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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从相见到结婚、又到分手
他和若桢认识,算起来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或许对四十往上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弯腰捡起一片落叶的工夫,可对他来讲,这十年八年就是一生一世。如果没有遇见若桢,如果这段窄窄的日子里没有发生那么多事情,他真的不知道这十年里从相见到结婚、又到分手所经历的种种悲欣交集,要平摊在几十年的人生里渡过的话,会是一种多么平淡而乏味的日子。
后来若桢曾经问过他,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有没有喜欢上她。他想说是的,却又不好意思说,只好傻傻地笑着。他回想起来和若桢在一起的日子,大概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傻笑吧。若桢告诉他,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系里迎接新生的晚会上,她要表演二胡独奏,碰巧没有足够低的话筒架子,他就举着话筒,蹲在她的膝盖前二十厘米的地方。他听了,略微怔了怔。他隐隐约约记得那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看见她的,根本就记不清了。就像总以为某件东西就在那个地方,而且是不用置疑的确定,但是真地去找,找到的却往往总是失望。
他觉得他们俩仿佛两条平行线,虽然离得很近却永远不会相交。不过他又想,是平行线也好,虽不能牵手,总算可以望见她,感受到她,像蜿蜒的两道铁轨,不曾拥抱但也从未分离。而一旦恋爱结婚,又仿佛两条直线交会,即便有之前的期待和当时的激越,却会越离越远,竟变成了永远望不到尽头的分别。
十年之后,在一个个死亡接踵而至的那些日子里,他回忆起十年来匆匆忙忙的岁月。四周渐渐寂静,只有一个怪异的声音响着,像是寺庙里浓重的晨钟暮鼓,又好像是火车穿过山洞时的轰鸣,又好像什么都不是,脑海中一片澄静。
他想,他和若桢的故事,该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第一部分无疾而终的恋情
大四寒假的第一天就下了大雪。
毕竟是大四了,很多人都没回家,宿舍楼里倒也不算冷清。大雪覆盖了整个校园,像是书本里干干净净的扉页。浩钧躺在被窝里望着外边飘雪的天空,以为有很多灰色的鸟在飞,凝神看仔细了,才看清楚是一团团飞扬的雪花。他想明年的这个时候,依然会刮风,会下雪,只是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也许在省城的某个地方,也许早回到了家乡,和父亲姐姐一起包饺子吧。
惠民推开门的时候,浩钧正在翻着父亲的来信。上大学以来,浩钧几乎每周都要和父亲通信,四年下来竟有一百多封,装了满满一匣。每次打开盖子的时候,屋子里面就迷漫开陈年毛笔字特有的暗香,在狭窄的空间里默默浮动,而他就会沉浸在这无边无际的暗香里。
惠民风风火火地进来,见他在对着一匣子信发呆,就搓着手说:“走走,哥哥请你去吃火锅。”浩钧摇头说:“算了,我胃不太好,吃不惯那么辣的东西。”惠民说:“走吧,我还请了若桢,搞一个四人聚会,满好。”浩钧听说有若桢,越发不肯去。惠民有些着急,把装信的匣子抢到手里,说:“怎么了你,不给哥哥面子吗?”浩钧生怕他弄坏了那个纸匣子,只得说:“好好,我去,我去。”
其实大学四年,浩钧很少和同学聚会,因为他连自己吃饭都成问题,哪里有多余的钱可以拿来交际。更何况,这次聚会还有她。
他开始喜欢若桢还是在四年前。经过无数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他终于提笔给父亲写了封信,多多少少提到了一些情感波动。父亲的来信很快到了,信封上一笔颜体字:
浩钧吾儿亲启
一看到那笔颜体字,浩钧的眼泪就涌出来了。他哆嗦着手指拆开信,洋洋洒洒十几页,一色颜体小楷。父亲还是老习惯,用学生写过的作文纸反面写信,故而信纸大小不同,颜色深浅各异,十几张纸用黑色针线钉在一起,不至于散乱。信上很大的篇幅都是在讲家里的事,以及鼓励他求学的话。到了最后一页,父亲的笔锋一转,写道:
