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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管家的许六奶奶迎来送往,亲切温和,虽说随夫在京里为官三载,却把大明府这边的亲眷故旧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几年前见过一面的小童子,都晓得要问可进了学。
她这般处事大方随和,也得了不少的夸赞,人人都说胜过许四奶奶许多,不愧是大家子出来的。
也有人暗自嘀咕,若是许六爷满孝起复了,许六奶奶依旧要随夫上任的,这许家二房还能有谁掌家?
还有耳目灵敏的,听说了许国定临老临老,有了个老来子,一个得宠的妾室肚子已经很大了,就有人猜测许二太太是因为这个打翻了陈年的老醋坛子,她这些年把许国定看得多紧啊,除了庶长子之外,就没有一个庶出的子女生出来。
这些话都没影响到许家,许家现在都因为唐氏的病,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这老太太掌权的时候实在太能做了,连妯娌、侄子、侄子媳妇都有些看不惯她,别的不说,对守寡的庶子媳妇如此刻薄,说出去就有损许家宅心仁厚的大家威仪。
到了正月初三,大明府知府于靖龙于大人送来的重礼到了许家,除了给许家长辈的,余下的指明了是给许二奶奶的,虽说东西不多,可是送得人是当地的父母官,形式远大于内容。
许樱瞧着众人陡变的脸色,暗地里冷笑,她对母亲是关心则乱,怕她万一受不住流言寻了短见,宁愿让母亲改嫁,自己回许家,后路是早就安排好了的,谁知道母亲听说了她噩梦里的事,竟坚韧了起来,硬生生挺过了难熬的将近一个月,忍到许国定病好,帮着她整垮了唐氏。
如今不用她提点,就知道要随身伺候唐氏,在亲友面前赚贤孝的名声。
由此可见,人的好与坏,到最后都是被逼出来的!
董氏默默咽最后一口苦药,就着女儿的手吃了块蜜饯,自己这几个月的日子简直不堪回首,人人都说她疯了,偏她是清醒的,越闹越没人信她,越安静旁人越说她犯病,说什么都是做,做什么都不对。
就是现在,大夫说她是癔症,仔细吃药就成了,众人看她的眼色也带着躲闪,除了两个女儿,竟无人敢接近她。
姓唐的,你害得我好苦。董氏咬牙切齿地说道,她被关了这么久,早想清楚了,她这次得了失心疯绝对跟婆婆唐氏有关联。
娘,大夫说你这病不能生气,还是要放宽心。许榴劝道。
我被害成这样,没去寻短见就够宽心的了,说什么积善人家,我瞧着是虎狼之家。董氏说道,女儿啊,你表哥有没有信来?你说没说我的情形?
表哥他……许榴低下了头,信是有的,只是谈及学业,未曾问过母亲。董氏失心疯的事,不光是许家藏着瞒着,董家更要藏着瞒着,怕误了自家儿女的亲事。
你表哥是个好的,就是你那未来的婆婆,不是个好货。董氏哼了一声,她如今说话举止,不似贵妇,倒似是乡野村妇一般,你对你表哥一片痴情娘知道,只是你要记着,莫把婆婆当做娘,大面上过得去就成了,你瞧我对你祖母如何?你六婶对你祖母如何?婆婆就是那捂不热的石头,越对她好,日后越伤心,这些话不是亲娘没人告诉你,你要记在心里。
许榴愣了一下,董氏今天说得话,与她平素受得教养不同,平素先生说得都是要温良孝顺,对婆婆恭敬,娘却说莫要把婆婆当成亲娘。
你订了亲,我倒放心了,就是桔丫头。董氏摸了摸许桔的头发,你还没个着落呢。
娘,我不要什么着落,我就愿意跟着娘。许桔将头枕在董氏的膝头。
听说杨氏又风光了?董氏说道。
娘,二伯娘挺好的,你莫要再与她斗了。
我算看清楚了,你们祖父是个偏心的,咱们娘三个的心眼加起来也不如许樱一个多,她不来害咱们就阿弥陀佛了。董氏病这么一场,倒病聪明了,婆婆唐氏是怎么倒的?自己是怎么能有大夫瞧病的,她都看得清清楚楚,自己怕是也被许樱算计上了,你们躲着樱丫头点,莫要被她算计了。
许榴有些疑惑,娘,你这次病得蹊跷,最好不是找大夫看看,还是她提点我的呢。
她让你跟你祖父闹你就跟你祖父闹,下一回她叫你跳悬崖你跳不跳?你这次是被她当了枪使了。
我不管她拿没拿我当枪使,能救出娘就成。许榴说道,许樱鼓动她出头的事统共就两件,一是跟表哥的亲事,二是替娘瞧病,这两件事许榴都得了利,她从心里往外不觉得许樱是母亲说的恶人。
许桔想了想,姐姐说得是!
