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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怕供不应求,粥少僧多,驱退一个竞争者算一个。我只好问面无笑容的售货员:“不是说今早有海鲜卖吗?”她回答:“没有。”简直像是在为一位要人接机,对他的到达保密到最后一秒钟。我看看表,离十点还差十分钟,连海鲜的味儿都还没闻着,更是没有任何大开张大出售的预兆。我二十年才舍得拿一个早晨出来,容易的吗?我又去问一位男售货员:“海鲜呢?你们不是有海鲜卖吗?”他说:“有啊。”他指指拐角,“那里。”
我赶紧跑过去,发现那是一个大冰柜,里面不是海鲜,而是海鲜化石。我不止一次在那个冰柜边打转,想豁出去买几只对虾化石回家吃吃看,说不定会对对虾吃出新认识来。但我实在不敢。男售货员笑眯眯地把我指向歧途,是调虎离山。我在超市里买了几样其他东西,回到原地,坏了,海鲜已售出去大半了。我看看剩下的鱼全是生面孔,也顾不上忌讳了,一下子买了五条。意大利胖大爷买足了自己的一份,不安全感带来的敌意荡然无存,成了个亲善热情的老头,对我指教“买红颜色的那种鱼,味道最好!赶快,还剩四条了!”我马上换了两条红鱼,跟绿菜一样,我对鱼也不求甚解,就叫它红鱼。
十点半不到,海鲜已售完了,真惊险。这时发现人群里还有几个上海人。阿布贾几乎碰不上中国同胞,却在海鲜面前碰到了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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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着的阿布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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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阿布贾的第二个礼拜,参加了我的女邻居乔安萨组织的清晨远足。所谓组织,也不过只有三个人:乔安萨、摩尼卡、我。尼日利亚的犯罪率极高,我正在发愁户外活动如何进行。一看两位女伴身材高大,纯粹非洲血统,万一碰上当地歹人,也许会给她们面子,放我们一马。
清早鸡一鸣,我就起床了。一身短打,一顶棒球帽,夹在一左一右两位女伴中间,狐假虎威地上了路。天尚未全明,清凉的空气含有滋养万物的润泽。当然也滋养垃圾。当我们走过一对白头偕老般紧挨的大垃圾箱时,一股丰富的气味一直陪伴我们到第二个垃圾箱的气味热烈地迎上来。摩尼卡说,夜里要是下了雷暴雨就没有气味了。
这一带是使馆住宅区,都是高墙深院,而就在路口便有个流浪人的据点。我们走过时,三个女人和一群大小不等的孩子向我们道早安。他们的营寨是一栋盖了一半的房子,一层有屋顶,二层地板朝天。随着我们的远足,我常常看见这样半途而废的建筑。有的是建得相当考究的回寺,有的是天主教堂,也有写字楼或住宅。建筑者像是被一个不成熟的念头驱使而动了工,不久便留下不成熟的作品离去了。我们邻里的这个流浪部落就住在这样一座胚胎状态的豪宅里,也不知他们怎样水洗如厕,每个人都显得那么整洁鲜亮。部落里的女人们似乎是生产者,男人们像是统治者和消费者。女人们清早支起灶,架一口大锅,里面沸沸腾腾总是炸着什么食品。那是他们作为生计的早餐生意,一只只油炸的面球卖二十尼拉,等于一个半美分。早餐时间过后,她们销售鸡蛋、面包、棕榈油等日常用品。本地烹饪离不开棕榈油,我们院里的女佣也会去那里购物应急。几天的远足,我注意到女人和孩子们都是天天换衣服。
走出去一里路,进入一个奇怪的声音和气味的氛围。声音是高调子的长啸,像一个本钱不错的男小旦在吊嗓子。不久便看见四个孔雀大摇大摆地在马路上鱼贯而行。美丽的禽类能发出如此的嗓音,不免有些恐怖。这回的气味远比垃圾来得生猛,必定发自某个活物。再一看,离孔雀不远站了一匹大牲口,脸像骆驼,头带犄角,毛像两藏的牦牛,却是浅驼色。想问两个女伴,但她们正在激烈声讨上司,我插不上嘴。细分析一番它的气味,不就是羊膻吗?原来那只“三不像”便是非洲山羊。终于得空和摩尼卡讨论大山羊了,她说“可不是吗?那该死的羊能让你一公里外就知道它的存在”。