我儿今年已20岁了,正是古人所言“弱冠”之年。李太白有诗云: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我儿应试一举中榜,为我乡十数年不遇之异数,岂可因校内若干琐事缠身贻误学业?我儿青春年少,正是读书之年,岂不知你母亲去世得早,为父将你姐弟二人拉扯成人,个中辛苦操持自不待言。世纪之交,千年更替,如今我儿逢此千年不遇之大变数,怎可顾镜自怜,为私情所扰,自堕青云之志耶!你姐从深圳来信,说已将下学年的学费凑齐,不日即可寄到。我儿善思聪颖,自不会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信末,为父书李公太白《南陵别儿童入京》一首,与我儿勉之。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浩钧把信合上,展开,又合上,眼前的一切慢慢模糊,像一艘小纸船飘泊在碧绿的湖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慢慢地被浸湿,慢慢地溶进了碧绿中。他知道,从那时起,自己生命中最伤感也是最美好的一段日子过去了。
在浩钧默默地独自消解这段无疾而终的恋情的时候,惠民和璇璇的感情正如火如荼。时近期末,已经是系学生会主席的惠民忙着交一篇总结,偏巧璇璇要过生日,就再三拜托浩钧捉刀。系学生会的办公室有一间宿舍大小,一张写字台,一个大立柜,一张旧沙发,墙角堆着锣鼓彩旗之类集会时用的东西。墙上有块牌匾,黑底金字,写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是浩钧和惠民来省城报到的时候,惠民的父亲给他做的,以前挂在惠民宿舍的墙上,自从他入主这间办公室后,就安家于此了。写字台上有一盏破旧的台灯,不过擦得很干净。钢笔、胶水各类文具摆得井井有条。浩钧在写字台边坐下,心想,这里的一切,大概都是若桢打理的,否则这里不会这么整洁。如此一想,他觉得若桢就在眼前,笑意盈盈地整理着桌子,用长长的鸡毛掸子掠着墙皮的浮灰。屋里的空气中,仿佛也有了若桢若有若无的体香。呆坐了一会儿,浩钧自失地一笑,本以为早将她的事看得极淡了,可一旦想起,却还是这么念念不忘。忘却像是把一块明矾掺进水里,味道变得苦涩不堪,看上去却仍然清澈如初,只是之前没有尝过,不知道忘却的滋味罢了。
第一部分上前拉住若桢双手的冲动
文章写得很顺手。写到了最后的时候,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浩钧还以为惠民回来了,就随口说:“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若桢。浩钧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定睛看去,那人半长的头发垂在肩头,两眼中带着一丝惊讶,不是若桢还会是谁?浩钧立刻有一种鸠占鹊巢的感觉,赶紧站起来说:“惠民他有事,让我帮他写写总结的。”若桢已经恢复了常态,笑着摆手:“哦,是这样。我刚才从下边过,见办公室亮着灯,就上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浩钧说:“现在几点了?”若桢看看表:“七点多了,你还没有吃饭的吧?”浩钧身子一紧,不知她为什么要这么问,是普通的询问?还是关心?抑或是——浩钧呆了呆,说:“马上就写完了,写完了再吃吧。你吃过了?”
若桢点头说:“是啊,我刚吃过的。”
浩钧伏下身子,可握住笔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几乎写不成字。若桢并没有走,而是坐在了沙发上,翻起了报纸。浩钧记得那是前天的旧报了,若桢难道是在等他?若桢等他干什么呢?浩钧感觉到额头上冒出来一颗一颗的汗珠,却不敢去擦,仿佛脸上涂着掩饰的油彩,一抹拭便露出了真面目。若桢倒自然,用报纸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孔。浩钧强迫自己握住了笔,用力地写着,倒像是篆刻家在刻铭章,一笔一划都是力道,所及之处碎屑横飞,全没有平时写字的舒展。剩下的总结终于写完,浩钧已是出了一身的汗。抬头看看若桢,却见她仍是翻着报纸,一点没有走的意思,仿佛真在等着什么。
浩钧鼓足了勇气问:“你,没什么事吧?”
若桢放下来报纸,眼睛里纤尘皆无,说:“我?我没有事啊,你的文章写完了?”
浩钧忙说:“写完了,写完了。”
他把十几页稿纸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两根手指捻着封口处细细的白线,一圈圈地缠绕,一直缠到那根白线的尽头,浩钧觉得把自己的生命和等待都缠绕进去了。若桢不再看报,而是继续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别处,若有所思。浩钧紧张得手心里涌出好多汗水,把厚厚的文件袋都浸得湿了。
浩钧拿着文件袋,脚步沉沉地走到立柜前,伸手开门,不料那扇门竟直挺挺地掉了下来。浩钧毫无防备,那门正好砸到脚背上。若桢的脸本来冲着另一边,此刻扑棱棱地站起来,惊讶地叫道:“浩钧!你,你没事吧?”
