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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彦冲三千人,宗望三千人,宗翰三千人,挞懒八千人,斜也两千人,耶律余睹一千五百人,其它大小各部或三百或五百共一万五千余人。三四万人聚集在这里,虽非会师,亦类于会师了。如果这次会议决定伐宋,靠这支队伍或许就足以南侵了——倘若与会者能齐心协力的话。
各路兵马会齐后的第二天一起出营列阵,分别向前移动二十步,围成一圈。这片丘山中央的高地上早己搭好了一个高台,斜也与挞徽高坐其上,宗翰、宗望和折彦冲等各领一二个亲卫上前,蒲鲁虎和安塔海伴在折彦冲身边,萧铁奴在外围领军守望。
商议伐宋的金国大会,终于拉开了序幕了。
第一七八章 会(下)
大金论辈分除了斜也挞徽之外尚有一些元老,但在实力说话的北国,这些老一辈的将帅王公们显然早被宗翰、宗望和折彦冲比下去了!所以这次的大会上,斜也坐了席,他左手边是挞懒、宗望,右手边是宗翰、折彦冲,耶律余睹、刘彦宗等依次坐定围成一圈席地而坐,各人面前放着一条毯子,毯子上摆着些松子、酒水,圆圈中间燃了一个火堆,架起一口大锅煮水烧肉,一个室韦奴隶将烧好的肉分了送到斜也、折彦冲等人面前后俯身退下。
宗翰顾视和他邻席的折彦冲道:“好久不见!在辽南过得还快活吧?”
折彦冲微笑道:“你在大同有多快活,我在津门便多快活。”
宗翰哈哈笑道:“我在西京可忙得很哪!”
折彦冲道:“我也不闲。倭岛最近闹得很凶,倭人被流浪过去的流寇杀得差不多了,我正想着要不要过去调停调停,免得倭人亡族灭种,有干天和。你呢?在西京忙些什么?”
女真先辈曾从海路劫掠日本,所以宗翰对倭族也不算完全陌生,听折彦冲问起说道:“我在西边,忙得最多的自然是灭辽抚夏!还有,我最近为先帝立了一座庙,希望借先帝英灵绥服地方。有空来西京看看,这些祭祀什么的事情,你比我懂得多。”
宗翰把这件事说得轻描淡写,其实他在西京为阿骨打立了一座祖庙,意义不仅是宣示自己对大金政权的向心力,更是告知四方这西京他是不打算交给大宋了!
折彦冲微一沉吟道:“西京毕竟是先主说过要给大宋的,《海上之盟》墨迹犹在,现在你这么做,宋人没意见么?”
宗翰哈哈笑道:“他们能有什么意见?敢有什么意见?过几天我还想在太原也建一座,你看如何?”
折彦冲还没回答,斜也己大叫道:“当然好!”
宗望插口道:“如今我们大金以平州为南京,平州城虽好,作为陪都终究觉得局促。如果四叔同意,我也正想娜一娜地方。”
斜也问道:“娜去那里?”
宗望道:“比起平州来,燕京自然好得多!”
他们三个这几句话出口,便为今日的会议定下了基调!众人或有意,或无意,都目视折彦冲,看他怎么反应。
折彦冲道:“天大地大,为何一定要去侵扰大宋?”
宗翰笑道:“天大地大,但缺了大宋,四周的边边角角便联不起来。没有中原,东边的高丽、西边的西夏便都显得偏远狭长。但如有了中原,我大金的领土便能成块地勾连贯通!”
折彦冲道:“当初我们反辽,是因为大伙儿被逼得活不下去!如今有幸取辽而代之,实是上天庇佑!眼下各地物产日益丰盛,百货无缺,三百里辽河的粮产足供我大金军民享用。大家以前出生入死,为的也不过是富贵二字。如今我大金之盛,尊于大宋,境内之财,供各部有余,何必再起祸端?战事一起,不但大宋不好过,我们大金的勇士只怕也会损折不少。
宗望冷笑道:“大丈夫生当天地之间,只有越战方能越勇!大金的勇士若不习战事,过个十几二十年就会像辽人那样都变成懦夫了一一那还不如直接战死给他的儿子、兄弟、朋友做个榜样!自起事以来,我大金每战均有损折,但兵越战越多,将越打越强——怕什么损折!”
