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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震德打量她良久,嘴角微微向上勾起,良久的沉默之后,他才笑着说道:“这不是你,锦儿。你是一个从来不懂得放弃的人。如今,我还活着,你的仇还没有报。你会放弃?你会甘心就这么离开京城?”
柴素锦低着头,眉头轻蹙。
“我不信,锦儿,你在筹谋打算什么?”虞震德摇了摇头,“别妄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样。这行不通。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就这么一直沉浸在仇恨和痛苦之中,我不是要放弃,我只是想要换一种方式生活,换一种能让我更快乐,更轻松的方式。”柴素锦叹了口气。“我不想像甄哥一样,活得没有自由,没有自我。顶着一张伪装的面孔,活得……”
“你住口!”
虞震德猛的拍案怒喝。
柴素锦惊愕抬头,一双眼睛愣愣的看他。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他的生活?你没有背负这样的仇恨,你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虞震德抬手指着她的鼻子喝道。
“那如今呢?”柴素锦不再低头,而是举目直视着他,“如今我父皇,我的弟弟,我柴家江山……以及柴妧妧枉死的一家,都是我背负在身上的仇恨,我面对着造成这一切仇恨的凶手,是不是有资格评说了?”
“你柴家人不过是自作自受!”虞震德冷哼一声,但神态分明有些弱了。
“不管是自作自受也好,是无端受害也罢。”柴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我都不追究了,也不再计较下去了,我只想开始新的,轻松自在的生活。你若同意,我会带着太子和甄哥离开,远离京城,南下而去,回到方城也好,去岭南也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虞震德深深地看着她,“你不争了?不想报仇了?不想夺回你柴家的江山了?”
“人活着,家人能团聚在一起,比什么都好。”柴素锦说道,“若是为了权力地位,最终弄得众叛亲离。才是悲哀。”
虞震德面孔倏尔变得很冷,瞪着柴素锦的眼目之中似乎要射出冷箭来,“你在说谁?暗讽谁呢?”
柴素锦摇了摇头,“我说我自己。”
虞震德挥了挥手,“你走吧。不要再进皇宫了,朕不想看见你。若想要太子活命,除非交出朕要的东西!”
“可是……”柴素锦急道。
“来人!”虞震德高声唤道。
立时有宦官进殿,不由分说的将柴素锦架了出去。
“姑娘,别为难咱们,您以往也是常常行走宫中的,该知道规矩。”宦官挡住她想要往回冲的路。
柴素锦皱眉看着那宦官。
宦官冷冷一笑,“您若是不懂规矩,或是一定要为难咱们,那就休要怪咱们不客气了?”
柴素锦冷哼一声。只得拂袖而去。
登上等在宫门外的马车,她脸上恼怒不甘愤慨的神情,则全然不见了。平静的好似从来没有动过怒,没有失望而归一般。
她回到安国侯府,正踩着马凳走下马车的时候,却突然有个身影从她身边一晃而过,钻进垂花门。
“瑄哥儿!”柴素锦叫了一声。
那身影迟疑了片刻才站定,回过头来,面色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这些日子都不见你,你……”
“姐姐忙。自然没空见我,没事儿,姐姐不用担心我,我很好。”瑄哥儿立时说道,眼睛四下乱飘。并不看她。
柴素锦抬脚走近瑄哥儿,“你有心事啊?”
瑄哥儿连忙摇头,“没有。”
“那你慌什么?”柴素锦问到。
瑄哥儿立时一僵,连连摇头,“我慌什么?没有啊。姐姐你不是忙么?赶紧去忙你的事吧!我没事儿!”
说完,他就要开溜。
柴素锦眼疾手快的抓住他,“你这是……躲着我?”