摩尼卡是我们三人中唯一的识途者。无论她每天选择哪条路线,总是在一小时后准时领我们回到驻地。不重复路线也是防备的策略,万一有人居心叵测,他也难摸准我们的行动规律。除此之外,我们还装备有报话器、饮用水,真有点军事出击的意思。一旦被绑架还来得及呼两声救。我们当然不会远足到城市外面去,但阿布贾的城乡界线是很模糊的,常常看见一片无人区般的野地里,长出一座极摩登的楼房来。虽然摩登,却免不了也像此地的一切,总是野生野长、自生自灭的样子。
远足很快使我认识了这个首都城市。一个在腐败、无能的政府控制下度一日算一日的地方。人们是乐观而尊严的,因为爱自己的家人和爱上帝或真主而充满求生的力量。若时间碰得巧的话,我们在远足途中会碰见早祈的人群。他们肃穆地跪成一片,伏下身去,念诵祷词。他们此时是与世无争的,是坚强而健康的。
城市的一半是外国使馆的住宅、办公楼,另一半,基本是贫民窟。这两个极端相互拼让,组成一道怪诞而奇异的都市风景。走上高处,可以看到辉煌的总统府,绿色的拱堡给植物园般的城市环境烘托成一个天堂。我想,频繁的政变倒没让它建到一半停工,不然它可以容纳多少流浪部落。
在中国和美国,我们会用“城市绿化”,一听就是人为的,而阿布贾即便始于人为,现在也基本回归自然了。所有植物都具有疯狂的生长能力,我们若是三天前走过一条小路,三天后就不能走了,花和树的枝蔓已把路给封住了。换了其他东西也一样。不久前是一个洗干净的垃圾桶,一小时之后就让苍蝇繁殖得一片白茫茫。流浪部落的女人们假如不把鸡蛋及时卖出去,我猜想要么会孵化出鸡仔来,要么就孵化成肥料了。在这样有强度和烈度的生态环境中,所有生命都得在有限的生命周期内,活出浓度和力度来,并打出最夺目的活着的标志。花开花落都是转瞬之间,但开放是就怒放、就垂死挣扎般地争艳。
阿布贾没有纽约、旧金山那样的金融区以及多事区所特有的遮天蔽日的高楼群。除了峻拔的阿索岩,阿布贾是舒缓的。假如说我们熟悉的城市全是严阵以待地立着,那么阿布贾是躺着的;它醒来了,正在回味一个古老的梦。起身已是不可避免,但她还没有起身的紧迫感,也看不到起身的必要性。仅仅因为纽约、旧金山,甚至北京都扎着架势站立着,她就不能躺着吗?
每个清晨,当我走入躺着的阿布贾,就意识到我终于走出高楼大厦,也走出了多年来无法摆脱的紧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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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食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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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sh是国际性的长跑兼啤酒饮用:跑两个小时的路程,喝两到三升啤酒。据说这个运动起源于上世纪30年代的英国,一帮啤酒徒对他们日益增厚的啤酒膘忧心起来,聚到一块儿边喝啤酒边跑步。所以我把叫做“消食”。阿布贾的消食长跑者上星期六下午三点半集合在希尔顿酒店,打眼一看,果然个个超重,都有消食的需要。组织者是个略带小儿麻痹症残疾的中东男子,负责介绍当天的长跑路线,带领队伍,执行惩罚。消食长跑有一套清规戒律,比如不准用右手端啤酒杯,喝酒只准用左手,同时摘下帽子,必须唱hash队歌,跳hash队舞,等等。违规者,惩罚极其不雅,必须坐冰冻马桶,里面堆满冰块,跑步结束后,受罚者便当众坐上去,边喝啤酒边供大家取闹。当然,冰块和肌肤间,隔有内裤外裤,还不至于从不雅降格到粗鄙。路线是头一天预设的,设定好的路线上铺撒着白色纸屑,但长跑者们最怕的是假路线;它把你诱入歧途,让你走投无路再折回。一般设计路线者会布置六到七条作弊的假路线,铺撒同样的白色纸屑,一眼看去前途光明。所以我有了经验后常常避开这类光明大道,舍易求难,舍近求远,往往结局是柳暗花明。
