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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眼睛离心灵最近,眼睛长久被糟蹋,心灵也就逐渐被毒害了。
一连几天,我在法国家具店里沉默地打转。我们的住宅面积很大,应该可以拿出一间屋子来堆放公家家具,再用自己买的重新布置一番。家具店里的东西全是设计师的作品,价钱昂贵无比,加上尼日利亚政府为了保护本土经济,将家具的进口关税提得很高,一套沙发的价格高达一万五千美元,所以一再权衡,实在买不下手。何况我们在美国的家具也是我精心选择,买得件件称心,不过是存放在库房里,不允许运过来,再花偌大一笔钱在家具上,买个暂时眼福,恐怕太奢靡了。
但眼福对于我来说比口福重要。在旧金山湾区住的时候,我常常拿着钱跑步去超市,原意是要买当晚的菜回家,一见到好花就什么都忘了,总是买上几把百合和郁金香,蝴蝶兰花或鸢尾,剩下的钱够吃什么吃什么。我站在花前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一定不亚于色徒看见少女。由于硅谷的经济衰退,来瑞所在的投资公司倒闭,他失业了近两年,而我的买花恶习照旧。口福可以欠缺些,眼福多些满足,也免了发胖的忧愁,两全其美——这是我给自己主持的公道。东坡“不可居无竹”,我没有他那样的风骨气节,并且旧金山的气候也不适于养竹,就自甘俗气吧。有时嫌买来的花太温情,太“小布尔乔亚”,我也会偶然做花贼趁夜色去偷花。在旧金山湾区我们的房子离海湾很近,开发商想造成个“家家流水,户户垂杨”的环境,把海水引来,形成小小运河,绕着人们的前院后院。风景中白鹭起落,绿颈鸭荡漾水面,加上两岸种满了花,是个人工仙境。三月花就开得十分繁盛,晚上带我的爱犬可利亚出去慢跑,实在经不起诱惑,便偷窃几束,和市场买来的花插在一起感觉马上不一样了。野外来的花无拘无束,伸枝展蔓,似乎把一阵野外的风和一片野外的天空也带到室内来了。我对花草有一些肤浅知识,但我不知它们的英文名字。有一次和来瑞一块儿散步,我向他打听某某花和某某树在英文里叫什么。他告诉我几个名字,但说他也不是很有把握。过了几天,他下班时从包里取出一块秦砖似的植物大百科全书,说它包括了全世界绝大部分的花草。书呆子来瑞对于花草这样鲜活的东西也求知于平面的、印刷的准确论述。这么多年翻查过那本百科全书多次。
一到了非洲,我首先关注花草。阿布贾户外有很多花草我都陌生。花的色彩也都狂热得很,从院墙内一直泄到院墙外。它们是唯一自由逾越锋利的铁丝网的生命。处处是花的阿布贾却没有花商,大概正因为随地有花。有时我们的车停在红绿灯路口,一下子会拥上来一大群卖手机卡的人。还有卖手表、卖零食和饮料的,我真想劝他们改行卖鲜花。
到了阿布贾一个月后,终于发现了一个植物园,那里可以买到一种鲜花,就是天堂鸟。植物园坐落在一条主要的街道旁边,地势从街道的高度一直向下延去,有两三亩地的面积。两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是园中雇员,告诉我们植物园主要经营室内室外的装饰性植物。问他们有没有玫瑰、百合出售,他们说玫瑰、百合在这样的气候里都不好好长,说着就指着一丛玫瑰让我看,花朵果然只有核桃大。我往远处看,问他们那边金黄耀眼的一片是什么,他们飞奔过去,砍了几枝回来,我才看明白它们是“天堂鸟”。准确地说,是“天堂野鸟”,远不及它们在美国和中国的表亲那样肥硕,姿态规范。“天堂野鸟”捆成劈柴似的一大捆,看起来气势磅礴,回家插在近一米高的玻璃筒里,那四射的金黄在沉沉暮气里开了个天窗,把非洲的烈艳的生命注入了老殖民者暗色的梦想。一个淤滞的环境搏动起来,我意识到,花可以挽救多少丑陋啊。