“姐姐说的哪儿的话?我躲你干什么?”瑄哥儿嘿嘿一笑。
“你适才出门去了?”柴素锦上下打量他一眼。
瑄哥儿想了想,才点头,“呃。是啊,闷在府里有些无聊,所以出去转了转,也去看了看……昔日咱们的家。”
他说着低下头来,情绪明显低落了几分。
柴素锦放开手。抚了抚他肩头衣服的褶皱,“你想家了?我也想,有空我同你一起回去看看。”
“那又不是你的家……”瑄哥儿小声咕哝了一句。
“什么?”柴素锦一愣。
“买宅子的时候,你就不在意,大手一挥什么都不管。只叫我做主。后来你也没在那里住上多久。都是我师父和我们在照顾那宅子,我们在里头住着。都没住过几天的宅子,对你来说,还算是家么?”瑄哥儿说的很轻,头埋得很低。
他说话间,柴素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出他语气极为低落。
“是,我虽没有住过多久,但那里住着你们,住着亲人的地方,就是家。有亲人在的地方就有温暖,有牵挂。于我来说,那里有你们,那就是有牵挂的家。”柴素锦说道。
瑄哥儿皱了皱眉,轻轻的哦了一声,“姐姐没事,我先走了。”
也不等她反应,他便转身走开了。
柴素锦站在垂花门口,看着瑄哥儿的身影在视线中一点点远去,直到不见。
他一路都低着头,廊外的绿树,娇艳芬芳的花儿,奇形怪状别有生趣的石头,都不能吸引他的注意。
如此,还说自己没有心事?
“瑄哥儿真是长大了,有了心事,也不告诉姐姐了?”柴素锦喃喃说了一句,举步向正院走去。
她回到正房,阮青正在门外守着。
她冲阮青点了点头,便要迈步进门。
“柴姑娘。”阮青却先开口,拱手唤住她。
柴素锦收回脚步,原地站定。
“若是属下没有记错,当日属下前去柴家,请柴大夫去往驿馆为楚国公主诊脉,乃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阮青问道。
第一百八十八章 过往
柴素锦冲阮青点点头,“应当是第一次。”
“哦,多谢告知,没事了。”阮青又拱手行礼。
柴素锦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狐疑的又静立了片刻,听到房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咳嗽声,她这才跨过门槛,进了房门。
赵元甄已经起身,正坐在窗边,摆弄着黑白两色的棋子。
“你怎么起来了?”柴素锦上前缓声问道。
“无妨。里外守着的都是心腹之人。”赵元甄面无表情的说道,语气里却有几分欢快之意。
柴素锦摇头,“你的身体可受的住?”
赵元甄点头,“有你在,我的身体又会有什么问题?”
柴素锦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看着他摆弄的棋局,眼眸不禁微微凝住。
“今日我听闻了一件事情。”赵元甄忽而说道,“是关于你那丫鬟和弟弟的。”
“什么?”柴素锦愕然从棋局中抬起头来。
赵元甄抬手指了指门口,“适才阮青是不是问了你奇怪的问题?”
柴素锦点头,“你知道缘故?他……是不是发觉了什么?”
赵元甄叹了口气,“如果被自己深信不疑的人背叛,你……会不会很伤心?”
柴素锦吸了一口气,瞪眼看着他,良久良久都没有说话。
她清澈的眼眸之中,似有了然恍悟。又似有痛苦挣扎。
窗外有雀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她倏尔扯了扯嘴角,“不会……人各有想法,各有决断。”
“瑄哥儿今日去了纪家。”赵元甄忽而说道。
“谁家?”柴素锦挑眉。
赵元甄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缓声道:“我知道你这一路走的颇为不容易,也是真真切切将瑄哥儿当做你的亲弟弟,可有时候彼此的隐瞒就会埋下祸患,在出乎预料的时间,爆发出来。”
“你想说什么?”柴素锦眉头轻皱。
“瑄哥儿……知道了你不是她的姐姐。”赵元甄说完又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应该说,知道了你不是柴妧妧。”
“这……”柴素锦脸面一白。
赵元甄连忙握住她的手,“迟早会发生的事情,你别难过。我知道,他在你心中一直都是弟弟,同太子无异的弟弟。”
柴素锦微微摇头,“不是,不是……他乃是一个小傻子的时候,就知道保护我,便是被人打伤,也要冲到我的前面,我亲手将他的傻病治好,亲自带着他从方城走来。我们之间姐弟情谊,经历了同生共死,早已……”
赵元甄连连点头。
“你说得对,我不该抱着侥幸的心里,一直瞒着他。他长大了,我应该告诉他的……可我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不知道如何让他接受这个事实……”柴素锦皱着眉头。面色有些痛苦。
“那如今,他知道了,不是也解决了你这个烦恼了?”赵元甄笑道。
柴素锦连连摇头,“他是从旁人口中得知,必然和我亲口告诉他不同。难怪今日遇见他,他说话神态都那么奇怪……我还以为他是长大了,原来他是和我生分了。”
“自己当做至亲之人,突然之前和你生分,突然之间要疏远你,甚至背叛你。的确让人觉得痛心疾首。”赵元甄握紧了她的手,“别怕,不管到什么时候,我总会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
柴素锦长长叹了一口气。“是春露告诉他的?”
