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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还是我的错,当时十八岁的我,没有想到,晓雅退学一年以后,我和花阳也会走向命运分岔的起点。
那天的天空,晴得云丝都懒得漂浮。中午我和花阳吃饭的时候,花阳掰卫生筷子不小心刺破了掌心。
平时花阳不是个迷信的人,也许是外婆住院的关系,她变得有些敏感,紧张兮兮地跟我说:“驴哥,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嬉笑着夹了块肉给她,抬手揉着她的脑袋安抚她:“胡说什么?放学不是还要带我去见外婆么?”
花阳红着脸吐了吐舌头。
彼时,花阳的外婆已经住院大半年了。多半是被我的诚意打动,外婆不再抵触我,还偷偷背着花阳跟我说过,她的身体她自己心里有数,如果我真喜欢花阳,她不反对了,只希望我保护好花阳照顾好花阳。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我不相信任何外力能够拆散我和花阳,所以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外婆。
打那以后,我每天放学都会陪花阳去照顾外婆,陪外婆说一会儿话。
我们都清楚外婆随时会迎来那一天,只是没想到那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悄无声息。
下午,湛蓝的晴空忽然阴霾密集,毫无预警地下起了瓢泼大雨。当然,这在夏天是很常见的事。可不寻常的是,英语课上,教语文的班主任连门都没敲就冲进了教室,面色格外凝重地拉着花阳说:“你跟我来下办公室。”
当时我和花阳坐同桌,我还坏笑着拍了拍花阳的肩膀,小声揶揄她:“又被老师叫办公室了吧?”
花阳冲我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跟老师走了,再回班的时候,也没敲门。意料之外的,花阳竟然径直冲上讲台,跟英语老师咬耳朵。老师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回座位。
不知道是我太不敏感,还是花阳的伪装太厚。看着她收拾书包,我居然毫无察觉,还没心没肺地问她:“怎么着?被退学了?”
花阳只是淡淡地笑着,让我猜。
可我怎么猜得到,花阳前脚刚走,英语老师就说剩下的时间交给班主任?
我甚至依旧以为英语老师只是被一个个打断她讲课的意外激怒了。又或许,我有所察觉,只是不愿相信,不愿承认。
随着英语老师匆忙收起教案离开教室,班主任接替站上讲台,整个世界的所有声音都被缩小了。
不管是老师说花阳的外婆不幸去世,还是老师告诉大家现在可以自愿去慰问花阳,还是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全都变得恍恍惚惚。
雨越下越大,在脏得发灰的玻璃窗上大颗大颗淌下来。阴天的关系,所有日光灯都开着。深绿色玻璃黑板的右下角清清楚楚地写着“距高考300天”。“300”被红色粉笔写得很大,一黑板的白色英文杂乱无章。
晓雅退学以后,花阳在班里唯一的朋友就只剩下我。所以,去医院看她的也只有我。她坐在墙角紧紧攥着拳头,手指发白的关节和脖子突突跳动的青筋,让她看起来像一道行走的伤口。
似乎被脚步声打扰,花阳抬头看着我,目光和四年前在公交车里一样,没有焦点,涣散恕M馄诺氖。途簿餐T诓》坷铩4巴獾挠辏煌昝涣说叵隆�
我步履沉重地坐到花阳身边,小心翼翼地摸摸她的胳膊,颤着手理了理她荡在眉间沥沥滴水的头发。
她收回视线,咬着牙,尽量想要保持平静地说:“我除了惹她生气,让她失望,什么都没做过。她不管我,我肯定会变坏的。”
“花阳,你还有我。我会照顾你,我会陪着你,我答应过外婆的。”低头的瞬间,我的眼泪先滴了下来。
她突然一头扑进我怀里,失声痛哭,只是哭号,一句话都没有再说。我就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陪她一起唰唰掉眼泪。
