危险,提前交卷,去学校小卖部买了个漂亮的硬皮螺旋本,金线勾勒的米奇图案,洁白如雪的每一页。
我的投诚书,就写在第一页。
“花阳,记得去年寒假我去挪威的时候,天天发照片给你么?那是一个很适合衰老的地方,我想去那给你开一间书店,跟你一起看极光,看落雪。我想在书店里读你写的故事,我想把你的书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我还要种上满园的玫瑰花。”
“可是没有你,这些梦想就都没有意义。如果你不生气了,我们以后就一起在这个本子上写字吧,像从前传纸条那样。”
“之前可能很多事情是我想得多了,做得过了。我希望你不要计较。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那样欺负夏烛安,因为……我的确喜欢你。以前我不敢承认,但现在我必须认怂了。”
“我希望,以后,每一年的所有节日,我们还可以一起过。我希望,带你去挪威一起变老。原谅我,好不好?”
面红耳赤心惊肉跳地写下最后一个问号,我慌乱地守在何晓雅的考场外面,想让何晓雅代我转交。
可何晓雅还在里面答卷,花阳却从走廊那头朝我走过来了。直觉她也是要找何晓雅,我很尴尬,很怕被她发现我在做这种蠢事,很怕她一句才几岁就喜不喜欢的把我打发走。
然而本该调头逃窜的双脚,却像被什么死死钉住了一样,挪不开步子。
花阳停在我面前,木着一张脸,抬手指着我说:“你还想怎么样阿?我以后……”
“给你!”
我实在不敢往下听,几乎是尖叫着把本子塞进了花阳手里,死命拔起刚刚还像被钉住似地双脚,“舍命逃命”。
跑去操场取车那一路,我狂乱搏动的心里,有悲伤、有幸福、有胆怯、有向往,情绪复杂,差点儿哭出来。
幸好,我到家刚气喘吁吁地灌了口水,就收到了花阳的短信:“既然你都诚心诚意地认错了,姑奶奶就大发慈悲地原谅吧。”
终于,我算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花阳不傻,就看得懂这是表白,而她没有拒绝,也没有骂我,甚至告诉我:“姑奶奶只是生气,明明我给你取的外号,凭什么别人要给送驴当礼物。”
那一秒我是有点儿懵的……花阳当初不是压根不记得我是谁么?
我嘿嘿傻笑着给花阳打了个电话,表达我诚意的同时,顺便问了她不记得我的事情。结果花阳在电话那头心急如焚地辩解:“谁不记得你了?被人骂傻大个很丢脸好么?我要是说记得你,你肯还以为自己有多酷呢!姑奶奶才最酷好么?”
果然……符合花阳的一贯作风。
可能,花阳不是公主也不是巫婆,不是心肠坏也不是太骄傲,只不过是太害怕孤独罢了。像我这种在象牙塔和蜜罐里长大的人,理解不了那种一无所有的恐惧和自卑。
是我和何晓雅的出现,让她拥有了朋友。所以,当夏烛安造成了危机,她才会乱了阵脚。
这些,都是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才理解的事情。我想,我和花阳之所以走不到最后,一定是因为我们爱得太早。错的时间,不管遇到谁,都不可能会成为对的人。
远在凇城的寒假,像之前的两次一样,缓慢遁去。
我们一家三口依旧是跟夏烛安父女一起,但是,我和夏烛安谁都没理谁。夏烛安大概是怕了花阳,不敢跟我说话。我……纯粹是不想被花阳发现,不想惹花阳生气。
夏烛安开始疯狂减肥,也是那个寒假的事情。可惜收效甚微,初二下学期开学看到她,她还是个小胖墩。
当然,夏烛安减肥跟我并没什么关系。当时,跟花阳写交换日记,才是最大的乐趣。来来回回,都是些零零碎碎不值一提的话,我们却能轻易笑出声来。
“我今天语文课读的作文是在写你,你认真听了么?”