赵元甄抿了抿唇,“你已经猜到了?”
柴素锦无奈的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的味道,“同一日知道被自己最相信的两个人背叛,这感觉还真是不好受。”
赵元甄大约一时想不到安慰的话。只好抬手轻抚她的头顶,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温暖她的手。
“春露在烧纸钱,祭奠什么人的时候,被瑄哥儿发现。将金匮阁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瑄哥儿,只是他们都没发现,阮青一直都在盯着春露,自打她从宫里回来以后。”赵元甄解释道。
“阮青怎么会怀疑春露?”柴素锦垂眸,声音很低沉的问道。
“阮青说,他进入宫中想要解救春露出来的时候,春露已经被放出来了。”赵元甄说道。
柴素锦猛然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赵元甄。
赵元甄缓缓冲她点了点头。
“原来她比我想象中更早,就已经背叛了啊?”柴素锦呢喃。
“她只是个小丫鬟而已……”赵元甄安慰她说,“并且她原本可以留在你身边,这样我已经苏醒,并且康复如此之快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她却并没有留下……”
柴素锦点了点头,“这样,算是没有背叛的太彻底么?还是说,因为她怕在我身边,会更快的暴露自己呢?”
赵元甄抚着她的发,轻叹一声,将她揽进怀中,“别想太多了,让自己休息一下,上天自有安排……”
“你说瑄哥儿今日去了纪家?”柴素锦在他怀中抬起头来问道。
赵元甄嗯了一声,“柴妧妧母亲的娘家,纪家大伯在京中为官。”
“他去纪家做什么?”柴素锦狐疑道。
赵元甄摇了摇头。
柴素锦闭了闭眼睛,“罢了,不去想了。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也总要去面对。是我一开始就选择了对他隐瞒,那么他得知后的这一切变故,也是我本该去面对的。”
像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平静中透着几许压抑的味道,却叫人说不清道不明。
这压抑的气氛充斥着京城。也充斥着皇宫。
“回禀圣上,先太子疯了。”宦官禀告虞震德道。
正在喝酒享乐的虞震德抬起头来,眯眼看向那宦官。
宦官在他严厉的目光之下,有些害怕。担心自己乃是选错了时机。
朝露殿中的气氛似乎有些凝滞,司琴司乐都停了下来,跳舞的舞姬们也都慌忙停下,退到大殿一旁。
安静下来的殿中,更添几分沉郁压抑。
“太子疯了?呵呵,”虞震德冷笑两声,“他疯的倒还真是时候。她来看过他没有两三日的功夫,他便疯了?这是真疯还是假疯?”
“柴大夫也真是自作聪明,岂不知圣上您的医术无人能及么?他若是作假作伪,圣上您慧眼之下,岂能判断不出?岂会叫他们得逞?”宦官连忙奉承说道。
“哗啦”
一声脆响。
一个精致的瓷杯,碎在他面前,将这宦官吓了一跳,脊背立时冒出一层冷汗来。
“你听说过哪朝哪代的帝王,去给人诊脉看病的?嗯?我朝没有大夫,没有医师了么?朕医术了得怎样?医术平庸怎样?你还想叫朕前去给那没用只会装疯卖傻的东西诊脉吗?”虞震德怒吼道。
宦官吓得连连叩头。“不敢,小人不敢!小人失言!圣上恕罪!”
