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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过山车-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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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不会是想像中的那么糟糕,而现在,她又在祈祷,这次却是希望婚姻像是想像中的那么完美。这大概就是生活对她的嘲弄吧。若桢总以为有了浩钧,以前的那些事,那些记忆大约都会自动消失掉的,好比扫帚一旦经过,那些残留的灰尘便不复存在。但若桢今天才发现,人生里有些经过的事情,不是像灰尘一样附在地面,而是像楔子一样深深地扎在地里,无论怎样扫都扫不掉的,即便把露出地面的部分削去,还有剩下的部分牢牢地嵌在泥土里,好像已经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变成生命的一部分了。若桢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去想它,不让她自己意识到心房上这根折断的楔子罢了。    
    


第四部分领结婚证的前一天晚上

    领结婚证的前一天晚上,浩钧问若桢:“这是真的吗?”    
    若桢笑道:“你总是这样问——这还有假的吗?”    
    他又傻傻地问:“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若桢就点了点他的眉心,说:“你一个穷小子,我能骗你的财啊,还是骗你的色?”    
    浩钧傻傻地一笑,把若桢揽在怀里。仿佛一个长途跋涉的夜行客,看到东方渐白,疲敝地靠在一棵皂角树上,鼻头,脸上,身边,到处是淡淡的皂角清香。    
    浩钧有些缥缈地说:“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只会有两件事把我们分开。第一件事是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死了,这是没有办法的。另一件事是你不再爱我,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我就只有离开。”    
    领证的过程倒很顺利。晚上他们在一个饭店请同学们吃饭,惠民,亚明和几个在省城的同学都到了。大家对浩钧和若桢的结合既惊叹,又羡慕,又由人及己地悲凉。席间一个和若桢同宿舍的陈雪说,若桢可是我们系的一朵花啊,浩钧大学四年都不声不响的,却把这个花魁给夺走了,真是一鸣惊人啊。浩钧只好腼腆地笑,心里蜜一样的甜。若桢红着脸要打陈雪,陈雪自然要逃,两人追赶着乱成了一团,饭店里其他的人都不无惊讶地看着她俩。大家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单纯而快乐,没有一年来在外边碰到的那么多让人焦灼不安的事情。惠民开玩笑说浩钧父亲没有到,自己是他的老学生了,也算是浩钧的师兄,还是可以代表杜老先生的,所以两位新人要给他鞠躬施礼。立刻有好几个人附和。浩钧和若桢只好憋住不笑,一起给他鞠了个躬。陈雪揶揄惠民说你得给两位新人红包呀。惠民笑道早准备好了,果真拿了两个红包出来,一人分了一个。大家笑得更欢。满座的人都很开心,只有亚明显得心不在焉,一直闷闷地自斟自饮,连高兴起来的样子都很牵强。仿佛他并不想笑,但今天的场面不允许他总是一副苦恼的样子。也或许他真心地高兴,而他心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惨淡却阻碍了笑容的绽放,好比本来一杯浓浓的咖啡,无限制地加进去了清水,再浓的滋味也变得淡薄了。浩钧和若桢知道他的心事,互相看了一眼,会意地轻轻摇头。    