“你写的是我?我有那么怂么?”
“姑奶奶头发快到腰了!牛逼么?”
“放学陪你去剪头发,咱这头发不代表灵力。”
“周末陪我去逛街,姑奶奶决定开始穿裙子。”
“不行!低年级那帮小瘪三会看女生底裤!”
当面就能说的话,我们非要写到本子上,好像这样日子就能简单快乐地继续,人生就可以永远只如初见。
那时我说:“真想快点长大,带你去挪威。”
那时她说:“别想拐走姑奶奶!姑奶奶可没打算嫁给你!”
那时我说:“想得美!谁要娶你了?学校里追我的美女都排大队好么?”
那时她说:“成,互不干扰。我祝你以后娶到那写情书的胖子!”
那时我说:“好好好,我投降。咱俩各自带着家室去挪威,成么?”
我们疯疯癫癫地在本子上开着天真烂漫的玩笑。我以为,我只需要静静地陪花阳长大,然后,说爱她,跟她在一起,娶她回家,和她变老,一起走进坟墓。
我们单纯地彼此温暖着,努力想给对方最大的快乐。可偏偏,从那时起,我们的温暖和快乐就无法长久维系。
花阳生日那天,体育课结束后,我们的本子丢了。她说上课以前她把本子放在我书桌上,我说我打完篮球回来就没看见。
接着,花阳坐在我前面认认真真地哭了整整一节化学课,我坐在她后边认认真真地给她递了两卷卫生纸。
当时,我们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夏烛安。毕竟,被人把头塞进马桶里的奇耻大辱,这点报复绝对算是轻的。
于是,我趁课间休息,去楼下把夏烛安约到了后操场,问:“是不是你做的?只要你把本子还给我,我不会告诉花阳的。”
夏烛安没有反驳,只是把一个垃圾口袋递给我,了无语气地说:“你告诉她吧,反正本子已经碎了。”
的确,一半空白的我们的本子,和被自己填满的碎片,都在口袋里。
认命似地,我叹了口气:“你走吧,这次我不怪你。花阳做的事,我替她道歉。如果再有下次,我绝对不会看你爸的面子放过你。”
“你凭什么认为是我做的?”夏烛安抬头盯住我,眼里闪烁着类似委屈的情绪。
良久,她咧开一抹我看不懂的笑,无奈地摆摆手:“算了,随便你。”
说完,夏烛安就走掉了。初夏的风,吹过树梢,也吹过我的衣角,拎着一口袋碎片,我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花阳哭的画面。
那是花阳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也是花阳第一次为了我哭。可我却什么都没做,只是沉默着把那袋垃圾,安静地放回书包里。
抱歉,我说过,我们都想到了夏烛安。所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去找夏烛安。
当我回到班级,收好那袋垃圾,发现花阳不在的时候,就该预料到会发生什么。
季阡仇:我不曾摊开伤口任宰割(5)
等我反应过来,赶到夏烛安的班级,花阳已经跟夏烛安扭打在一块了。多亏这次何晓雅没有帮忙,还在旁边拉架,花阳怕伤到何晓雅,才停手。
但等花阳停手,夏烛安的班主任也赶到了。老师就是这种神奇的生物,平时永远别的班最好,自己班上孩子挨欺负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护犊子。
好歹我们的班主任资历更老些,成功斗过了夏烛安的班主任,把我们带回了办公室。
毫无疑问,花阳被找家长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花阳的外婆。以前我每次送花阳回家,都是远远在胡同口就放下她,怕被她家人看见误会。
虽然,我俩还不是那种关系,不过……我问心有愧。
花阳的外婆,是个很有气质的老人,穿着盘花的旗袍裙,花白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岁月刻画的痕迹,渗着一股淡然的威严。
了然于胸似地,花阳的外婆一进来就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随后班主任摆摆手,示意我和何晓雅可以先回去上课了。