挞懒也道:“说到贵,咱们不在乎!都勃极烈和皇帝,勃极烈和王侯都只是一个名号罢了。但说到富,哼!大金虽然有钱,但这钱可都被驸马爷你揣在手里!我们这些谙班、国论什么的,说是大富大贵,但站在驸马爷你面前一比,哈哈,全成了乡下土财主了!”
折彦冲不悦道:“叔叔你这是什么话!我哪有你说的那般有钱!”
挞懒道:“你没钱?哈哈,在座所有人的钱财加起来,只怕比不上你的一个小指头!别说你,就是你手下那些生意人,比我有钱的没有一百个也有五十个!”
折彦冲道:“津门的商人确实有钱,但那是他们的钱,不是我的!”
挞懒道:“他们在你的地头做生意,他们的钱怎么不是你的?那些人的身家性命,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折彦冲皱了皱眉头,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宗翰道:“彦冲,事实摆在眼前,如果没有大金,汉部能有今天?如今你们了大财,却只是在手指缝中流些汁水出来洒给我们——别说让人解渴,就是味道也没尝出多少来!你这般刻薄,可怪不得大家生怨!”
各部酋长族长听到这些话无不点头称是,折彦冲道:“原来大家要的是这个,那也容易!”
宗望、宗翰等一起哦了一声,各部酋长族长也都脸现喜色,心想折驸马如果被其他勃极烈敲出一笔大财来,就算自己占不到大头,分上一点总有指望的!谁知道折彦冲却道:“如今大金的问题,不在于没有财货,而在于许多人不知道怎么生出财货!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斜也问道:“什么办法?”
折彦冲道:“我建议,将赋税、商贸、农工等事统合起来,设立一个宰相来处理!这个宰相,就让应麒来做!我保证五年之内,在座各位的身家至少都能翻上一番!”
各部酋长部长闻言面面相觑,宗翰嗤的一声笑道:“说到头,还是一句空话!”
折彦冲道:“怎么是空话!应麒的本事,粘罕你又不是不知道!”
宗望淡淡道:“五年!何必五年!这里的人只要回去齐兵马,向南一冲,一年之内,就能得到十倍、百倍的身家!”
折彦冲道:“那样的钱,只能赚一回!再说,侵扰无罪盟国,岂是勇者当为!”
宗望笑道:“什么盟国!大宋那软脚病牛,也配做我们的盟国?再说,不向大宋的话,也还有另外一个去处!”
折彦冲变色道:“老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宗望道:“你不愿意我们去大宋财,那我们便到津门去。反正都一样。”
折彦冲怒道:“你敢!”
宗望道:“不是我敢不敢,是你挡了大家的财路,逼得大家不得如此!”指着众族长道:“你们说是不是?”
众族长都道:“驸马爷莫要迁腐了,那个大宋,有什么好回护的。”
折彦冲哼道:“大金的问题,不在于财货太少,而在于上下不均,生财无路!劫掠这种事情,打仗建国时不得己这么做也就算了,立国之后难道也能这样吗?辽南和汁梁的财富,可不是抢来的!与其去抢一回汁梁,不如把北国三千里都变成汁梁!眼前明明有一条善路在,为何还要去干抢掠这等事情?别忘了我们己经是大国将相,不是强盗流贼!”
族长中有人问道:“驸马,我们真的都能变得和辽南、汴梁那样富吗?”( 雪在坠/手/打)
折彦冲道:“当然!在我汉部南下前,津门还不是一片滩涂?现在那里己经不比汴梁差多少了。津门能这样,别的地方为什么不可以?”
折彦冲这话倒也说得一些人心动,宗翰却笑着问道:“却不知要把北国三千里都变成和津门一样,需要多少年?”
折彦冲默然片刻,说道:“一步步来,总能做到的!”
对他这句避重就轻的话宗翰并不上当,继续追问道:“十年可以么?”
折彦冲道:“哪有那么快!”
宗翰又问:“二十年可以么?”
折彦冲皱眉不答,宗翰冷笑道:“难道要三十年、囚十年?还是五十年、一百年?哼!就算真有那么一天,这里大部分人也早入土了!彦冲,你别太执迷不悟了!这次只要你点一点头,作为伐宋先锋,将来的好处,少不了你一份!”
折彦冲断然道:“要我做伐宋先懂,办不到!”