    吃饭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喝高了,话也多了起来。不知是他们本来就想好好发泄一下,还是真的酒壮人胆,大家的话越来越尖利,而且大多和单位有关。惠民照例是第一个发难的。他说这单位里简直没法呆了,几个硕士生来了还不够,眼下厅里又要来一批新考上的公务员,一水儿的博士生!你们博士读了二十几年的书,不好好在学校搞学问,跑我们行政机关做什么?一来就比他们这些本科生高两个级别,那是得多少年才能熬出来的。不过惠民说他也多少平衡了一些,以前那几个硕士把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这下好,来了比他们还高的,看你们牛到哪儿去。虽然有些阿Q的意思,但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赞同,每人都竞相地讲自己,把单位形容得比巴士底狱光明不了多少,仿佛省城到处是巫婆般的领导和阴谋家一样的同事。最后连陈雪这样的女孩子都忍不住说她们报社的头头长着张死猫脸,笑起来的时候像浑身都是触角的章鱼,不笑的时候又像瞪大眼睛的狗,整天就知道派任务,派任务,打分发奖金的时候却精打细算,唯恐一不留神把自己的钱发出去了,真想给他一大把卫生球吃。大家哈哈大笑,都说没想到陈雪一个女孩子,整人的招数却毒辣得像纳粹的秘密警察,真该罚酒一杯。只有亚明一直不说话,郁郁地喝酒,仿佛这样的话题与他毫无干系。其实大家都多少知道一些亚明的事,以为他肯定会忍不住讲讲,发泄发泄。不料惠民让他说说单位的事时,亚明紧张地看看四周,一个劲儿地摇头,好像他们姜处的耳目分布极广,到处都有盯梢的。大家不肯放过他,一再地追问,亚明最后竟然被逼得脸色苍白,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拼命给大家作揖鞠躬,说饶了我吧,饶了我吧,脸色仓惶而惨白,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从心底里害怕。大家都诧异地看着他。不知何时亚明成了这样一个胆小怕事的人,连同学之间的玩笑都开不得了。还是浩钧替他打圆场,把话题向了别的地方。    
    尽管有惠民竭力地煽动,吃饭的气氛还是迅速地冷淡了下来,即使是惠民提出来要浩钧报告一下和若桢的恋爱经过,在座的人也只是礼节上的反应了一阵,仿佛对这个问题并不十分在意。亚明局促地坐着,像是个闯了大祸的小孩。其他的人也都在想心事,不知是在感叹亚明的变化还是在后悔自己的没有城府,的确,如果身边的确有了单位的人,那会是多尴尬的一件事。好比开假面舞会的时候对舞伴大讲另一个人的坏话,孰料摘下面具,却正是刚才那个龌龊故事的主角。


第四部分再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的

    惠民说:“算了算了,大家也差不多了,咱们就别耽误人家小两口洞房花烛了,大家说好不好?”或许是刚才大家发泄得太畅快,现在都只是懒散地表示赞同,如同疲乏的人一场酣睡过了头,反倒变得越发疲乏。浩钧和若桢一个个地送别了客人,看着他们消失在灯光明昧的夜色中,仿佛一块方糖融化进黑黑的咖啡里,再也看不到了。惠民喝多了,脸颊赤红,在饭店门口语无伦次地说:“都是我的不对,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惠民说得很吃力,好像舌头固化了,变成了混凝土似的硬块,一点也不听使唤。若桢笑道:“瞧你说的,没有你,今晚可不会这么热闹。”惠民一把拍在浩钧的肩头,也许真的没有了意识,下手很重,浩钧竟忍不住叫出声来。惠民一点也没听见,继续说:“你们能结婚,我是真的高兴。我高兴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可我就是高兴,真的高兴。”说着笑了,眼睛里却扑漱漱淌出泪来,宛如小的时候玩沙子,捧了大大的一把,看着一绺绺的沙子从指头缝里流下来。浩钧说:“你醉了,你真的醉了。”惠民抹了把脸,笑道:“你还以为我会让你说,李惠民,王八蛋?不会了,我不要你说了,我明白自己是就好,何必非要别人说不可呢?我也知道你是不肯说的,你为什么不肯说呢?因为我们是兄弟,你就不忍心说是不是?我知道,咱们是兄弟嘛,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惠民的话越来越紊乱,仿佛一块镜子碎在了地上,每一块都是一个模糊的幻象。到了最后,惠民连脚步也踉跄了起来。浩钧深恐他一个人出事,只好叫了出租车和若桢一起送他回宿舍,再三嘱咐了管理员晚上留心去看他一下,这才离开。    