往后的日子,花阳一直不承认她哭过。外婆的葬礼上,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花阳总是这样,假装把伤害屏蔽在身外,可丝毫不影响我们看透。几乎全世界都看得出,她的灵魂深处藏满了伤口,那些伤口里住满了亡灵,没有谁能够补缝。
不是我自信,也不是我瞧不起水耀灵。总之,没有人能治愈花阳,我不能,水耀灵也不能。
季阡仇:我不曾摊开伤口任宰割(6)
现实残酷,我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切身体会过这句话。
至少,高二结束以前,花阳的外婆去世以前,我没有。
明明半年前,我们还曾经在琵琶岛那片海边走过,在石碑上刻下过那句波澜壮阔的承诺;明明几个月前,我们还曾经一起去纹身馆,在对方的脉搏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可……分手,就是这么事出突然。
那会儿花阳遇到事儿就爱喝酒。外婆的葬礼过后,何晓雅退学过后,她都曾经喝得烂醉如泥。如今想来,初中毕业那天她会答应我的表白,甚至也可能只是喝多了的一个错误。
而这个错误,就终结在高二最后一天的黄昏。
我陪花阳在学校旁边那条小市场里的一家串店喝酒,我没说话,也没陪她一起喝,只是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大概喝了四五瓶的时候,花阳忽然盯住我,眼神忧郁得仿佛能挤出整个海城的海水来。她也没说话,收拢视线,低下头继续喝,从勇闯天涯换成牛栏山二锅头,喝到最后开始泪流满面地对我笑,夹烟的手都在抖。
其实,我明白花阳有多难过。尽管这些年她从来不说家里的事,但这次她爸见死不救的行为,对她打击很大。原本,只要她爸肯出钱,她外婆多挺几年是没问题的。可她爸偏偏没有,就让她眼睁睁送外婆走了。
当时的花阳,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跟见死不救的爸爸妥协,回到花家,或者从此辍学,提早步入鱼龙混杂的社会。
我也面临着我妈的最后通牒——如果花阳答应乖乖回到花家,她就不再阻拦我们,但如果花阳不肯,高中毕业,我就必须跟夏烛安订婚。
想到这,我难免记起花阳她爸来学校找她的时候,她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我从没见过那样可怕又陌生的花阳,让人完全不敢靠近。
怕她说出分手之类的话,也深知自己左右不了她的决定,我有点儿怂地轻轻夺去她的烟,放到自己嘴里抽起来,却呛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忽然,花阳用力抓住了我的手,久久地凝视着我,像要把我看进心里去。
似乎预料到了那天的结局,我掐灭香烟,很颤抖很小声地哽咽着说:“我送你回家吧。”
花阳还是沉默,一动没动地坐在那里,像极了不留情面的命运。可我这只脆弱的蝼蚁,总想和命运抗衡,较劲地背起花阳,结账离开了串店。
残阳如血的巷口,我背着花阳,脚步坚定而沉重。
毫无预警地,她趴在我背上,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驴哥……”
“别说话,歇会儿吧。”我赶忙打断她,嬉皮笑脸地岔开话题,“花阳,你怎么那么沉阿?沉得跟全世界似地!”
即使我没心没肺地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能阻止她说出那句:“分手吧。”
我只好装没听见,吸着鼻子接茬白话:“不过,没事儿,背着你这花花世界,驴哥特幸福,特骄傲!简直就是爽翻了!”
“季阡仇,我们分手吧。”她又重复了一遍,指名道姓,根本不给我任何打岔瞎掰自欺欺人的机会。
简单的一句话,八个字,听得我几乎完全崩溃。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虚伪,越脆弱就越装作强悍。在极端不安和茫然的负压下,我懦弱地把自己最隐秘也最赤诚的情感藏了起来。
用力摔下花阳,我咬着嘴唇,恶狠狠地说:“为什么你就不能为了我委屈一次?为什么永远都要我付出?”