宗翰脸上微现怒色,斜也喝道:“彦冲,你真要做大金的绊脚石么?你再这么执迷不悟,不但各族各部不服你,只怕就连你汉部内部也受不了你干这种蠢事!”
折彦冲道:“我今日若能带兵去打大宋,明日便可能带兵反噬大金!五叔你希望我是这样的人么?”
宗望道:“彦冲,你再这么一意孤行,阿虎会很难做的。”
折彦冲沉吟道:“大宋与我有故,大金与我有亲——如果你们一定要打大宋,我最多两不相助!但要我做这前锋,恕我不能奉命!”
斜也森然道:“伐宋之事,皇帝陛下已有令旨!折彦冲,难道你要抗命么?”
宗望又大声道:“这里有谁支持折彦冲的?”他盛威之下,谁敢开口?
宗翰道:“彦冲,你看,这次你不不止是违抗都勃极烈之命,而且还违了大金上下、各部各族的众议!”
折彦冲冷笑道:“众议?这种谁也不敢开口的沉默就叫众议?你们真要加我罪名,直接加上来就是!何必抬出什么众议?”推席而起道:“大宋是我折彦冲父母之邦,此事天下无人不知。现在我们侵宋有利无义,我是金国大将,也是一方族长,逼大将族长杀亲叛族,恐怕对我大金不祥!”
宗望冷笑道:“为我大金万年基业,便是不祥也要做一遭!”
折彦冲沉吟片刻道:“你要侵宋,为的也不过是财物!这样吧,我愿倾全部之财力,帮你攻略原不属于大宋的燕京,帮粘罕经营河套,再替大金抚略漠北,以安大金,如何?”
宗翰淡淡道:“若不是为了兼并宋土、中外一统而安抚西夏,河套早己入我囊中,何必你来多事?”
宗望道:“伐宋之战,打到哪里便是哪里,何必划地自限!”
挞懒也道:“漠北那种不毛之地,只要乖乖向我大金朝贡称臣便好,便要抚略,也不需你驸马爷来操心。”
折彦冲道:“如果你们这也不满意,那我也没办法了!但伐宋之令恕我难从!国主若真要因此事罚我,便让他罚我好了!彦冲不敢背叛大金,但也绝不敢屈从一时乱命去干这等毁盟杀亲的不义之事!我若干出这等事情,将来没面目去见仁慈宽厚的乌雅束岳父大人,没面目去见重义守信的先皇阿骨打皇帝!”
斜也背后的宗磐听见这句话怒道:“折彦冲,你是在暗示父皇不仁不慈、无信无义么?”
折彦冲不接他话,但看那神色分明是默认!
宗磐大怒,喝道:“折彦冲你听好!我们来前父皇己有令旨:折彦冲若不肯作伐宋先锋,就地解除所有职务,押会宁候审!”
“好!”折彦冲道:“国主之命,彦冲不敢违抗!待我回津门召集部众,辞去大将军之任,便来会宁听候国主责罚!”对蒲鲁虎安塔海道:“我们走!”( )
第一七九章 乱
折彦冲带着蒲鲁虎安塔海就要下台,斜也喝道:“大胆!给我拿下!”
这个高台,上得来的除了各族族长之外,也就斜也、宗望、宗翰、折彦冲等各带了两三个人而这些人也都是宗室子弟,且都不带兵器,连耶律余赌也是空手只身上台。斜也这么一喝,宗弼、宗固、宗义等几个年轻人便拥了上来,蒲鲁虎和安塔海一前一后挡住,被斜也喝道:“你们两个小王八!别忘了你们也是姓完颜的!”
蒲鲁虎比斜也小了两辈,宗弼宗固也是他的叔叔,在这等形势下颇为怯场,安塔海却朗声道:“叔公!大家都是自己人,大庭广众的,可别让外人笑话!”
斜也喝道:“自己人?自己人才要教训教训!不然他连长幼尊卑都不记得了!兀术,给我上。”
这下连安塔海都胆怯了,折彦冲横眉一扫,喝道:“斜也!你真要在这里杀我么?真要杀我,何不自己来动手!”竟然连叔叔也不叫了一眼角一扫安塔海,安塔海会意,后退两步叫声哎哟跌下阶级,爬起来后向萧铁奴奔去。
这时台上人少,宗弼等都看住折彦冲便没法拦安塔海。但宗望、宗翰各有暗示传出,眼见冲突一触即,斜也站起来拔刀喝道:“好!我就杀了你!”