董氏一人给了她们一个响头,你们俩个笨丫头!
到了正月初七那天,许忠回来了,跟着他回来的还有几十辆车的粮食,如今粮价已经比年前翻了整整一番,他这车粮食一进城,就被好几家粮行的人盯上了,追在车队后面问价,许忠谁家也没答应,只是虚应着,说要回去问东家。
众人都知道隆昌顺是许二奶奶的产业,都暗自赞叹许二奶奶实在是会做生意,粮价起了就有人家想到了地广人稀盛产粮食的辽东府,可最早有动作的展家,也不过派人刚走了不到一个月,下手晚些的,更有过了年才派人出去收粮的,哪家也不如隆昌顺下手早。
许忠把粮食安顿了,头一件事就是去许家拜年,他冬天去辽东,除了粮食,还收回来不少皮货、山参,正好孝敬主家。
许樱隔着屏风见了许忠,瞧见了这些东西,只留了几样上好的预备着送人,余下的除了赏了许忠两块上等的猞利皮让他做衣裳,都让他送到商行去了,如今虽说过了年,已经没人做大毛、小毛的衣裳了,可商行自有存皮草的地方,到了秋天又能卖个好价钱,至于老山参,到什么时候都是值钱的。
粮食运回来多少?
回姑娘的话,粮食运回来一万五千石,还有两万石正月初三起运,如今正在路上,小的托了威武镖局护镖,辽东商行的鞠管事亲自押送,保管无事。
许樱点了点头,如今大明府的粮价已经涨了一倍,到了青黄不接时,怕是涨得还要更厉害些,你先找相熟的粮行,卖出五千石,余下的全存到库里,剩下的粮食一到,也直接存库里。
姑娘为何要先卖五千石?
咱们手里总要留些钱周转,再说了跟着你一起押送粮食的,虽说是伙计,也跟着忙活了一场,大冬天的遭了不少的罪,卖了粮食,好给赏钱,还有威武镖局的镖银,不卖粮食怎么成。
可卖一千石也尽够了……。许忠是最了解许樱的家底的。
不要太贪,粮食换了银子,才是真的。许樱笑道。
许忠也不再争辩,经过收粮的这事儿,他现在对许樱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到了辽东,不到半个月就听说了关内忽然一场霜降,冬麦死了大半的信儿,赶紧的依从许樱的吩咐收粮食,等他把周边的粮食收得七七八八了,展家的人也到了,展家大管事直说他不讲义气,看出今年粮价要大涨也不肯透个风,他跟展大管事说了实话,展大管事连连赞叹,许四姑娘实在是有胆实魄力。
展家的人也来收粮,自然是大手笔,辽东的粮价也涨了起来,他若不是下手早,怕是根本收不到三万五千石粮食,许樱捎信说家里有些变故,让他押着一部分粮食速归,腊月里挑夫和车夫都难雇,可存粮的地方实在有限,他花了大价钱雇了人,腊月二十的时候跟着他往山东走,后续的粮食让鞠管事过了年再运。
到了大明府的地界,听见路人讲许家的事,许忠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四奶奶的手段实在是毒辣,二太太心也太狠,若非他打听到了许二太太得了中风,掌家的是许六奶奶,他怕是要躲两日暗地里跟许樱联络,再图谋后事,四姑娘经历过的这些事,他一个大男人想想都后怕。
如此也好,姑娘在许家要保重才是,若是二爷在……许忠想到许昭业,差点流下男儿泪,孤儿寡母受欺凌啊,若是二爷在,谁敢这么编排二奶奶,欺负四姑娘,小的听说四姑娘刚回许家,大腊月天的,柴房里连根草棍都没有……他们怎么这么欺负人。
都过去了,不提了。许樱叹了口气,你走了这许久,百合姐也提心吊胆得很,你先回家看看吧。许忠这样的下人,说起来倒比许家的那些个亲人让她相信。
许樱送走了许忠,叫人撤了屏风,拿了上好的灰鼠皮、紫貂皮、老山参,亲自去许国定的上房去孝敬他老人家,这是从辽东回来的下人收来的,我瞧着不错,就给祖父留下了。
许国定是识货的,翻看了一下,都是好的,嗯,你这丫头会做生意,这些个东西还是辽东的最好。
这里还有一千两银子,这次孙女不懂事,给亲朋的礼送重了,让祖父为难了。
许国定也没跟许樱客气,接过了银票,这银子我替你收着,你如今有钱了,不忘亲朋是好事,大河涨水小河满,钱赚来就是花的,不要吝啬让人瞧不起。
祖父教导得是。
唉,我这些儿子孙子孙女,说起来只有你最似我,偏你是个女孩,你若是个男儿,我还愁什么。
许樱笑笑,不说话。
你六叔起复的事,你怎么看?