等这一捆“天堂野鸟”败谢(注意:我改变了单位词;不再是“一束花”,而是“一捆花”),我又去了那个植物园。这回是老板娘在当班。老板娘问了我上回买花的价格,也就按同样价格卖了一捆“天堂野鸟”给我。我很纳闷,老板娘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花朵的价格。就在这时,我发现两个男孩的表情怪异,但不便问什么,揣揣地离去。下个礼拜再去时,又只剩两个男孩了。他们说头一次卖给我花是破例的,这个园子并没有卖鲜花的业务,原先想瞒着老板娘挣几个小钱,做车马费和午餐费,他们的工资太菲薄了,常常是免吃午餐的,经我无心叛卖,他们私下赚的小钱将被老板娘从工资里扣除不算,还险些砸掉饭碗。我不知如何回答他们。几回来往,我看出植物园基本是没有生意的,也不知老板娘自己的午餐从哪里挣出来。夹在主雇之间,我的同情心灵不知该向着谁,所以我决定不再去那里买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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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蚤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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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晨,大使馆派了一辆中巴把我们载到了当地有名的wuse市场。
尼日利亚跟所有热带国家一样,一年只有两季,半年旱,半年雨。眼下雨季刚到,据说天气要转凉了。但下午也有四十度。风雨总是起在晚上,切断电视接收,毁坏电脑网络,但每个早晨都是雨过天晴,大路小路除了更干净以外,一点风雨的痕迹也没有。
wuse是个露天大市场,有一平方公里的地盘,货物从布匹、化妆品到活孔雀、刚出屠宰场的畜生。一进市场,就看见两个少年头上顶着剥了皮的整羊在游走兜售。羊肉很新鲜,似乎还带体温,肥嫩的部位随着少年的步子一颤一颤,鲜红的血珠子顺着他们乌黑的额头滴下,一大群黑麻麻的苍蝇抢购似的紧追不舍。在阿布贾购买食物和日用品除了这个大市场,就是几家外国人开的超市了。昨天去了一家法国人开的超市,东西都很有质量,用具也品位高尚,但价钱太霸道,一瓶小花露水大的辣椒汁要八块美金,一公斤鸡腿胆敢要四块五角美金!在美国这个人人都胖得发愁的国家,鸡尤其不值钱。所以我才向来瑞的同事打听,是否有“抵制法货”的办法。大使馆便派了一位向导,带我和另一位新到的外交官妻子来到了wuse。我们的向导叫玛丽亚,是一位女外交官,第一语言是西班牙语。砍价对拉丁人来说等于是调侃,所以派了玛丽亚来,免得我们两个新来的外地佬吃本地人的亏。
玛丽亚先把我们带到一个水果蔬菜摊位上,对很精神的黑人小伙子说:“这两位是我的新朋友,以后就是你的主顾了。怎么样?得让我面子上特别好看吧?”我们已经为摊子上种类繁多的瓜果目不暇接了,没有注意年轻的摊主怎样回答了玛丽亚。在wuse做买卖是不用称的,所有东西都是论堆,论个儿,或用盆、碗量。比如大米,卖家量给你一盆,大约有五斤,算你一百七十尼拉;卖炒花生米,则是盛在瓶子里。一只只空酒瓶于是便成了花生米的包装,付一百二十元,你提一瓶走,大家都省事。如果是买杧果和橙子,就是论打,还有菠萝、木瓜、香蕉、西瓜,多一个少一个,谁都想得开,wuse似乎没有斤斤计较的人。困难的是算账,全得口算,我们三个女人都算得不灵,算几回得出几回不同的得数。黑人小伙子弃权,看着我们算,最后似信非信地接受了我们的钱,那表情像是说:反正我们是算不过你们这些外地佬的。
第一个摊子逛下来,我们都走不动了:货物已在脚边堆了一大堆。两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跑过来,一人推一辆铁皮三轮车,用生硬的英语告诉我们,他们可以做我们的脚夫。他们并不提价钱,玛丽亚说:“完了你们看着给他们点钱就行。”