浩钧觉得脚上万箭攒击,估计已经淤肿了,强忍着痛说:“这门,怎么会掉下来?”
若桢忙扶他在沙发上坐下,说:“这立柜的年纪大概比我们都大些,早就是半死不活了,就拿这扇门来说,不知害过多少人呢!你的脚,怎么样了?”
浩钧听她把立柜形容成半死不活,不觉一乐,脚上的疼痛便麻木了起来,说:“还好,幸亏现在是冬天,穿着棉鞋,不然肯定会疼得厉害。”浩钧蓦然想起来今天穿的是老家隔壁的胡大婶给做的棉鞋,高三时穿上的。虽说用料和做工都是上乘,但穿了两三年,早已破蔽了,鞋帮处好像还露着棉絮,早上来时还被惠民笑话过的。惠民拿这个取笑他,浩钧权当是玩笑而已,若是若桢也拿这个取笑,浩钧就觉得真的是无地自容了。
浩钧挣扎着站起来,说:“那报告就在柜子里了,你见到惠民的话,告诉他一声。”
话音刚落,他却发现若桢背过身去,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回头时泪眼里却已是笑意盈盈,说:“你的脚,能走吗?”说着,看了看他的脚。浩钧瞥见她一脸笑地低头看,恨不能把两只脚砍掉,勉强说:“没事,我的棉鞋厚实,砸着不太疼的。”若桢脸上的笑突兀地停滞了,眼皮扑簌簌地抖动着。浩钧尴尬地挪着脚,试探地问:“你,若桢你,没事吧?”若桢摇头说:“没事,没事,只是有点——”若桢轻轻挥了下手臂,像是堕水的人本能地在挣扎“——伤感。”若桢轻轻地说。
浩钧呆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桢说:“我以前,也有一双这样的棉鞋,是我妈给我做的,看见这样手工做的棉鞋,我就想起家里的人。”浩钧“唔”了一声,吃惊地看着她。若桢低着头,眼圈却红了:“我,上学以来还没有回过家呢,嘻嘻,挺可笑吧。”浩钧以前听人说若桢是个要强的女孩子,寒暑假都在省城打工挣钱,连家都不回。他想起在深圳打工的姐姐,顿时鼻翼酸了起来,有一种上前拉住若桢双手的冲动。
这时忽然有人进来,连门都没敲,显然对屋里的事情毫无防备。浩钧立刻惊出一身的冷汗,回头看时,却是个陌生的男生。这男生个子不太高,眼睛却很大,脸上红红的,大冷天穿着背心和运动裤,浑身大汗淋漓,热腾腾地冒着白白的水蒸气,莫名其妙地看着浩钧和若桢。
浩钧不明就里地看着那男生。若桢却着急上前说:“哎呀,你怎么连个外衣都不穿,这么冷的天气,不怕着凉吗?快穿上快穿上。”若桢的话音嗔怪中夹着绵软,让浩钧绝望地企羡。那男生一笑:“我还想洗凉水澡呢!外国人打完球都这样,这位是——”
第一部分我是受人之托来劝架的
浩钧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多余,忙语无伦次说:“我是她同学,一个年级的,来这儿办点事——”若桢打断他说:“这位是杜浩钧,我们学生会主席的哥们,来写个总结。这位是林孝桐,是我们的校友,不过已经毕业了,嗯——是我的男朋友。”
浩钧像是个等待宣判的人,虽然知道了结果,但也多少带着些决绝的侥幸。他尽管猜到了几分,可从若桢嘴里明白无误地吐出“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还是不可抑止地震惊和难过,一股凄厉的寒意从发稍直到脚心,直到周身寒彻。浩钧本能地说:“哦,那你们忙,你们忙。”
孝桐忙拦着他:“没事儿,你吃饭没?待会儿一起吃饭吧,我可没吃呢。若桢,你吃饭了吗?”
若桢为难地看看孝桐,又看看浩钧,说:“我,可以吃一点的。”
孝桐奇怪道:“可以吃一点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吃饭了没有啊?”