如今国家正是用人之计,我六叔出了孝自会大展宏图。许樱想了想,朝政上的事孙女不懂,可若是给吏部送礼缺银子,孙女必定倾囊而出。说实话,给六叔许昭龄多少银子,许樱都甘心,更不用说六叔有势力,日后隆昌顺的生意也好做。
你有这话就成,许家哪就穷到要你这个姑娘家出银子给叔叔博前程。许国定听许樱这么说,果然很满意。
许樱与娇姨娘互使了眼色,祖孙俩个谈完了,果然是娇姨娘送许樱出来,许樱借着拜别娇姨娘,塞到娇姨娘手里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这次的事,娇姨娘出力堪多,她年轻,许国定年老,所求的无非是银子。
妾日后仰仗姑娘的地方极多,姑娘不必事事这般客气。
我这是替我小叔叔攒银子呢。许樱笑道,娇姨娘一听话不再推辞,收下了银票。
一墙之隔的正院,传来摔碗的声音,娇姨娘叹了口气,唉,太太这病最怕生气,可妾瞧太太这性子,怕是病难好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许樱叹道,两人相视,却笑了出来。
75旧事
过年的时候众人不觉得;等到了开春,大明府一个月半滴雨都没下,积富人家如许家都有些着急了,冬麦本来就被霜打过一次;春天又没雨水;绝收是定局;就算现在翻地种别的东西;可没有雨水再多种子种下去也是白搭。
粮价开始打着滚的往上涨;光站在街口听行情;都是早晨开市一个价,晚上收市又是一个价。
就算是展家、林家这样的大户,从辽东收了粮回来,都是一点一点的往外卖,没人肯大宗的卖出粮食,让粮价掉下来,更不用说家有余粮的大地主们了,都捂仓惜售,就是这样,大明府的粮食也是一天比一天少了。
许忠来找许樱,想要再去一次辽东府收粮,许家门禁森严他进不去,就让百合拿了几样新做的鞋袜进府探望东家。
百合到许樱的院子时,正巧和许四奶奶江氏走了个脸对脸,江氏上下打量百合,见百合穿着雪青的里衣,杨妃色对襟褙子,雪青孺裙,头梳圆髻,戴了根通体莹绿的瓒子,手腕子上戴着一对成色不错的玉镯,右手戴了两个金戒指,若非知道她是杨氏身边的大丫头出身,说是哪个富足人家的奶奶也是有人信的。
哟,刘忠家的来了,许久没见这是去哪儿发财了。
百合笑了笑,给五奶奶请安,奴婢一个妇道人家,能发什么财,只是家里孩子太小,老人又生了病,这才请辞在家里呆着。
你别瞒我了,谁不知道许大掌柜如今发了大财,手缝里漏出的银子都够平常人家吃一年的了,我刚才还和樱丫头说呢,她五叔整日在家中闲坐,没什么正经事情干,让他跟着许大掌柜学做生意,一年不用多赚能往家拿千把两银子,我就知足了。
一年拿千把两银子?五奶奶真的好大的口子,百合低头笑笑,这是好事啊,我们当家的昨个儿还跟我说事情多得忙不过来呢,只要四姑娘应下了,五爷不嫌弃商行里的事辛苦,我们巴不得多个人来帮忙呢。
江氏暗骂百合圆滑,许樱是那么容易松口的吗?她刚去许樱那里探口风,得的是东家不管掌柜的事,是商行的规矩,如今到百合这里,又成了东家同意万事皆成,一个比一个滑溜,他们现在使的铺子可是她的陪嫁铺子,若非许五不争气,她也不至于卖嫁妆,只能眼看着别人发财。
她正想要再跟百合套几句辞,麦穗从屋里出来了,给五奶奶请安。她施了个福礼,又去拉百合的手,百合姐您可来了,姑娘等急了。
百合福了一福,我家姑娘急着找奴婢有事,不陪五奶奶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江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百合被麦穗拉走。
百合进屋,见许樱正在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奴婢给姑娘请安。
快起来。许樱扶起了她,许久不见,百合姐发福了。
倒是姑娘清减了。百合说道,奴婢在外面听着府里的事,都替姑娘和奶奶担心,偏偏姑娘有话在先,不许奴婢来看姑娘。
若非百合姐和钱掌柜在外面依计行事,此事我拿能办得般圆满。许樱笑道,不知百合姐这次进府有何事?