男孩们精瘦而结实,为了刚刚成功的一份求职,乌木雕塑般鲜明的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他们推车走过仍在空车待雇的同伴身边时,双方都笑着大声说了句什么,要么是打趣,要么是嘲骂。
玛丽亚告诉我们,有个卖民间工艺品的小铺就在附近。找到铺子时,铺主锁了门,不知去了哪里。玛丽亚叫我们稍等,她去把铺主找回来。可见她和铺主熟悉的程度。她回来时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脸的阴沉使他的肤色显得比其他黑人更黑。打开门之后,我一眼看中了几个巨大的葫芦,上面都有极漂亮的绘画和浮雕。还有一些非洲图案的大草篮,也编得地道。只是这位铺主比较狂,价开得特陡,一个葫芦要一千五百尼拉。玛丽亚唠叨他不够朋友,他不动声色地站在一边,抱定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态度。“五百!”玛丽亚说。我以为这个价钱会得罪他,不想他平心静气地说:“不,一千三。”双方的期望值相差太远,我差不多想背叛玛丽亚,给他个一千二,把葫芦拍下来了。玛丽亚似乎猜中了我的心思,对我使了个西班牙女性的泼辣眼色,又转向铺主,拉开了政治攻势:“你看我每次都把人带到你这里吧?其实我也认识其他卖同样东西的人。”铺主沉吟着,似乎对白人种族之所以有今天的贸易成就陷入了深思。一分钟之后,他开窍了,说:“一千。”
我们最后成交在一千尼拉上。玛丽亚和铺主都感觉很失败。近十点钟,太阳把空间都要点着了似的。我躲进一家家带棚的铺面,装着看首饰或衣料,其实是偷点阴凉,等两位女伴结束购物。有些铺子已打烊了,关起了铁皮或木板或塑料包装布的铺门。流动的小贩们头上仍顶着整猪、整羊,成匹的布料、成串的美丽的珍珠鸡、长尾巴野鸡,在烈日下继续兜生意。苍蝇越来越多,你向哪个方向转脸,打任何一种手势,都能和它们掩上。我注意了一下,非洲的苍蝇是沉默的,来多大一帮也悄无声息。并且也没有那种大块头的绿蝇子;它们小小的,黑黑的,看上去有种吃苦耐劳的样子和正当谋生的自信。
走出wuse已近十一点,两个推车的男孩脸上身上都汗透了。我取了三百尼拉,塞进一个男孩的手里。他腼腆地道了谢,却还不离去。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要等我们的车开过来,他替我们上了货再走。他非常腼腆,也许早早失学了。
我回到家就把葫芦摆放起来,果然精彩。在非洲,去买西红柿、白菜、洋葱,顺便买回了艺术品,就这样自然而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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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父亲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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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爸爸:
昨晚到达阿布贾(abuja)时,发现我们的飞机是这个首都机场唯一的降落者,可见此地的寥落。停机坪上可以开荒,一群不知名的黑鸟(不是乌鸦)扑向尚未发光的月亮。美国大使馆的住宅区离机场有一小时的车程,到达住处已很晚,正好邻居送来意大利面和蔬菜色拉,吃过就休息了。
清晨醒来,一夜暴雨停了,窗外是陌生的鸟语,这才意识到已身在非洲,真觉得不可思议。天还不全亮,坐在大门边打盹儿的非洲哨兵被我惊醒,迷蒙中礼数也是周全的:“尼日利亚欢迎你!”他用带浓重乡音的英文说,眼睛非常好奇,显然中国女人在这里是少见的。