    到了家,已经是晚上快十点了。在扈大姐那栋楼外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浩钧摸了摸口袋,结婚证硬硬的还在,就回头幸福地看若桢。若桢慢慢地跟在他后边,两只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盯着脚尖。浩钧笑道:“客人可都见过了,怎么,难道新娘子还怕羞啊?”若桢今天也喝了一些酒,脸颊红红的,虽不像平日里的文气,却平添了别样的俏丽。浩钧走到她身边,捧起来她的脸,想要吻她。若桢把头扭到一边,低声说:“这是在外边。”浩钧笑道:“外边怎么了,咱们是合法的夫妻,又不是胡来。”若桢说:“我今天喝酒了,你也喝酒了,嘴里的味道不好,所以不许你亲。”浩钧不肯,非要亲她,若桢便拼命地推着他,却一直没有做声,直到两个人都躲进了阴影里。浩钧刚把若桢的脸转过来正要吻上去,却不知哪里一阵口哨,吓得他们赶紧分开。远处一队民工正笑嘻嘻地看过来,有的大声吹口哨,有的肆无忌惮地笑着,拍着巴掌,更有一个还做着下流的手势。若桢气得脸色苍白,浩钧也是又惊又怒,愤慨地要上去理论,若桢急忙拉着他,把他拖进了楼道。    
    进了屋,两个人仍是气愤难平。若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生气过,一个人抱着枕头,在床边默默地坐了好久,任浩钧怎么去哄也不露笑脸,仿佛小孩子耍赖时大哭,越去劝哭得越有理,不去理他倒也没事了。浩钧说得口干舌燥,索性不说了,自己倒了杯水来喝。一口水还没喝下,若桢突然大彻大悟似的说:“你说的对,不能再在这里住了,我们说什么也要买房子搬出去住。”浩钧听了,差一点被水呛到,又品了品若桢的话,越发觉得可笑了,正想说些什么来取笑她,门外有人来敲门。浩钧微笑着跑去打开,原来是房东扈大姐。    
    扈大姐端着一碗面条进来,笑咪咪地把面条放在桌子上,说:“你们结婚证办下来了?”浩钧和若桢异口同声地说:“是。”说完互相看了一眼,觉得很不好意思,是那种新婚的人才会有的难堪。扈大姐笑道:“在我们家结婚的房客,你们可是第一对儿,我说什么也得表示表示。按照我们风俗,这碗面条裴姑娘是一定得吃一口的。”说着把面条端给若桢,笑着看着她。若桢不便推辞,只好拿起筷子了挟着吃了一口,忍不住叫道:“嗳呀,是生的!”扈大姐拍着手哈哈大笑说:“对啦,对啦,可不就是生的!”若桢顿时明白了,赶紧放下了碗,已经羞得满脸通红。浩钧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根本无法破解这个女人之间的密码。扈大姐见浩钧还愣着,忍不住点破说:“吃了这碗生的挂面,明年这个时候,你就等着当爸爸吧。”浩钧也明白了,同样羞得一脸的火红。    
    屋子里静了下来。浩钧和若桢相对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今天晚上就是他们的新婚之夜了。浩钧想,结婚就是这么一种感觉吗?有时候觉得激情难奈,有时候又觉得真的不过如此。这两种感觉仿佛是一个跷跷板的两端,不停地交替起伏,忽高忽低。若桢看着浩钧在出神,就笑着推了他一下,笑道:“你这个新郎倌,想什么呢?”若桢娇嗔的样子宛如一朵亭亭的荷花,浩钧情不自禁地说:“我想的是,你真美。”    
    “哦,那你不想的时候,我就变丑了?”    
    “不,你什么时候都美,我知道的。”说着,浩钧抓住了若桢的手,抚着花瓣儿似的皮肤,说:“你和我在一起,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不快乐的。”    
    若桢把她冰凉冰凉的手放在浩钧的手背上,笑道:“我可什么都不怕,就怕有一天你会不爱我,不要我了。”    
    浩钧摇头,说:“这个世界上只会有两件事把我们分开。第一件事是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死了,这是没有办法的。另一件事是你不再爱我,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我只有离开。除了这两件事,再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的。”两个人握着对方的手,默默地交换着自己的体温和发自心髓的幸福。


第四部分20年的幸福量押给了别人

    过了很长时间,若桢把手从浩钧手里抽出来,原来冰凉的双手现在温暖如春。浩钧看着她,一脸坏坏的笑意,说:“我们是不是该什么什么了?”    
    若桢脸颊艳艳地红,啐道:“你真不学好,还有事情没做呢。”浩钧笑道:“我可不就是说还有事情没做?”    
    其实浩钧的脸也红了起来,他以前并不是这个坏坏的样子的,但是今晚他实在不想再压抑自己的激越。或者说以前他从来没有坏过,也羞于去想,可是今天一切都来得理直气壮了。    
    若桢灵巧地躲在一边,笑道:“偏要急急你。”    
    浩钧也笑道:“我不急,我急什么?只怕你着急呢。”说着就要去抓若桢的手。若桢严肃了一点,说:“我不骗你,真的还有件事没有做。”    
    浩钧傻傻地看着她,说:“不就是,嗯,那件事吗?”    