还不是许忠……百合说道,他见如今粮价涨得快,姑娘又命他一钱粮食都不要往外卖,他想着再去一次辽东,多收些粮食回来。
此事不妥。许樱说道,如今不光是大明府旱,整个山东、山西、直隶,哪个地方不旱?辽东府粮食再多,也是杯水车薪,咱们如今再去,一是辽东府粮价怕是不比咱们这里贱多少,二是如今粮价太高,百姓难已糊口,路上若遇险情,怕要得不偿失。
还是姑娘想得周全,奴婢这就回去跟他说。
你若是不来,我也要捎信给你,你告诉许忠哥,让他比市价低两成售粮,只卖散户,一人限购两斗,每日售到两千石既止。
这……如今的粮价已经是在辽东府收购时的五倍不止,就算是比市价低两成售粮,也是赚的,可终究是少赚钱了吧,许樱这般行事又是为何。
上天有好生之德,咱们少赚些个,旁人家许就少饿死个人,银子是赚不完的,我要替我娘赚个贤名出来。
百合也知道杨氏的委屈,听许樱这么说也就明白了,只是若是比市价低两成,就算是只限两斗,怕也要有许多人抢……若是出了事可怎么办?
这就要请咱们的父母官于大人出面了。现在于大人还有用,没到让他还债的时候。
还是姑娘想得周全。百合得了准信儿,起身告了辞。
于靖龙本也在为粮价发愁,粮价再高下去,恐生民变,他三百里加急的折子进了京,如石沉大海一般,京里早有传言,皇上病重,怕是一时不能理政,许多事都耽误了,就在这个时候隆昌顺的大掌柜许忠求见,说了个他求之不得的好消息。
好,好,好……于靖龙连说了三个好字。
我家东家说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少赚些个,百姓家里许就能少死个人,只是为防有人哄抢,想请大人出面。
许二奶奶果然是菩萨心肠的贤良人,你自回去,明日一早本官就派官差去隆昌顺,若是因此能平抑了粮价,本官自当向朝廷上书,为许二奶奶请封。
于大人果然爱民如子!于靖龙愁了许久的事,一夜之间就有了解方,自是喜不自胜,亲自将许忠送出官衙,又修书给展家、林家、地方豪强,请他们效仿许家节义,心道若是大明府甚至是山东的旱灾能由此解了,他升官的日子就在眼前。
隆昌顺要比市价低两成卖粮,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的飞了出去,头天晚上就有到隆昌顺门口排队等着买粮的,天一亮官府的三班衙役刚到,隆昌顺就开了门,上等的白花花的稻米、玉米、小米等定价均比市价低,虽是限购两斗,依旧是不到午时就被一抢而空,众人听说明天还要卖,这才散去。
如此过了三天,林家、展家的米行也开始减价两成卖粮,小户散户和乡下的豪强怕粮价真的低了,也不再惜售,纷纷卖粮,等到四月里,京里皇上的病好,江南塞北的粮食纷纷运到,一场绵绵细雨缓缓降下,于靖龙又亲自下田领着农户种田,大明府经此一劫,竟无人逃荒,于靖龙自是得了表彰,许二奶奶杨氏,也得了五品的诰命,诰封节义夫人。
自此再无人敢说杨氏不守妇道之言,大明府众人只赞杨氏仁慈大义。
展老太太半闭着眼睛,身边的丫鬟吹着水烟袋的烟捻,小心地替她点燃,你们说这次去辽东收粮,在大明府平价卖粮之事,全是许四姑娘一个小丫头一人的主张?
正是,小的与许忠颇有些交情,此事他断不会骗小的。垂首肃立的展家商行的荀大掌柜说道。
哼哼……邹氏这个没福的,竟白白放走了这样好的媳妇。
七老爷也是这样的心思,这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