浩钧想起来刚才若桢说她已经吃过了,现在看来显然是撒谎,大概是不想让他邀请一起吃饭吧。原来若桢并不是看到有灯光才上来瞅瞅,而是和孝桐约好了在这里见面的,难怪她把一张前天的旧报纸翻来覆去地看而不离开了。浩钧觉得自己真是傻瓜透顶,亏得刚才还以为若桢在等自己呢!他的脸变得血红,羞愧难当地说:“不了不了,你们吃吧,我已经吃过了。”话一出口,才觉得说了个愚蠢的谎话,像玻璃一样透明而脆弱。若桢的脸顿时白了,喃喃着不说话。浩钧勉强对着他们点点头,推门出去。孝桐惊讶地看了看若桢,笑道:“真是个怪人,呵呵。”
那天的楼梯很黑。浩钧扶着墙,慢慢地走着。四下里静悄悄的。浩钧的脚上传来一波又一波的剧痛,像是滚滚的洪水,与心里的创痛汇合在一处,一遍遍地冲击着他欲裂的脑壳。楼梯里的灯是声控的,浩钧小心翼翼地走,竭力不发出一点声响,不让这一只只明亮的眼睛苏醒过来,照到自己遍体鳞伤的样子。人在受伤的时候,总喜欢到黑暗的地方舔舐伤口,这倒和野兽是一样的。浩钧吃力地抓着坚实的墙壁,一步一跳地下着楼梯。脸上泪水模糊,眼前一片昏暗,浩钧觉得自己也正是一步步走进这混沌的黑暗中,渐渐僵硬,渐渐同这朦胧的黑暗凝固为一体了,再也分不清楚哪里是黑夜,哪里是自己。
这都是四年前的事了。浩钧走在雪花里,心想,是啊,四年了,可是,真有这么快吗?
冬日的火锅店生意极好,到处是热气腾腾的汤锅和大汗淋漓的食客,伙计们端着堆得高高的红色肉片穿梭往来。璇璇和若桢还没到,惠民和浩钧只好喝茶聊天。惠民说:“浩钧,知道为什么请若桢来吗?”
浩钧心里一抽。他发现时间未必就是淡忘的良药,有些感情在岁月的摧磨之下,反而愈发坚硬了。他只好说:“我怎么会知道?”
惠民说:“她和林孝桐,就是那个阔少,吵架了,哭得一塌糊涂,我是受人之托来劝架的。”
浩钧强迫自己装作无动于衷,说:“两个人在一起,有些别扭也是难免,我印象里他们俩挺好的,我实习的时候,还见他们俩去买车呢。”
惠民惊讶说:“买车啊?林孝桐可真有钱!”随即摇摇头:“唉,那也是他家里有钱,做大生意的嘛,还能没有钱?”
浩钧就问:“若桢他们吵架,你是怎么知道的?”
惠民说:“若桢租的房子就在我楼上,正好撞上了。”
浩钧自失地一笑,这才知道若桢和孝桐已经同居了,心情黯淡下来,低声说:“那你们吃不就行了,何必非拉上我,我跟她又不是太熟。”惠民正要说话,却看见璇璇拉着若桢,一前一后来了。
菜是惠民点的,若桢一直低着头。浩钧坐在若桢侧对面,局促得如坐针毡。惠民大筷大筷地放羊肉,说:“浩钧,若桢快吃,冬天吃这个很好,暖和。”
璇璇噘嘴说:“就没有想到我,怎么不让我吃?”
惠民赶快挟起来一大筷子涮好的羊肉,赔罪地放在她碗里,璇璇这才眉开眼笑。浩钧闻见那种刺鼻的辣香就呼吸急促,只好在清汤的那一侧捞了些青菜豆腐,强忍着吃下去。若桢的碗里堆得很高,却一筷子都没动,仍是垂头不语。璇璇劝她说:“若桢姐,孝桐哥就是这个脾气,被家里人惯坏了,你要是处处都跟他计较,早气死多少回了!”惠民说:“对,不管怎么说,先把自己身体搞好了才是硬道理,快吃些东西,不吃就浪费了。”
第一部分不知分泌了多少心碎的液体
璇璇扭头瞪了他一眼,叱道:“就知道浪费浪费,一顿饭才多少钱?一身酸臭的农民习气就是改不了!”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