花阳显然有些懵,眼底的光芒变得细细碎碎,慢慢失去了神采,只剩下失望。可能她以为这会是一场浪漫温馨的告别,没想到会遭受我毫不体谅的指责。
我察觉到她深深吸了口气,可她并没有意料中的赌气和反击,而是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耷拉着脑袋,悠悠地说:“对不起,仗着你喜欢我,委屈了你这么多年。”
说完,花阳醉醺醺地提起书包,脚步踉跄地朝巷口走去,像这场青春的句点。
彼时年少天真如我,从来未曾想过,她跟我分手,不止是简简单单地因为要离开校园,而是有我妈从中作梗。
我还傻傻地期待着,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像初一那个冬天那样,跟我说句对不起,会像初二那个冬天那样,跑来问我还想怎么样。然后,她依然可以坐在我的单车后座,依然可以枕着我的大腿,我依然可以靠着她的发梢,依然可以背着她穿梭在海城的大街小巷。
如果我能知道,从前温存的岁月,今后再也不会有了。
如果我能知道,那将是我们彼此拥有的最后一个黄昏。
我一定会好好道别,一定会问清楚她离开我的具体原因,一定会坚持说她不读书我们也可以继续在一起,一定会保证我妈也无法拆散我们。
可惜,我不能预见未来。
所以,我就那样呛走了她,连一句我爱她都没有说。
那天花阳走后,我深刻地反省过自己,归纳出自己的劣根性根本不是幼稚、懦弱和自私,而是明明知道自己的这些缺点,却死都不肯改。
当时高考在即,我爸我妈没再拉着我去跟夏家父女旅行。暑假某天补课放学的时候,何晓雅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花阳在学校附近的一间二十四小时书店打工,让我去哄她和好。
看,花阳还记得,我们要开书店,我要读她的故事。
几乎一刻也不能等,我兴奋地暗自下定决心,轻车熟路地摸去了学校旁边的小市场,想着这次一定要追上她,跟她表白,向她道歉,让她别生气了,无论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
拼命猛蹬着自行车踏板,我穿过了音响店和纹身馆,身体轻得像要飞起来,飞到终极的幸福里。
然而,大概还有五百米就要抵达书店,一通电话却打破了单车前进的速度。
我有些不耐烦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夏烛安的声音:“季阡仇,我哪不好了?我能从将近二百斤减到八十多斤!我留级一年照样能考到年段第一!为什么你们还是全都嫌弃我?”
听得出来,夏烛安喝多了。
不等我说话,电话里夏烛安的小姐妹们抢了手机,幼稚地威胁我:“季阡仇,你要是再敢说一句硬话挫她,花阳就废了!”
觉得这通电话莫名其妙,我什么都没说,无心恋战地挂断,终于骑到了书店。
花阳披着夜色出现在视野里,我的心跳就像钢琴弹奏的夜曲,叮叮咚咚,跟不上节拍,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手心的汗。
原本我应该冲上去不顾一切地把她抱在怀里,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提不起低头和好的勇气,落荒而逃般藏起来,偷偷跟着她一路去了琵琶岛的那座过街天桥。
怎么还是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花阳居然支起帐篷准备跟一群流浪汉在天桥里露宿!
本能地爬上楼梯,一溜烟地跑向帐篷,想带花阳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鬼地方,可帐篷外面系着的一大捧如山似海的气球,却吓傻了我。
白色的气球被彩笔涂成了极光的颜色,犹如挪威的夜空被搬进了小小的天桥里。每一个气球下面,都挂着一张挪威风景的明信片,明信片背面填满了胶布粘贴的碎片。
那些碎片……是当年花阳被找家长,接受我的表白以后,放学发现我书包里的垃圾口袋时,口口声声说着要丢掉的交换日记。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我站在帐篷前面踉跄了一下,不禁回忆起花阳以前每天放学都会跟我要一只白色气球,为此我还曾经嘲笑过她矫情。
而她只是屡屡轻描淡写地揶揄我:“姑奶奶知道你买不起热气球带我去挪威,跟你要个氢气球你还这么抠门!”
瞬间我就明白了,原来,花阳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早就悄悄装满了我……和我们共同的梦想。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会有人愿意为我,像蜗牛一样,背着记忆当壳子,风餐露宿地流浪漂泊。
突然间,我觉得,哪怕要我跟她一起坠入地狱也无所谓,这恒河沙数般的气球,会载着我们和我们的帐篷,飘去遥远的挪威,再也不会有人伤害我们,拆散我们。
可我忘了阿,气球是一戳就破的东西,帐篷也是一阵强风就能掀翻的东西,同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手机响了。”花阳大煞风景地提醒我,四仰八叉地躺在简陋的小帐篷里,手枕在后脑勺,赌气似地闭起了眼睛,睫毛上闪烁着晶莹的水汽,脸上却涂满了明媚的快乐,虽然有些羞愤的赧红。
摸出手机,看到又是夏烛安,我坏心地故意晃着手机气花阳:“我女朋友打来的。”
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这么做,明明我跟她认个错,抱抱她,说出自己跟她并肩战斗的决心,就可以打破所有隔阂。
可我偏偏说了。
于是,花阳回报我的,就是绷着脸拉起帐篷的拉链,把自己锁进那座孤独的壳子里。
季阡仇:我不曾摊开伤口任宰割(7)
电话再次接通后,我已经无暇顾及花阳了。
夏烛安在电话那头撕心裂肺地哭:“季阡仇,我真的喜欢你,我不骗任何人的!你相信吗?我是认真的,很真很真的!”