临出门,我偷偷回头看了花阳一眼。她似乎很怕外婆,刚刚理直气壮的霸道劲儿瞬间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摆出了低头认错的姿态。
当时我就知道,花阳的外婆绝对不好惹,结果我偏偏还是惹到了。
花阳在办公室谈完话,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反正花阳的外婆就是旁若无人地来班级把我叫出去了。
当时我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点头哈腰地叫:“外婆。”
“别,我可没有你妈那样懂事的好女儿。”老太太摆摆手,叉腰靠在墙上,似乎在打量我。
我大气儿都不敢出,臊眉耷眼地躲避着老太太的视线。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别看我年纪大了,但我这人开明,不是很反对什么早恋。不过,你不行。我家小阳阳本来就没有同龄人成熟,而且待人接物都比较偏激。你家里人绝对接受不了她母亲,更接受不了她父亲。虽然我话说得远了,可你们注定没有以后。”
“我们没谈恋爱。”我颤着声赶紧解释。
“也许没有。”老太太摇头笑了笑,“但你现在记住我今天的话。保护不了她,就别去招惹她。你是你们家的宝,她也是我和她妈的命。”
老太太平静地抬手拍拍我的肩膀,叹着气转身走远。
怪只怪我当时没把花阳外婆的话听进心里,理解成了只要我努力保护花阳,就可以跟花阳在一起。
也许,正是这种错误的自我暗示和歪曲理解,让被外婆骂了的花阳的哭声,变成了怂恿我的动力。
窗外的落日和微风都变得不重要了,操场上低年级学生们的欢畅笑声也不重要了,渐渐被递光的最后一卷卫生纸,花阳耸冻的肩膀,班里不善的视线网,统统变得不重要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张大笔记“嘶啦”被扯下的声音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句“等驴哥写够五百二十封情书,咱俩就处对象”里,隐匿得无处可寻。
把纸条塞给花阳的下一秒,我干脆学着花阳,把头埋进臂弯,趴在课桌上。
心跳如擂鼓,隆隆作响。
这个世界有太多波澜壮阔的誓言,太多风花雪月的告白,太多信誓旦旦的许诺,一句毫无力量的“处对象”,怎么能敌得过那些华丽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对幸福的描绘呢?
知道这种虚无缥缈的约定最后很可能都会变得无聊而可笑,我觉得自己很蠢。急促的呼吸似乎颤抖着分了叉,破绽般暴露在空气里。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如同几万个世纪,沉重得犹如几万座山脉。
出乎意料的是,花阳竟然扭过头梨花带雨地冲我笑,花阳居然无比认真地拍着桌上那张摊开的纸条给我看。
“这封不算。”
平平凡凡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被烙上了绚烂的华彩印章,供我在悸动中清晰地一遍遍阅读,一遍遍理解,一遍遍惊喜。
最次的表白,配上了最好的机会。
可时间不对,最后,还是会错过。
曾经如数家珍的回忆,成年以后再回顾,都不过是青春挥笔写下的矫情段子。
最后,花阳还是爱上了水耀灵。
明明那个时候水耀灵也许还在巴黎留学。明明那个时候水耀灵也许还在跟温洛诗谈恋爱。明明水耀灵对花阳的年少模样一无所知,只能靠照片和别人的讲述去探究。
明明……花阳所有鲜活又陈旧的模样,水耀灵全部都不知道。
明明……花阳明亮的双眼,柔软的黑发,细致的轮廓,单薄的脊背,撒娇的嘴角,都只属于我。
明明……陪花阳以对角线距离熬过初三的人是我,陪花阳走过艰难崎途的人是我。
就算何晓雅跟我表白,就算全世界都说我和花阳不会有好的结局,可我还是表白了,我和花阳还是在我写完五百二十封情书以前就在一起了。
应该还是我的错,当时十八岁的我,没有想到,晓雅退学一年以后,我和花阳也会走向命运分岔的起点。
那天的天空,晴得云丝都懒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