    若桢又好气又好笑地点了点他的眉心,说:“再胡说我真不理你了!去把我那个箱子取过来。”浩钧不解地看着她。若桢说:“就是你坐坏的那个啊。”浩钧这才明白过来,从床底下把箱子拉出来,那条裂缝清晰可见。浩钧笑道:“你也不必再拿这个刺激我,回头给你买个新的箱子做彩礼,也就是了。”若桢气得使劲打了他一下,浩钧才不敢再说笑话。若桢打开了箱子,从一个镶着银边的小包里取出来几根长长的线来,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对浩钧说:“去接一碗水来。”浩钧虽然心里很奇怪,也只好照办了。    
    两人坐在桌边。若桢把红线的一端放进水里,用手指轻轻搅动着水,看着那条红线在水里打着旋,仿佛一条游在水里的金色小鱼儿。若桢慢慢地说:“我母亲是拉祜族人,这是她特地嘱咐我做的。这根红线是由四根红线,四根白线,四根黑线捻成的。红线象征着幸福,白线象征着痛苦,黑线象征着生死,把它们捻在一起,就是说我们两个无论幸福,痛苦还是生死,都要长相守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了。”    
    浩钧听得出了神,眼前的红线渐渐团成了一个清冽的笑容,在水里静静地绽放,又像是一朵在水里盛开的花。若桢停下来手,看着红线慢慢地沉在碗底,那红色的线头正好对着浩钧,就笑道:“按照规矩,这应该是老人们给咱们俩拴红线的,可咱们的家人都不在这里,只好我们自己给自己拴了。”    
    浩钧说:“这红线头对着谁,就要谁来拴吗?”    
    若桢点点头说:“是啊,还要唱歌呢,是拉祜族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民歌,专门祝福新婚的男女。”    
    浩钧笑道:“可是我不会唱啊,怎么办。”    
    若桢不说话,把线头从水里挑起来,慢慢地拉出水面。红线绵长鲜艳,仿佛是一只刚洗过羽毛的白鹇,从澄静的湖水里扇动着翅膀,扑啦啦地飞上了瓦蓝的天空。    
    浩钧接过来红线,轻轻地绕在他和若桢的手腕上。若桢的手腕宛如一块凝脂玉,隐约可见脉脉的血管,好像窗外的那片紫藤的茎干。浩钧虔诚地缠着红线,像是要把两个人的一生一世都缠进去。若桢低低地唱了起来:    
    将天上的彩虹扯下,    
    搓成一根根红线。    
    将山里的小溪牵来,    
    把幸福歌唱。    
    把希望系在心上啊,    
    把幸福紧紧拴住。    
    金线银线呦,    
    比不上拉祜的红线。    
    若桢唱着唱着,不知何时已经是泪流满面。浩钧把那根红线仔细地拴好了,笑道:“你这是干什么,今天我们应该高兴,不是吗?”若桢擦了擦泪,一边笑,一边有新的泪水涌出来:“我就是在高兴啊,我是真的高兴。”浩钧把她拥进了怀里,紧紧地搂着她,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和颤栗,像是寒夜里树梢上并排蹲着的两只小鸟,在互相取暖,互相慰藉。    
    窗外的月亮越来越明亮了。屋里面灭了灯。    
    第二天,浩钧提着大大的一袋糖果去单位,每个办公室都发了一些,大家对浩钧这么年轻就结婚都非常的惊讶。几个师兄私下里开玩笑,还以为浩钧是初出茅庐没有经验,不小心出什么纰漏了,不得已才会结婚的。只有几个大姐觉得这才是年轻人应该走的正道,早早的结婚,心就安定下来,结了婚的人才算是真的长大了。若桢那边也差不多,几个结过婚的大姐拉着她,好一阵持家之道、驭夫之术甚至闺房之事的讲解,让若桢的脸平白地又红了好几次。回到家,两人说起了单位的事,都觉得很有趣,笑成了一团。    
    买房的事说复杂就复杂,一旦选定了其实也很简单。办过所有的手续后,浩钧每个月的工资几乎一半都要交给银行,而且一直要交20年。20年,真是一个可怕的数字,那时候浩钧应该快43岁了吧。到了那个时候,浩钧还得为他们那个50平米不到的小窝疲惫地打拼,想起来不能不让人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凉凉的。仿佛前边这一条路是如此的漫长,走在路上的马儿由小长大,由大到老,仍然无法摆脱一个又一个的轮回。也或许浩钧老的时候回味这20年走的路,说不定又是一种别样的凄美。真的,20年,太长太长的时间了,谁又能预料呢?谁又敢去猜想呢?    
    浩钧觉得这一个星期以来,他所做的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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