众部长无不大惊求情道:“谙班息怒!”
折彦冲手按剑柄道:“哈哈!什么伐宋之议!说的好听!原来也就是要把我骗来杀了!好!来啊!咱们就拼个血溅五步,看天下英雄如何评说!”
两人横眉冷对,吓得各族族长无不惊惶,知道两人要动起手来,金国非大乱不可!折彦冲带来的人虽少,但谁知道族长中有几个是支持他的?汉部在台下还有几千精兵,虽然要打高宗望、宗翰、挞懒等人联手机会不大,但宗望等要歼灭折彦冲也不容易。混乱一起,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折彦冲虽然处于弱势,但他毕竟有能力让处于强势的斜也等人为灭他而流血甚至重伤!政治斗争总要讲究代价的,可能实现的目标有时候也会因为代价过高而被喝阻。
就在这时,宗翰、宗望两军己经步步逼近他们并未冲杀过来,然而那步伐却让台上所有人更添惧意!而最令蒲鲁虎惊震的却是:萧字旗竟然没动一只有种去病带着一小部分人马赶到台下。忽然安塔海从人群中爬了出来叫道:“姨父!萧铁奴他他反了!”
台上众人听说这等变故无不骇然,折彦冲蓦地回头,眼见台下局势,眼神现出忙乱来。这时宗翰站起走过来,趁机按住折彦冲的手道:“彦冲!你怎么对五叔如此无礼?还像话么???
宗弼逼住蒲鲁虎,宗望走过来将折彦冲的剑解下道:“彦冲,还不快给五叔赔礼!”
折彦冲望了萧字旗一眼,眼角肌肉抽搐,忽然大笑道:“你你们这便动手吧!我既敢来,便不怕你们下横手!辽口早己有各,你们便杀了我也休想得到辽南!”
宗翰笑道:“彦冲,你今天也没喝多少酒,怎么尽说糊涂话!”对宗弼道:“小六,送彦冲下去休息吧!”
宗弼宗固宗义便拥着折彦冲下台,由宗翰军、宗望军和种去病部曲各三百人挟持而去。
各部族长、酋长面面相觑中,宗望道:“五叔,皇上到底有何旨意?”
斜也还刀入鞘,他身后宗磐站出来道:“父皇的旨意,在我处!众将听令!”
台上数十人无不肃然,听宗磐道:“依我大金皇帝、都勃极烈诏,即日便以谙班勃极烈果为都元帅,总领伐宋事宜。勃极烈宗翰为左副元帅,先锋经略使完颜希尹为右监军,左金吾上将军耶律余睹为右都监,主攻西路;尽起汉部人马,以中京路都统、汉部勃极烈折彦冲为先锋,萧铁奴为副,宗望为南路都统,圈母为副,主攻东路;刘彦宗协杨应麒部署钱粮供应!诏下之日,便令各部起兵!”
各部族长、酋长都山呼万岁,斜也等命撤了高台,入帐议事。忽然东面萧字旗生骚动,但旋起旋息,似乎萧铁奴己经压住了场面。
宗望冷笑道:“看来萧都统暂时没空了,咱们先入帐议事吧!”
挞懒负责安抚骚动中的各部部众,同时监视折彦冲和萧字旗,斜也、宗望、宗翰、宗磐等相继入帐,耶律余睹、刘彦宗等竞都不得入内。斜也等还没坐定,宗望便道:“事情可比预料中来得顺利!如今折彦冲己经成擒,我在平州早有部署,就此拥兵南下,先把辽南平了再说!”
宗翰脸色微变道:“我们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吧?”
宗望道:“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宗翰道:“说好了是挟持彦冲逼汉部伐宋,为何却忽然改了主意?”
宗望哈哈笑道:“伐宋?等平了辽南再伐宋也不迟!”
宗翰沉吟道:“我怕的就是辽南平不了一对付汉部最好的办法,是以汉制汉!让他们内乱!要是大军南下就能轻易把辽南平了,还费那么多事干什么!要是真有那么容易,当初国主南巡时你为何要临阵缩脚,为何不直接把汉部灭了再回来?”
宗望道:“当时退兵,是因为父皇病危!”
“先帝病危?”宗翰冷笑道:“当时先帝病危了,难道你也病危了?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你没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