游泳池其实就在我们后院,但因为找不到后门钥匙不得不从前院绕行。没走近就看见一池子艳红的落花,是被昨夜风雨扫进池内的。周围墙头上,花仍不减繁荣,并没在风雨后“绿肥红瘦”。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下到池里,不然很难消磨这个人人睡懒觉的星期日清晨。
马上就发现这是一种极难领略到的美境。潜入水中,仰脸能看见深桃红色的花瓣,盖子一样覆在水面,低头,是一池底的绿叶。什么样的原理主宰了这红与绿的沉浮,不得而知。天亮之后,满池的红花绿叶就是垃圾了,将被清洁工清理出去。
从池的另一头浮出水面,看见两只彩色蜥蜴伏在池边,一只是橘红尾巴紫灰身体,另一只有条粉红尾巴,淡赭色身体,都有七八寸长,竟然像四爪兽那样蹲坐。昨天刚下飞机,看见一条小蜥蜴还吓得惨叫,今早已能近距离地观赏它们了,可见我的生存本能足够强健。在非洲,不能与其他动物开展外交,休想生存。对了,不知这两只蜥蜴是不是我们常常说的“变色龙”?我对非洲动物的知识等于零,您常常看美国“国家地理”的“发现”频道,说不定能给我解答。不止是蜥蜴,仔细看水面上的落花,我发现不少鲜红的蜻蜓尸体,也不知它们为什么要集体投水。也许是在风暴前飞得太低,被雨打进了池内。游泳池一头朝东,一头朝西,东边是拔地而起的阿索岩(asorock),形状有些像桂林的山峰。太阳其实已升出地平线,由于阿索岩的屏障,从我的角度看,东面的天空还是太阳橙红色的投影。不知名的大树举着肥大的叶片,梢子上已经镀有亮色。一个浓艳的非洲早晨,因为它我顿时原谅了这个外交官院落不近情理的一切:宽大丑陋的房子,蠢笨的殖民时代家具,轻易就被打断的电视网络……虽然大使馆有自己的供电供水设备,昨夜还是几次断电。刚刚下飞机时,新鲜感所驱,我对来瑞说:“我们在这里待三年吧!”(他的任期或两年或三年,选择在自己。)但一看到我们的房子和内部陈设,我又说:“两年!最多待两年!”离开北京前,谈到安排您来尼日利亚旅行,现在我担心了:这样缺乏审美趣味、保守的室内布置连我都吃不消,更何况您了。听说大使馆常常有当地民间艺术展销,我想买一些织片和木雕来,也许可以抵消一些装潢的平庸。在一个如此有文化特色的自然环境里,弄出如此乏味的居住环境,在我看,真是罪过。您常常说:“喂肚皮容易,喂眼睛难。”而非洲是一片多神奇的土地啊,它的人民从来没有喂饱过肚皮,却从来不让自己的眼睛饥渴,并用他们生命力无限的艺术品,去喂整个人类的心灵。没有非洲的艺术,就没有毕加索。
我坐在游泳池边,面对着阿索岩,心想,人造环境的平庸,被自然环境的美丽加倍补偿了。热带的天空和阳光,热带的奇花异木,组合成的风景也那么热烈浓郁,尽管被墙头上密实的铁丝网切割碎了。我们院落的墙头上都圈有这样的铁丝网,满是倒刺,可以设想它能让逾越者刹那间皮开肉绽。正是铁丝网提醒了我,此院中的人们可能正被院外的一些人视为大敌,因为这个国家百分之六十的人口是穆斯林。七点刚过,来瑞穿着游泳裤来了。我提议早餐就开在池边,他欣然同意。我回家煮了一大壶咖啡,又烤了法式牛角面包,用托盘端到池边的小桌上。我对来瑞说:“好吧,就在这里住三年吧。”他太了解我了,因此他听出了这句话的真意;他把它当做“我现在很快乐”来听。他明白我每一分钟的情绪都可能左右我的决定,而这个决定是不能当真的,他吃亏就吃亏在他已经太当真了。但他情绪昂扬起来,乐意接受我这一分钟的决定。
上午来瑞的同事上门来展示他的车。一辆八成新的银色“subaru”越野车,非常漂亮,正是我喜欢的一种。他马上要离任,急于出售他的车。美国外交官都是相互买卖车辆,因为他们不能确定下一个国家是否允许带车进入,或者,那个国家的车是左方向盘还是右方向盘。有了车,我就能真正地深入非洲,去走访二百多个讲不同语言的部落,去大象、狮子徜徉的野生动物园。对于您这位非洲迷,我的信不知会不会让你失望。也许我的第一印象不够公道,等有了进一步感受我再给您写吧。
(全辑完。请欣赏下辑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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