在旧金山看见的hash长跑是在市区街道,一次正逢“红裙日”,无论男女,一律红色晚礼服,当时我以为疯人院造反,闹出这一场狂喜大逃奔来。在阿布贾市区长跑目标太大,常常使街上的所有人、所有动作愕然定格,看这群营养过剩的白人吃如此苦头消耗营养。因此长跑地点便改在城外,往往开半小时车才能抵达。长跑也甩不起腿,荆棘古藤覆盖着人迹稀少的小径,两小时下来,个个都是轻度皮开肉绽。叫它长跑已不恰当,该叫它丛林跋涉。到了这里我才明白,跨出阿布贾,几乎是无人区,至少看上去所谓的文明还没有征伐至此。
下午三点半,四野积压了大半天的毒暑,空气燃烧一般,触在身上一层细痛。听说是摄氏四十二到四十五度的气温,但丛林里要温和些,树欲静,风不止。从几十个国度来的驻外人员大多数是白种人,个别非种血统和中东人。起点一般是一个村庄的开阔地,供人们停车。起点是有仪式的:大家围成一圈,唱hash队歌,一面跳着类似卡通或木偶的舞蹈。倘若没人做伴,我相信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会为如此的歌舞窘死。据说这个仪式非常重要,歌舞不但增强盟誓感,使大家在两小时之内生死与共,还存活络筋骨的热身作用,所以我也就加入进去,自我丑化地手舞足蹈起来。
跑步开始后,个大腿长的自然冲锋在前。按规矩先锋们要不断地在拐弯处向后面的队员高喊暗语,表示道路至此畅通。我仗着长期的长跑训练,和这些一米九零左右先驱者结伴,但很快发现不划算,因为假路线都是让这些捷足先登者吃亏的,让他们误入歧途后向后来者发出纠正路线的信号。假定长跑距离为十英里,先锋队员往往要跑三四英里的冤枉路。这游戏规则把身强力壮者不时扯回来,和体力上劣于他们的人拉到同一起跑线上。残酷的自然淘汰被缓冲了,减少了掉队的可能性。路上几乎从来见不到人,有时会有三两只牛闲在树荫下嚼草,但放牛娃却不在画面中。只有一两次,队伍经过溪流,碰上浣洗的村女们,个个瘦削秀丽,瞪大原本就极大的眼睛看着这群庞然的白人,她们无法猜测他们进犯丛林是为高血脂、高胆固醇所驱;她们做梦也想不到当物质丰富到一定程度,食物丰足到极点,就会产生白讨苦吃的人们。他们不是在健身房,就是在野外虐待自己,让自己腰酸腿疼,上气不接下气,大汗如洗。人通过饱足的饮食蕴涵的能量在这自我虐待中毫无功利地得以释放,这就是文明。
河水一般都很浑浊,一种晦昧的灰绿色,稠稠的,却很湍急,我们踩着凸在水面的石块过河,生怕一失脚落水,有鳄鱼巨大的口腔张在下面。村女们也都是用塑胶桶将水打上岸,搓洗衣服,可见此地确有鳄鱼出没。我对她们喊一声“哈罗”,她们窃笑不答,才知道她们说豪萨语。林子稀疏之处,便可见大沙堡似的土丘,有的比人还高。起初我以为是地质现象,后来明白那是白蚁城堡。白蚁是当地人的食物,用烟火伸入白蚁城廓,熏焦的白蚁在风中一扬,如同扬麦粒那样,蚁肢随风扬去,剩在箩里的蚁肉油性颇大,接近坚果的味道。听说有一种食蚁兽蹲在河边,张开的鳞甲分泌出一种液体,很对白蚁的胃口,成群的白蚁飞落下来,片刻便粘在食蚁兽身上。然后兽往河里一扎,白蚁顿时漂浮在水面上,再由兽慢慢享用。白蚁有这么多天敌,还能筑出如此辉煌的王国,真是顽强的生命。生物不可思议的本性,在此多了一项见证。据说战争时人类在大量损员的情形中,生命力陡增,生殖的存活率也高出和平时期数倍。愈被迫害的种族,愈经历战乱创伤的人民,愈会人丁兴旺,气壮势众,难以灭绝。
尼日利亚的岩石很有名气。其实西非都有这种巨大的岩石景观,一座小山坡常常就是一整块岩石。所以我们的消食长跑到此又变了性质,变成了岩石攀登。好在设路者们都还仁慈,攀登不算太险,又时常把啤酒摊子设在顶峰那一端,士气便如此被鼓舞;这里的花一开就是满树,点染着浓稠的绿色。不知名的花美得惊人,却对自己的美浑然不觉,开得天真烂漫。忍不住折下几枝,刚刚带进室内插入花瓶便凋谢了。它们能承受华氏一百多度的曝日,却会被人们温存的目光晒死,或许是对贞操的坚守,在被霸占之后自尽了。
有一种浅黄的花,从树枝上一串串垂挂下来,花形和色彩都美丽极了。但据说黄颜色的花往往有毒,看来它们是烈性子的一类,对把玩它们的人不甘心“死给你看”,它们是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极偶然碰上当地土著,用豪萨语问他们花的种类,从来没有答案,他们对花从不想占为己有,所以有一种坦然的淡漠态度。或许土著人最懂得尊重这些花,那就是由着它们的性子,任它们自生自灭。