虞震德用了好一阵功夫,才将自己的怒气平复下来,但开口的语气仍旧沉郁的叫下头人紧张:“去,让太医署的医师去给他看诊。看看他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宦官连忙躬身退走,出了大殿,他的腿都是软的。
若非一旁守在门口通传的小太监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只怕要跌坐在地。
殿中又有乐声响起,那宦官擦了把汗。早就听闻当今圣上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轮到自己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呀。
他快行而去。
殿中高坐的虞震德,脸上却没有先前享受的松快之意。
就连一旁美姬贴着身子,用嘴唇衔着送上来的酒杯。都被他一把挥开。
那酒撒了美姬满脸,满鼻子。美姬狼狈不堪,正欲撒娇,瞧见他阴沉的面色,连忙抿住了嘴。
“朕是皇帝。不是大夫!”虞震德侧过脸来,冷冷看着那美姬说道。
美姬连连点头,胆战心惊,“是啊,圣上。您是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
“可为什么,这些奴才们,还当朕是曾经那个大夫?”虞震德又问道。
美姬连忙摇头,“是那奴才蠢笨,旁人怎配叫圣上为他诊脉?许是圣上以前,医术太过高超,叫人难以忘怀罢了……”
“啪”
一个耳光,狠狠甩在那美姬的脸上。
美姬本在讨好的笑着,这一巴掌直把她打懵过去。
她从虞震德身上滚落在地,连忙翻身跪好,再不敢说话,唯恐又说了哪句不该说的,为自己招来祸事。
“以前?以前朕是大夫怎样?如今,朕是九五至尊!你们看朕的时候,不应当看到以前,只能看到如今的朕!谁再在朕的面前提及以前格杀勿论!”虞震德冷喝道。
朝露殿中一片肃杀冷凝。
第一百八十九章 疯了?
“奏乐?如何停了?朕叫你们停下了么?”虞震德又喝一声。
司琴司乐连忙都从地上爬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弹奏起来。
舞姬们也慌忙收拾心情,重新舞动着腰肢。
可殿中的紧张气氛并未消退,不是司乐弹错了调子,就是舞姬们踩错了鼓点,或是撞上了同伴。
原本迷人眼目的舞蹈,这会儿却叫人看的兴趣尽失。
“停,”虞震德抬手,“都给朕滚”
圣上发了怒,众人连忙连滚带爬的逃出殿外。唯恐自己滚的慢了,再被圣上抓住杀鸡儆猴。
远离了朝露殿,才听闻这群司乐舞姬们窃窃私语的议论。
“圣上这是怎么了?怎么因着一句话,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医者乃是贱籍,圣上不叫人提他的过往,就是不想叫人翻出他以往不过是个大夫来,看不起他。”
“原来九五之尊也会有自卑的时候啊?”
“真正的天子自然不会,他这皇位是怎么得来的……”
司乐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捂上了嘴。
“不想活了是不是?你想死,别拉上我们啊!”
……
这议论之声,大约并没有传到虞震德的耳中。
倘若叫他听到,这一群的司乐舞姬,都难以留有命在了。
他独自一人在偌大空荡的朝露殿又坐了许久,看着殿中繁复华丽的地毯,看着适才有人演奏的一排胡凳。
他脸上沉郁的像是有阴云。挥之不去。
殿内殿外伺候的太监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摆驾,”虞震德冷声说道,“去冷宫。”
“那地方肮脏,圣上您身子金贵……”小太监连忙说道,话未说完,想起适才的一幕,吓得立即闭上了嘴,不敢多言。
“你说的对,那地方肮脏,朕如今多么的金贵!朕乃是至尊!怎能去那肮脏之地?”虞震德连连点头,“你会说话,看赏!”
小太监得了赞赏,心忽上忽下,呼吸都有些乱。
“着人去冷宫看看,柴贤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速速回禀。”虞震德吩咐道。
冷宫此时一点也不冷情。
非但不冷清,反而十分热闹。
从太医署里来了好几位太医,正要给太子诊脉的时候,太子却忽然低头咬住了一位太医的手腕子。
力气之大,竟生生将那太医手腕子上的皮肉咬下来了一块。
太医惊叫呼痛之时,竟看见太子将他的皮肉嚼碎吞咽了。
那太医吓得连叫喊都忘了,从地上一跃而起,捂住自己的手腕子,奔出房门,“太子吃人啦!”
吓得旁的太医谁也不敢上前,不肯去为太子诊脉。
不管冷宫里的守卫如何劝说,太医们一个也不上前。
守卫无奈,只好将太子绑了起来。
太子蓬头垢面,本就十分狼狈骇人,被绑起来之后。他反倒呵呵的傻笑起来,笑声不停,脸上表情还十分狰狞,嘴角牙上都带着适才那太医的血迹。
叫旁的太医们看着他,只觉心惊胆战,更是不敢上前。
“圣上有令,责令你们为先太子诊脉,看看他究竟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疯卖傻。”宦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