“我相信!”不耐烦地吼了这么一嗓子,我蹲下去,想弄开烦人的帐篷拉链,却总是不得要领。
听筒里夏烛安还在不依不饶地嚷嚷:“我哪不好了?我变瘦了!你和花阳的本子也不是我偷的!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呢?”
“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了?”忍无可忍地第二次挂断电话,我还是没有拉开花阳的帐篷。
深夜的天桥里,持续响起的手机铃声就算再轻微,也像巨雷。
终于,花阳拉开帐篷,却是极不耐烦地冲我挥了挥手:“你走吧!去哄你那个不讨厌的女朋友!反正我只会委屈你!”
越听花阳这么说,我就越赌气地想要反击,蠢到不行地冷哼:“要分手的明明是你!我主动来找你,你还跟我拿乔?”
花阳一愣,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理喻地盯着我,随后别过头,比我更冷地说:“对!要分手的是我!我没叫你来找我,也没打算跟你和好!我卖掉手机和笔记本,我打工赚钱,我睡天桥省钱,我挂这些气球和明信片,是因为我自己想攒钱去挪威旅行!跟你没关系!”
说到后半句话,她明显带出了哭腔。似乎自己也有所察觉,她急忙局促地把头埋进胳膊里。
突然意识到我的逃避和软弱给花阳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我恨不得赏自己两嘴巴。
轻轻跪进帐篷,我捞出花阳不由自主颤抖着的脑袋,小心翼翼把她脸上那些眼泪擦掉,忍不住放柔了声调:“再哭我就亲你了。”
“亲阿!你敢么?”花阳示威地嘟起嘴。
我顺势凑近,心砰砰乱跳,却还是在呼吸可闻、毫发毕现的最后一秒停住:“对不起。我软弱、自私、幼稚。就算你不想继续读书,我也不应该放弃你。就算你为了成全我提出分手,我也不应该答应。我简直就是全世界最次的男朋友……你原谅我……好不好?”
花阳又愣了愣,吸着鼻涕亮出手腕上的纹身:“认不认得这是谁的名字?”
当然是我的阿!
发懵地盯着自己在她脉搏处跳动的名字,我看见她对我露出冰释前嫌的笑容:“所以,无论这个傻逼对姑奶奶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他。因为,他是我的一部分。好的,坏的,我都会接受。”
后来,我想,花阳肯挨我耳光、被我羞辱,其实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欠我。她在自欺欺人地解释,她对我毫无限度、毫无底线地包容和理解。
这样一想,我应该是有胜过水耀灵的地方的。
但也正是因为我辜负了花阳无限度、无条件的包容和理解,花阳才会在跟水耀灵相处的时候,不敢轻易原谅。
相信我,花阳真的从来都不是任性自私,她只是害怕……会受到同样的伤害。
这件事说来话长。那天言归于好以后,我下定决心跟花阳并肩作战,拿零花钱给花阳在天桥附近的小旅馆开了间房,还叫了全家桶和她一起吃。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是夏烛安就没接。
但很快另一个陌生号码播了过来,夏烛安的小姐妹劈头盖脸就告诉我:“季阡仇!夏烛安赌气跟一个大叔开房去了!你不救她她就毁了!”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报警阿!找我有什么用?”
“那你就他妈后悔去吧!”电话里的姑娘语气不善地来了这么一句。
花阳顿时脸就黑了,抢过电话,问:“我是花阳,她在哪?”
脑子太乱,我没大听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就被挂断电话的花阳拉走了。
一路上花阳的脸始终是黑的。
很显然,她不记得夏烛安就是当年那个被她欺负的小胖妞了,阴阳怪气地揶揄我:“能耐阿你!还泡到校花了?听说还是你妈钦点的,是吧?这学校里追她夏家千金的学长那可是车载斗量阿!”
深知花阳脾气来了,我怎么解释都没用,不想跟她刚和好就吵架,我选择了沉默。
可有时候,沉默不是金。
赶到夏烛安小姐妹说的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