花不干预人类,人类对花也是平等共存,此地没有改变物种基因的伪造物主插手,给予“为你好”的说辞。工业文明的人们缺乏想象,只能设想出人类的唯一进化途径,就是把途径强加给所有人,因此,流血和杀戮天天发生。我们为这里千古盛开的花找一个带空调的文明去处,而不屈的花儿立刻就自绝于人类。
有一次跑到途中下起雨来,有一位队友掉了队。他是个美国人,走乱了方向后流落到一个小村庄里。村民围在四周打量他,他感到了恐惧。后来他打听出了方向,找到了同伴,大家问他恐惧什么,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我想推广文明的人深知他们索取了多少代价,刹那间他也怀疑这两百年血淋淋的“推广”的正义性。还有一次,两名美国外交官迷途了,误入了当地的军事林区,当场被抓获。好在其中一人带了大使馆出入证和外交官身份证,尼日利亚官兵们才客气一些。但他们拒绝释放他们,坚持要美国大使馆武官出面领人。星期六晚上,大使馆没人值班,两个被拘者又不记得武官的电话,只能软硬兼施地求饶。军事重地的负责人铁青一张脸,毫不松口。这是在一个孤立的山顶上,四周野树枯草没人,蚊虫如沙子一样击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好在他们也有忌口,对带有葡萄酒和奶酪味道的血嫌弃,所以三小时的囚禁之后,两人还不至于体无完肤。终于联络到武官,已经夜色四合,两个身高近七尺的白种人大叹捡了一条命似的庆幸,诅咒再不做长跑急先锋了。
队伍到达终点也有仪式。一番歌舞后,新队员要向大家作自我介绍。新队员也常常受捉弄,说错口令或做错规定动作,抑或用右手拿啤酒瓶喝酒,便受罚坐在冰马桶上。一次听一个新来的女队员自报家名:中国华为贸易公司职员,来自四川重庆,我心里一热:没想到在非洲丛林深处,遇到我第二故乡来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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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的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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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贾没有鲜花卖。唯一像样的超市是法国人开的,合营的还有一个法国家具店,里面卖的是做得极其精美、高雅的假花。我一向和假花不共戴天,但法国人在审美上毕竟世故,他们做的假花假得非常诚实,绝不制造哪怕是一刹那的乱真效果。在简洁到极致的现代家具中,三两枝插在玻璃筒里的假花竟比真花看上去更相宜。像所有现代主义的艺术一样,假花在这里有种离间感。好比布来希特的戏剧,它不要你完全进入情境;它使你在现实和仿造的现实中保持绝对的冷静。也使我想到现代艺术大师们的绘画,正是画中人物那种对于规定剧情的超然感觉奇妙地震撼了我。如马奈的名画《林间的午餐》,并不是裸女的出现使人诧异,而是她超然度外的中性神情造成的离间效果,给作品带来了一个新的审美层次。
在这个无人光顾的家具店里,我突然改变了对假花的一贯恶感。但我还是不能允许自己买这些假花,因为我无法为它们提供一个冷冷的舞台。我们粗陋的房子里装着艳俗的壁灯,塞满线条烦琐的仿殖民时期的深色家具,每次坐在其中,我就苦笑:美国外交官们被派到非洲已经有放逐的意思,还要拿如此丑恶的居住环境来惩罚他们。我一到阿布贾就被这样的丑陋给镇呆了,每天清晨四点起来,坐在客厅里苦思,把哪件家具扔出去,或砸掉哪一盏壁灯。来瑞请示了大使馆的内务部门,问可否将我们自己的家具从美国运来,回答是“不可以”。那么可不可以退还大使馆公用的丑陋家具,我们另买自己的呢?回答是“库房没有空间存放退还的家具”。并且内务部门觉得我的要求很无理,这些家具是某某牌的呀,某某牌的家具怎么会丑陋呢?一旦某件东西有了公论的丑与美,人们在审美上就放心了,反正丑或美的责任大家一块儿负。你要掀翻某物在审美上的地位,你是要得罪公众的。我对外交官的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